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平宗又累又餓,傷口的血流個不停,當身邊再也沒有玉門軍殺來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精疲力竭地伏在馬背上喘息。
勒古興奮地縱馬在他身邊打轉:“將軍!玉門軍被全殲了!粟特人一來玉門軍就慌了。他們一個也沒逃掉,已一個也沒有!”
當粟特人的號角響起的時候,與丁零人興奮歡呼截然相反的,是玉門軍的驚慌失措。他們沒有想到居然還會有一支意想不到的軍隊出現。粟特人用的是圓盾長矛,戰法與丁零人完全不一樣,那幾百玉門軍本也就是大戰後的殘兵,不過仗著人多才壓制住丁零人。粟特人的到來立即逆轉了形勢,平宗振奮精神,帶著丁零人向玉門軍發起攻擊。
其實平宗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粟特人不過三百餘人,有沒有全部趕來參戰尚且未知,他們的戰力以及本身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這一切都無法揣測。但好的軍人擅於掌握瞬息即逝的機遇。丁零人就是趁著玉門軍錯愕混亂的時機,扭轉了戰局。
平宗喘息略定,直起身向勒古發令:“回去檢視戰場,雙方的傷員都甄別出來,儘快救治。給我找兩個玉門軍的活口來,我要問問話。粟特人的首領在哪裡?我去會會他,向他道謝。”
勒古點頭:“好。”卻一時沒有動。
平宗扭頭看他:“還有事?”
勒古滿是血汙的臉上,笑容有些靦腆,牙齒在夜色中潔白耀眼:“將軍,粟特人是蘇毗帶來的。”
平宗一愣:“哦?”隨即皺眉:“她怎麼來了?”卻也不等勒古再回答,一馬當先飛奔出去。
粟特人行動與丁零人和漢人都不一樣。他們不善馬戰,且商隊中的馬要馱貨物,斯陂陀捨不得拿出來讓他們打仗用,平安帶著他們一路步行而來,因此趕到的時候平宗這邊已經接近尾聲。
一場仗打下來,粟特人也疲憊不堪,紛紛就地一倒,躺在地上不肯起來。只有平安在戰場上逡巡,看見自己帶出來的丁零子弟倒臥冰泥血汙之中,殘肢斷頸,慘不忍睹,不禁淚流滿面,,心痛如絞。
平宗馳馬過來,只用一眼便明白原委,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平安身邊,將妹妹拉進懷裡:“安安,謝謝你。”
平安推開他在一具腰腹中刀的屍體旁跪下,將年輕人死死瞪著天空的雙眼闔上:“他叫穆懷,十九歲,他跟我出門的時候妻子已經有孕,那孩子永遠見不到父親了。”
平宗心頭滿是愧疚,低頭不語。
平安又走到另外一具屍體前,忍不住哭出聲來:“這是頌玻,二十歲,草原上的神箭手,他是為了給母親治病才隨我走這一趟的。”
平宗強行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這就是我從來不讓你上戰場的原因,浴血拼殺並不可怕,人在那個時候什麼想不了太多,只要把自己當做一把殺人的刀就行。但事後,看著自己的手足親友就這樣慘死,女人的心都太柔弱,承受不了。”
平安這才望向平宗:“我錯了,不該讓他們隨你來。”
平宗嘴脣動了動,欲言又止。低聲道:“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先救傷者,然後記住那些陣亡的人,回去後重金撫卹他們的家人。”
平安知道他說得有道理,擦去臉上淚水:“傷者已經在救治了。葉娘子在那邊主持。”她朝著戰場深處指了指。
平宗似乎聽不懂她的話,眨了眨眼:“誰?”
“你的那個南朝公主啊,就在那邊。”她沒有留意到平宗的面色變化,一味說下去:“這一次還是她說動斯陂陀派人來救援。哥,你的這個女人確實不同尋常。”
然而平宗壓根沒聽見她後面的話,已經放開她朝那邊走去。
大雪沒有一點兒要停歇的意思。漫天的雪片在漆黑的背景前宛如一道雪牆,遮蔽了大部分的視線。平宗大步向前走,感受到雪團撲到臉上的涼意。他張開嘴呼喊,雪花立即衝進了口中:“葉初雪,葉初雪……”
然後他看見了她。
葉初雪一身白衣在夜裡十分醒目。她聽見他的喊聲站了起來,看著他朝自己走來。
平宗不記得他是如何將葉初雪摟近懷裡的,不知道是她自己撲了過來,還是他張開雙臂將她連同雪花一起攬了過來。當他找到自己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深深地吻她,連同她口中的寒意,全都吸吮過來,直到她的身體在他懷中暖和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他低聲問,揉著她的臉頰,幫她緩解寒冷造成的僵硬,“嗯?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葉初雪先是發現了他右臂的傷口往外冒血,連忙低頭去看他的腹部,果然傷口也已經迸裂。她推著平宗,擔憂地說:“你坐下,我看看你的傷。”
平宗順從地被她拉到一旁平整點兒的地上坐下,撩起衣角讓她檢視傷口。
一整天的惡戰,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鬆懈了下來,緊繃了一整天的肌肉因她的手指拂過而微微顫動。她就跪坐在他的身旁,低頭藉著雪光檢視傷勢,平宗只能看見她的頭頂。她頭上包著巾子,讓他想要撫弄他頭髮的手無處可放。平宗知道那是因為她又該染頭了,卻一時找不到烏斯那草,只能用這個方法將微微露出一小截的白髮遮住。
“葉初雪,”他輕輕喚著她的名字。
她並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怕因為他傷口迸裂而揪痛的心情洩露出來。
“葉初雪,等回去我給你洗頭髮吧。”
倒是沒料到他回這麼說,葉初雪怔了怔,溫順地點頭:“好。”
他終於不肯忍受對著她的頭巾說話,伸手將她的下巴抬起來,命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總得有人收拾殘局呀,你在這裡什麼幫手都沒有。”
“安安可以幫我。”平宗有些鬱悶,每個他在意的女人都跑到戰場上來,這中失去控制的感覺是他最深惡痛絕的。
“她不一樣。”葉初雪微微笑了一下,“比這慘烈的多的我都見過了,給人治傷的時候手不會抖。”
她一邊說著,給平宗重新包紮,用力紮緊布帶,疼得他悶哼了一聲。略緩了緩才用不以為然的口吻問:“就你?你會治傷?”
“這少這種刀劍傷還是有點兒把握的。”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一片雪落在她的鼻尖上,化成一滴水,越發映得她容色如玉,纖美細膩。
平宗乾嚥了一下,強壓下如野火般滋生的慾望,問:“你才救過幾個人?”
她沒理他,又去檢視他手臂的傷處。她在他身體的左側,卻沒有起身繞過去,而是探身從他面前橫過去檢查,這樣她大半個身體就半倚在了他的懷中。
身邊不時有人走過,每個人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都會好奇地朝葉初雪瞧上兩眼。平宗粗粗喘息了一聲,竭盡全力壓抑想要將她摟在懷裡壓在身下的衝動,咬著牙問:“你到底在幹嗎?”
葉初雪這才直起身,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一眼,反問道:“我救了你,還不夠?”
“夠!”他咬牙切齒地低笑:“我要是不承認,你就得要了我的命!”
“是你自己不要的。”葉初雪終於離開了他的懷抱,站起來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報復成功的微笑:“從沒有男人這麼樣拒絕過我。”
遠處傳來受傷計程車兵痛苦的呼號聲,葉初雪拍了拍平宗的肩膀:“你好好歇會兒,一會兒我來看你。”她轉身朝受傷計程車兵跑去。
勒古騎著馬一路檢視過來,終於找到了平宗,連忙跳下馬來到他的身邊:“將軍,已經查點完畢,咱們的人死了一百七十二人,傷三百五十五人,輕傷都已經治理妥當,有些重傷的怕是支撐不下去。”
平宗聽了黯然,點點頭:“我知道了。”
勒古卻猶豫:“粟特人說他們熬不過去,問要不要幫忙。”
平宗當然知道所謂“幫忙”是什麼意思。若是他自己的軍隊,甚至哪怕是北朝的任何一支軍隊,他都能當機立斷地做決斷。但是此時卻覺得棘手。剛才平安的樣子令他尤其內疚,也令他不得不更加謹慎行事。
想了想,平宗搖了搖頭:“去問蘇毗吧,她在這兒,還是由她做主。”
勒古卻不肯走:“她心軟,肯定不答應。”
平宗嘆了口氣,問:“有多少人?”
“十七個。”
平宗支撐上身坐了起來,問:“勒古啊,那十七個人你都認識嗎?”
勒古點頭,難過地說:“有好幾個是一同長大的兄弟。”
“這樣你也還是覺得幫他們了結痛苦最好?”他瞪著勒古,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倒是有著常人沒有的冷靜判斷。
勒古點了點頭:“這裡不是阿斡爾草原,我們還要在冰天雪地裡等兩三個月,他們好不了的。只是我不希望讓粟特人來做這件事。”
平宗點頭:“是,這種事必須我們自己做。”
勒古沉聲道:“我去做!我是他們的兄弟手足,我送他們走。回去我去奉養他們的子女妻兒,將軍,這件事情不要交給粟特人。”
平宗想了半天:“還是先跟蘇毗商量,她同意了再說。”
勒古無奈,只得去找平安。
平宗躺在雪地裡,看著密密飄落的雪花,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不是雪花在向下落,而是自己在向上飛。他有些惆悵,平安這些年倒是比以前柔軟了許多,當年那個為了達到目的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的長樂郡主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難道和南方人生了孩子就會變成這樣麼?那麼如果以後葉初雪也為他生了孩子,他是不是也會變得心軟呢?
平宗搖了搖頭,心中警惕,知道這種婦人之仁對他這種人來說無比危險。
不遠處平安果然與勒古爭執了起來,兩人聲音十分大,就連葉初雪也不禁舉頭朝那邊張望。平安似乎十分憤怒,甩開勒古拉住她胳膊的手,怒氣衝衝地朝平宗走來。
平宗坐了起來,心中盤算著如何應對,突然有人跑過來報告:“將軍,玉門軍還有二百多人活著,都受了傷,怎麼處置?”
平宗微微一愣,心中反覆計較了片刻,沉聲道:“挖個坑都埋了!”
平安走到近前,大聲喊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