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子仍在猶豫,葉初雪知道他還需要進一步推力,於是說:“你今日放我走,便是我的救命恩人。睢子,我雖然不能答應跟你走,卻會一世銘記你的情誼。”
睢子卻仍然踟躕:“這麼大的風雪,你這個身子,你會死的!萬一驚動了胎氣,你一個人在外面怎麼辦?太危險了,不行,我不能答應。”
“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在這裡把孩子生下來,賀蘭頻螺會如何處置我們母子?”
睢子自然知道。他之前已經親口聽賀蘭頻螺說過。如果葉初雪分娩,只怕就會殺了她搶走孩子。他心頭十分猶豫,總覺得無論如何都無法周全。他無意識地踱了兩步,腳下踢到一塊已經燒過的碳塊,發出一聲悶響,殘餘的火花飛竄起兩三朵火星,他驀地頓住,轉頭去看葉初雪,心頭登時一片澄明:“你早就有辦法了是不是?”
葉初雪不出聲,目光中所透露出來的絕然卻已經明白說明了一切。
睢子仍覺不可置信,試探地問:“他來了?”
她並不直接回答,只是說:“到時候你往燕然山的西邊去,那邊沒有埋伏。”
“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跟他有聯絡?這不可能!”
葉初雪走過去,將窗戶開啟,風雪一下子又撲了進來,風勢格外凶猛,裹挾著嗚嗚的銳響。她回頭看著睢子問:“你聽見了嗎?”
睢子一愣:“聽見什麼?”他走到床邊側耳凝神細聽,半晌搖著頭:“只聽見風聲,難道還有別的聲音?”
“是啊,還有狼的聲音。”
睢子登時覺得似是有一根冰線從頭頂一路戳到了腳心,渾身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地重複:“狼聲?”一片冰寒中,他後背冷汗涔涔而下:“自從雲山之後就沒再見過有狼……”
“看來你們山裡的確狼不多,你竟然還不如我對狼熟悉呢。”葉初雪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在滿室的冰雪風暴中顯得格外鎮靜祥寧,“我聽見了小白的嗥叫聲。在不遠的山裡。它已經這樣嗥叫了一宿,從南邊到北邊,只有西邊沒有去過。當初我沒能死在你兄長的手下,就是因為小白去報信帶人來找到我。”她確定地看著睢子:“我知道一定是他來了。”
睢子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而葉初雪彷彿也偵知他心中矛盾之處,寸步不讓地迎視著他的目光。兩人站在窗前,也顧不得風雪撲打吼叫著衝進來,彼此瞪視,無言地較量著。
葉初雪明白睢子心頭此時也在經歷著一場劇烈的暴風雪。以他的驕傲,在得知平宗可能就在附近時,最先想到大概會是決不能將她交出去,而是要與死敵一較高下。這是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男兒自然而然的想法。越是在不利的情形下,越是鬥志高漲,越不肯服輸。
如果是別人,葉初雪絕不敢將這樣的訊息告訴他。但眼前是睢子,是葉初雪平生僅見唯一一個在心智計謀上能處處搶得先機壓制她的人。葉初雪眼下賭的就是他的心智慧夠戰勝他的熱血,讓他在最初的亢奮之後,冷靜判斷出如何才最有利。
“如果他真的來了,你知道我更不可能放你走。”他沉聲說:“有你在手上,我才能安全。”
“那只是暫時的安全,一天?兩天?然後呢?他是有備而來,你拿我做擋箭牌是意料中事,如果連這個都料想不到,你以為他憑什麼能夠威震江北人人贗服?這種想法也許那屋裡那個女人能當做是好計謀,但我知道以你的眼光胸襟一定會明白,只有我才能阻止他對你們步六狐部的趕盡殺絕。放了我是你們唯一的勝算。”
“勝算?”他抹了一把臉,將落在面上又被體溫溶化的雪水擦掉,冷笑了一聲:“我若膽小畏戰到連你都放掉,還能有什麼勝算?”
葉初雪氣得幾乎要吐他一口吐沫,但知道他眼下定然還在左右搖擺,知道不能與他撕破臉,只得耐著性子道:“審時度勢,在什麼位置說什麼話。什麼是勝?在他就是救我出去,在你就是保全你這一族血脈。你放了我,你們二人都是贏。”
“難道沒有輸家?”
“當然有,”葉初雪朝賀蘭頻螺的房間看去:“她想要殺了我,達不到目的,不就輸了麼。”她見睢子面色漸漸平靜,輕聲道:“輸贏並不是你死我活,達到目的就是贏。”
睢子仍舊不甘心,咬牙切齒地說:“我的目的是為我的族人報仇!”
“不,你的目的是不讓步六狐部死絕。”葉初雪伸出手指落在他的額頭上:“還想不明白麼?”
睢子一怔,抬起眼看著她,良久終於長嘆一聲:“他在什麼地方等你?”
葉初雪一直到這個時候心頭才微微踏實了一些,長長地舒了口氣,說:“狼在什麼地方他就在什麼地方。”
睢子側耳又努力聽了聽,仍舊不得要領。葉初雪指著東南方向:“那邊。”
睢子用重裘披風將葉初雪嚴嚴實實地裹起來,帶著她從廟中出來,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大雪密不透風,很快將他們留在雪地上的腳印掩蓋掉。
葉初雪不時停下來聽著風聲中若隱若現的狼嗥,指點著睢子調整方向。他們什麼都看不見,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睢子從始至終牽著她的手,小心護持,不讓她磕絆打滑摔倒。每一步都由他當先試探,確定安全之後才拉著她向前走。
這卻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順從配合地跟在他身邊。他即將將她送出去,卻又驚訝地發現在風雪中,他們前所未有地親近。這種與她相依為命的感覺讓他心頭狂亂的焦躁漸漸平靜了下來。
任風雪吹打,任強敵環伺,睢子卻感受到一種從未有的踏實和滿足。他突然停下來,手臂微微用力,將剛邁出步子去的葉初雪一扯,拉回到自己身邊。
葉初雪猝不及防,驚呼了一聲,幾乎就要摔倒,卻被睢子有力的手臂護住,整個人都不得不倚靠在他的胸前。
“你……”她有一絲慌亂:“你做什麼?你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睢子脫掉貂皮手套,用自己的手指拂去她臉上的雪,戀戀不捨地感受她的面孔在他指尖下的觸感,“葉初雪,我等著你,等哪天你不願意留在他身邊了,你就來找我。”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她的手中:“給你,拿好了。如果你想離開了,就讓人把這個送到龍城太安坊的胡鐵匠家,我會來找你,帶你走。”
葉初雪呆住,要過了一小會兒才想起來拒絕:“我不需要,我不會跟你走……”
“葉初雪,話別說得太滿,你有用得著我的時候。”他不容她拒絕,放開她繼續向前走:“你是聰明人,聰明人都懂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我就是你的退路。你為了自己的退路也得保我的安全,對不對?”
葉初雪一邊踉踉蹌蹌地跟著他走,一邊低頭看著掌心他塞進來的東西,還是那把無比熟悉的匕首。
當初她用匕首切斷鐵鏈想要逃離,卻在發現睢子的埋伏後眼睜睜看著平宗離去。睢子找回她後就將那匕首收走,沒想到兜兜轉轉,到底還是又回到了她的手中,葉初雪心頭流過一陣暖意,彷彿三月的楊柳春風,蔓延到四肢百骸,有一種說不出的燙貼舒服。
她停下腳步:“好了,就到這裡。”
“這裡?”睢子一怔,展目望去,眼見著前面是一處緩坡,坡下一馬平川已經到了山腳下。他問:“就在這裡?人呢?怎麼一個都沒看見?”
葉初雪無比確定:“就在這裡。不能再往前了,不然你就沒有機會離開了。記住,向西邊走,那邊沒有埋伏。”
“可是你怎麼辦?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頂著風雪走。”
“不要緊,有小白在,我不會有事。”
睢子要靠了她的提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費力地從密密的雪幕縫隙中,看見一雙血紅的眼睛就在不遠處的前方凝視著這邊。因為渾身雪白,小白幾乎隱身在大雪之中,根本無法令人發現。
睢子與它的眼睛一對上,就被其中森森的殺意震懾,不由自主放開葉初雪。“好吧,那你千萬保重,去吧,我在這裡看著你。”
葉初雪感激地點點頭:“謝謝你。”
“快走吧,別等我改主意就晚了。”他板著臉將心頭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冷靜地後退兩步。
葉初雪便轉身向山下走去。
睢子一直站在遠處,眼看著她步履蹣跚地向山腳下走去。看著一頭巨大的白狼緩緩走到她的身邊,穩重地舔了舔她的手,在前面帶路,還回頭示意她跟著走。
小白似乎又長大了。葉初雪把手搭在小白的背上,撫摸著縱貫了它整個背部的傷疤,以及傷疤周圍再也不會生出毛髮的粗糙面板。葉初雪想,這樣寒冷的天氣裡,它那一塊面板會不會凍壞。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睢子還立在原處,遠遠目送她離去的身影。
她不敢多做停留,生怕節外生枝,只能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低聲問小白:“他在哪裡?小白?你到底有沒有把他帶來?”
小白朝她望過來,血紅色的眼睛此時看上去充滿了渴慕。但它也跟葉初雪一樣,知道這不是該慶祝重聚的時候,只是悶聲哼哼了兩聲,快跑兩步,到她身前引路。
突然一絲金屬破空的聲音從身後飛快接近。葉初雪只覺得頭皮一乍,在她意識到出事之前,身體已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飛快地側身一避,一支箭穿破雪幕狠狠釘在了她的後背上。巨大的衝力將她推得一個踉蹌,猛地摔倒,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葉初雪尖叫了一聲,死命護住肚子,只覺天翻地覆,一切都不受控制地翻轉起來。
那劫難彷彿無窮無盡,久到她已經絕望的時候,身體才終於停了下來。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天地一片寂靜。她要過一會兒才能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是因為耳邊嗡嗡作響,尖銳刺耳的血流聲充斥了全部的意識。她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只有眼皮,而疼痛卻遍佈了整個身體。她從未如此刻般絕望恐慌,張口想要呼救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傷在了哪裡,屏住呼吸努力去感覺肚子裡的動靜。
然後一陣從未經歷過的劇烈疼痛從肚子深處傳出來,彷彿一雙巨大的手狠狠地擠壓著她的肚子。
她的悲呼聲終於衝破喉嚨。大地震動了起來。有人來到她的身邊,將她的頭抬起來,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平宗的聲音衝破一切尖嘯雜鳴喧囂,進入了她的意識:“葉初雪,別怕,我在這兒,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