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河源自太倉山,本由山中泉水匯聚後順著地勢向南流淌,到了鶴州與另外幾條支流匯聚後轉而向東,一路奔騰不息,直至匯入淮水。太倉河以西是崑崙餘脈太倉山,而東邊則是從北方向東南直插入宋州沿海的淮水,因此在長江以北的中原地帶,太倉河就變成了橫跨東西最長的一條河。
太倉河以南的青徐之地本就是中原漢人士族的興起之地,名門匯聚,文物章華,歷代以來人才輩出,並不因帝室南遷而有所衰頹。北朝皇室歷經五十年努力,才終於在十年前由平宗將青徐括入囊中,平宗本人也因為取青徐之功晉封親王。
如今北朝分裂,青徐之地落入南遷的平宸手中,對於剛剛稱帝的平宗來說,卻是個天大的嘲諷。
然而如今守在河邊與龍城方面軍隊對峙的守軍卻全然沒有心情去考慮所謂的譏諷究竟有什麼樣的含義,他們正在全情戒備地觀察著河對岸駛過來的一帆孤舟。
兩軍於此處對峙將近兩個多月,彷彿有默契一般,各自都謹守著防線,彼此之間毫無侵犯。這是兩個月來的第一次,北邊有人渡河過來。
守軍的衛長是個三十來歲的軍官,此時看著緩緩涉江而來的那艘船,心頭重逾千斤。河水寬達百丈,卻絲毫不妨礙他觀察對岸的情形。他讓身邊的弓箭手張弓搭箭,做好準備,直到確認除了那一艘船之外再沒有別人下水,這才略微鬆了口氣,卻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船駛得近了能看見船頭立著一個人,穿著兩岸士兵都熟悉的賀布將軍服飾,身材頎長健壯,立在船頭威風凜凜。
立即有人認出了他,大聲喊道:“是焉賚將軍,晉王身邊的焉賚將軍!”
衛長惱怒地打斷手下的呼喊:“不管是誰,如今都是敵人,不可掉以輕心。弓箭手,準備好,沒我命令不得擅動。”
眾人齊齊答應了一聲,弓弦聲在江風中暗暗絞動。
焉賚身邊自有隨從,此時從船艙中鑽出來,站在船頭衝著這邊岸上大聲道:“鎮淮將軍焉賚奉皇帝陛下之命,前來與偽朝皇帝會晤,煩請通稟放行。”
聽他這樣喊,岸上的人還沒有反應,焉賚先笑了起來,沒好氣地說:“你到人家地方,居然還敢喊人家是偽朝,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
隨從是焉賚一手帶出來的賀布少年,名叫山秀,聽他這樣說只是摸著後腦勺訕笑,道:“咱們龍城有皇帝,總不能把他們的皇帝叫皇帝吧?這事實在太過奇怪了。人家說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如今光是江北就有兩個皇帝。”
“你急什麼?”焉賚不以為然:“現在是龍城局勢還沒有穩定,且讓他們逍遙幾天,等到明年開春,陛下定然會發兵征伐,將雒都和太倉河以南的青徐之地都收回來。”他哼了一聲,似是小聲嘀咕:“這天下還真能有二主不成?”
山秀聽他如此說,便放下心來,眼見著船緩緩靠了岸,便當先跳上岸去,對衛長道:“船上沒別人了,就將軍跟我兩個人。我們是來見……”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再說個偽字出來,只是道:“是來見梁國公的。”
焉賚聽他這樣說,逗得差點兒笑出聲來。平宸當初被平宗廢了帝位改封梁國公,後來他雖然又回龍城登基,平宗方面卻始終不承認他的帝位,因此叫他梁國公也沒有錯。
這邊官兵面面相覷,一方面覺得自己這邊受了羞辱,一方面又因為焉賚歷來在北朝軍中威望極高,他們從軍官到士卒居然都沒有人想到要給焉賚點兒厲害看。一時之間無所適從。倒是焉賚免了他們的為難,將山秀拉到自己身後,對軍官笑道:“如今天下大局未定,一些繁文縟節不如省去可好?”
他態度和藹,令軍官受寵若驚,連連答應道:“將軍所言甚是,你我雖然各為其主,卻又源自同枝,沒道理咱們自己先起了齟齬。將軍遠來是客,我方理當以禮相待。只是也請將軍給我們留條路,這位郎君所言實難向上通報。”
“放心。”焉賚擺擺手,回頭又瞪了山秀一眼,才繼續道:“就說我以私人身份來探望平中書,這總可以吧。”
平若與平宗的關係世人皆知,而焉賚又是平宗的左膀右臂,這樣的關係,這種說辭自然無可指摘,軍官鬆了口氣,稟報了上司,便派了一百個人護送焉賚前往雒都。
他們一行人抵達雒都是在第三日的傍晚。
雒都效仿龍城的制度,也施行宵禁。只是雒都地方廣大,人煙稀少,平若認為如此散居城中各處不方便施政,便與崔璨商議,稟告平宸獲得首肯後將在城中各處偏遠荒涼地方居住的民眾全都聚集到一處來。
雖然都是在雒都城中遷動,但因涉及多達至少三萬戶的搬遷,真正實施起來也破費一番功夫。
平若與崔璨齊心協力,日夜謀劃,用了一個多月,總算將這三萬戶搬遷後安置的地點和各家所得補償規劃清楚,只待崔璨這邊丞相府寫成奏章呈給平宸過目後就可以實施。
一件大事算是看見了曙光,平若和崔璨都十分興奮,兩人宅邸又離得不遠,平若便要拉著崔璨到自己府中去喝酒,不料剛出了丞相府,便有人來報,說是焉賚到了。
平若心頭登時沉了沉。
焉賚渡過太倉河的訊息他是知道的,只是心頭總纏著一團亂麻,便不願意去思量,兼且每日政務繁忙,便索性心安理得地聽之任之。知道此時焉賚已經到了雒都,才發覺還是不得不去面對。
崔璨就在一旁,見他聽見焉賚的名字就呆住,便笑道:“焉賚不是令尊身邊的第一近臣嗎?連我這當初小小的侍郎都聽說過他的大名呢。怎麼,好容易有了家裡的訊息,你卻愁成這樣?”
平若苦笑了一下,聽了他的話倒是好奇起來:“你見過焉賚沒有?”
崔璨細細想了一下,笑道:“也算不得見過吧。他是武將,我是文臣,他又常年隨在晉王身邊,只在一年的祭天大典上,看見過他。還是人家指給我看的,不然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呢。”
平若問這話本就是存著別的主意,聽他這樣說,便笑道:“那正好,你隨我一起去見他。”說著不由分說拽著崔璨就走。
崔璨先是怔了怔,想要掙開,但隨即又改變主意,由著他將自己拽走。
平若在龍城外與平宗父子決裂時,焉賚並不在場。算起來兩人已經有將近兩年沒有見過面,焉賚乍一見平若先是愣了愣,隨即笑起來道:“阿若,原來已經這麼久沒見了,你如今已經長成大人了。”
平若本是硬著頭皮要來看他到底有什麼謀算的,如今見他這樣客氣親切,自己反倒是有些訕訕的,想了想,過去抱住焉賚以胸膛相碰,行了個丁零人的見面禮,以免去彼此誰該用什麼樣的禮給誰行禮的官司。
焉賚大笑了起來,在平若後背拍拍,顯得興致十分高:“壯了!高了!是個大人了。”
平若從小被平宗帶在身邊行軍打仗,與焉賚等人都十分熟識,行過禮後氣氛便輕鬆了許多。平若又引著崔璨與焉賚相見,正在發愁不知道他們二人該如何見禮,倒是焉賚當先向崔璨抱拳道:“崔相少年英才,我在漠北就已經聽聞你的大名,今日得見,也算是一嘗夙願。”
三個人又彼此寒暄了一陣,焉賚這才說出來意:“如今咱們也算不得是一家人了,這家分得慘烈了些。”
平若和崔璨相視一眼,知道他總算是要說到正題了,便都不吭聲,聽他說下去。
“我這次來是受你阿爹的指派……”焉賚看著平若微笑:“他已經在龍城登基,想來你是知道了。阿若,當初你若不走,今日我見你就要跪拜口稱殿下了。”
平若的心陡地跳了兩下,面上維持鎮靜道:“人各有志,當日阿爹已經諒解了。”
“他倒不是諒解,”焉賚嘆了口氣,“他是拿你沒辦法。你要知道,你阿爹一直打算讓你承嗣的,如今……”
平若不肯接他的話,突然問:“我聽說葉娘子已經有身孕,她如今還好嗎?”
一說到葉初雪,焉賚便也笑了起來:“說起來我此番來還跟她有關呢。不知你清不清楚,當日葉娘子在阿斡爾草原被人擄走,陛下……哦,就是你阿爹苦苦找了好些時日,到上個月總算在燕然山找到,將她從人手中救了出來。”
焉賚言辭含混,平若卻知道他是顧及自己的面子才不提擄走葉初雪就是他母親賀蘭頻螺。於是關切地問道:“葉娘子可還好?一切安康否?”
“還好,受了些傷,又驚了胎氣,當夜在野外產下一個不足月的男嬰,”焉賚看著平若微笑:“阿若,你又有一個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