平若連忙問道:“他們母子都還好?”
“眼下看母子平安。”
平若呆了呆,長長鬆了一口氣,喃喃道:“這就好。”抬起頭見崔璨和焉賚都詫異地瞧著自己,掩飾地笑了笑,說:“阿爹定然十分高興了。我得去準備一份大禮,焉賚你回去時帶給葉娘子吧。”
他只問葉初雪的安危,又說要給她送禮,卻絕口不提父親,崔璨在一旁聽著疑惑不已,倒是焉賚大約猜出了些原委,將聲音略沉了些道:“還有一件事情你該知道。”
平若朝焉賚望去,突然有一絲不好的預感,輕聲道:“你說。”
焉賚斟酌了片刻,決定還是略過賀蘭王妃與睢子的糾葛不談,只是說:“我從燕然山啟程南來時,陛下已經帶同葉娘子和四皇子回龍城了,同行的還有……”他斟酌了一下稱呼,終究因為平宗對賀蘭頻螺的處置還沒有定論,選了一種模稜兩可的叫法:“還有你阿孃。”
平若只覺耳邊轟得一聲響,不用焉賚詳細說明,也猜到只怕母親參與了截擄葉初雪之事,並且此事已經敗露。焉賚所謂同行,多半是事敗後被平宗抓獲綁縛回龍城的客氣說法。
崔璨卻不知道其中這麼多奧祕,只是鬆了口氣道:“原來王妃是去找晉王了,有下落就好,也省得平中書擔憂。”他見平若面色發白,不由關切地問道:“平中書,怎麼不說話?”
“我……哦……”平若回神,有些急切地問:“阿孃一切可好?身體可還康健?她……”他咬了咬牙,說道:“焉賚你回去替我向父皇說幾句話,就說阿孃人年紀大了,頭腦不清楚,有些事情做得過頭了還請阿爹多擔待,不管怎麼說她也是阿爹的結髮妻子呀。”
崔璨到這時已經聽出了不妥,皺著眉頭來回打量焉賚和平若,謹慎地保持著沉默。
焉賚卻被平若的話推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如果此事崔璨不在,也許他還有機會說幾句私下裡的話,但崔璨在場,兩國之間關係尷尬,他也身份**,不能主動要求與平若私下裡商談,想了想,便只得用另一個話題來避免尷尬:“我這次南來,是受陛下委派,向你們的皇帝遞國書的。”
平若和崔璨吃了一驚,不由自主面面相覷。
遞國書意味著平宗已經承認了平宸在雒都立國之舉,將雒都視作一國首都,將平宸視作一國之君,也就是說他已經接受了北朝分裂的事實,容忍了天存二日,認可了北方兩朝共存。
要知道前朝南渡,北朝立國,彼此互以島夷索虜相蔑稱,一直到先帝時才終於互遣使者互遞國書,承認了對方的正統。而如今平宸朝廷南遷不過月餘,他們這些朝廷砥柱們每日除了如何振興百廢待興的雒都之外,要思考的就是儘快徵集兵力調遣糧草,以應付龍城隨時可能到來的征討。
沒想到平宗竟然平白送來了這樣一份大禮。崔璨作為丞相壓力最大,聽到這個訊息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趕著問道:“將軍是說,你來遞國書?”他心中疑雲陡起,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又上下打量焉賚,見他一身無人裝束,身形強壯高大,不由擔心這會不會是一個圖窮匕見的荊軻之謀。
焉賚一看他這神色就笑了起來,說:“葉娘子就說你們肯定是這樣的反應,定然不會輕易相信。崔相一定是懷疑我這裡有詐了,她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崔璨一愣,“葉娘子?我與她素無交集,她為什麼會讓你給我帶話?”
焉賚笑道:“葉娘子讓我告訴你,遍覽大江南北,能夠於無中生有,於亂世中創治世的,天下為君耳。”
這樣的盛譽即便是崔璨一貫自矜高華也從來沒有想到過,尤其又是來自那位神祕的葉娘子,登時臉面通紅,連連躬身道:“過譽了,葉娘子過譽。”
“葉娘子說,你心思縝密,博通古今,又一片忠純,毫無私心,定然不會輕易採信我這遞國書的說法。她讓我告訴你,眼下長江一線局勢如箭在弦上,變局叢生,而龍城雒都本是同根,凡事都有個親疏緩急。她說,崔相自然會明白。”
崔璨聞言與平若對視一眼,俱都不語。
雒都在昭明西北一千二百里的地方,若論起距離來並不比龍城更近,但到底都在中原腹地,彼此之間人員訊息的往來遠比龍城要熱絡得多,昭明落霞關的長江一線所發生的事情他們雖然剛到雒都不久,卻也都掌握了不少。
當初平宸任用嚴望逼反堯允等人,堯允與落霞關聯手,如今又加上了廬江王和壽春王的勢力,其實在雒都上至平宸,下到諸部官員諸軍將領都心存戒懼,擔心龍城若與堯允聯手一起來攻打雒都,只怕再沒有什麼幸運能讓他們僥倖逃脫了。
然而變局出現在不久前。當時落霞關的龍霄帶領落霞關的水軍四萬多人突然對鳳都發動攻勢,趁著狂雨渡江,一舉攻破了江南三道防線。佔領了南邊沿江的碼頭,焚燬南方船隻,並且打算一鼓作氣直取鳳都。
然而壽春王和廬江王卻從始至終按兵不動,一任龍霄等人攻上岸後陷入南軍的包圍之中。更奇怪的是落霞關這邊自從龍霄出戰之後就再也沒有了後續動作,既沒有後援接應,也沒有主帥主持大局,以至於龍霄終究後繼無力,只得殺出重圍後撤回江北。
當初隨他進攻的四萬人最終回來的不到五千。
而更進一步的訊息是龍霄一撤回落霞關就被綁下獄,罪名是打了敗仗致使損兵折將。但崔璨和平若分析此事時都覺得其中另有隱情。
更令人擔憂的是昭明的動向。
平宸度過太倉河之後,為了應付龍城的追兵,便將圍守在昭明外面的二十萬大軍掉了一半回來。這會兒平宸索性連南征的話頭都不提了。禁軍被打散,州郡抽調的軍隊又都沒有多少戰力,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辦法。只是如此一來,昭明的壓力驟減,堯允便不安分了起來。
昭明軍隊時不時地出來突襲一下,或是打通與臨川的陸上通道,將起事三鎮聯結在了一起。
崔璨平若等人也都素知堯允與龍霄關係密切,如今龍霄身陷囹圄,昭明會不會干預,與落霞關的聯盟會不會維持下去都成了不解之謎。
如今聽了焉賚轉述葉初雪的話,崔璨平宸略一考量,便知道葉初雪是將重點放在了長江一線,與南朝北朝都關係重大的昭明落霞關身上。
既然重點在長江上,那麼穩定西南方向的雒都也就是必然的選擇。崔璨和平若聽了焉賚的話,心中就已經信了多半。
只是平若仍舊有疑慮,問道:“聽你這麼說,遞國書這樣的策略是葉娘子所定,難道阿爹對她已經這麼信任了嗎?七叔有什麼說法?”
焉賚嘿嘿笑了一聲,道:“葉娘子產後第一件事,就是催促陛下遣使來雒都。當時他身邊只有我在,所以這趟跑腿的差事便落在了我的頭上。事出緊急,還沒來及回到龍城,所以秦王暫時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他刻意沒有去回答關於平宗與葉初雪關係的問題。平宗如今對葉初雪何止是信任,簡直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葉初雪產後剛剛恢復精力,便將平宗留在帳中,商議了一整天。出來後平宗就發了一連串的人事調動決定,並且遣焉賚來出使。
事涉宗室,平若要比崔璨瞭解更多內情。
他這一路南來遭到平衍的追殺,知道若是平衍知曉此事只怕不會那麼容易施行。所以葉初雪選在沒有回龍城之前,也不知如何說動了平宗竟將這麼重大的事情瞞著平衍進行。
三人這一談就是兩三個時辰,眼見已經快到午夜了,只得先將焉賚安置下休息,待到明日由平若引他進宮覲見。
一切安排妥當,崔璨這才起身回府。
平宸帶著龍城一半的漢官南來,到了雒都便分別賜第。崔璨身居丞相之位,所賜府邸在天津橋南長樂坊,與皇城不過一橋之隔,也算是平宸體諒他每日公務繁忙,方便就近回家。
此處的府邸是早前將作監眾人先期來雒都後修葺的第一批宅第,規模氣勢遠比崔璨在龍城的居處要氣派得多。只是如同雒都其餘各處一樣,裡裡外外都透出一股基業草創時期的冷清。偌大府邸,有人居住的範圍也不過是園林中的一個小角落。
家中下人早就等得眼花口涎,好容易見他回來,連忙強打精神噓寒問暖地將崔璨迎進府中,說道:“還給主人留著餐飯呢,要不要熱了送來?”
崔璨一拍額頭,笑道:“是我的錯,該遣人回來先說一聲不必等我吃飯的。”又問:“她睡了嗎?”
貼身服侍他的童子清歡一邊為他更衣,一邊道:“怕是沒有呢,她不是日日都要等主人回來才肯歇息嗎?”
“那就好。”崔璨換了一件家常穿的窄袖衫,也不繫腰帶,腳踩著木屐向外走:“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她呢。”
他命人在前面掌燈,出了自己的書房,轉入後院,來到一處獨立小院的門外,敲了敲門,立即邊有人出來應門,見了崔璨也不多言,連忙將他讓進來,笑道:“娘子剛才還讓奴婢去問崔相何時回來呢。”
不等崔璨說話,一個身著短襖襦裙,外套半臂的女子已經從屋中迎出來。崔璨看見她就笑道:“晗辛,我有一個好訊息,你聽了一定高興。”
晗辛便站定看著他。
崔璨說:“葉娘子為晉王產下了一個男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