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到達京口經過了三天急行軍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京口是毗陵郡的郡治所在地,地處長江下游,北臨大江,南據峻嶺,地勢險要。
這裡還是江南運河的北口,過長江與江淮運河相聯,交通便利,故歷來為兵家所重。
西晉時代,這裡是朝廷“四徵”後,長江變成了朝廷與北方軍隊對峙的最後一道屏障,故“徵南”變成了“徵北”。
朝廷的徵北、鎮北、安北、平北等將軍府以及北中郎將府均設於此,因又有“北府”之稱。
如今戍守在這裡的徵北將軍,也是這裡的最高軍事統帥,人稱“大將軍”的,就是謝玄的哥哥謝石。
太子則頂著北中郎將的頭銜。
若按軍中職務,太子是在謝石之下的。
這其實有點不合常理,皇上完全可以授予太子一個凌駕於徵北將軍之上的頭銜以符合他的太子身份。
不過皇家父子的關係向來又複雜又**,也許皇上雖然迫於形勢在陣前冊立了六殿下為太子,心裡其實對這個兒子並不完全信任,所以故意讓他的軍職在謝石之下以轄制之。
與京口一江之隔、遙遙相望的對岸那座小城叫穎口,是敵方的駐軍重地。
兩軍之所以這麼多年一直死守著這兩座小城彼此窺視,時不時互相“調戲”一下,幹上一仗,是因為,這裡是江面最狹窄,水流最平緩,最容易渡河的地方。
守住了這裡,也就掐住了敵方強渡以侵入敵國領土的咽喉。
遠遠地在馬車上看著這座赫赫有名的城池。
果然是軍事重鎮,連城牆都比別處修得高,上面崗哨林立,戒備森嚴。
進城後,才走了沒多遠,就看見街邊搭著高高的擂臺,上面地橫幅用紅筆刷著大大的字:“保家衛國,人人有責!”、“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再往擂臺上看,上面兩個**著上身的大漢正在貼身肉搏。
下面助威聲喊成一片。
而擂臺邊則排著長長的隊伍,個個手裡拿著一張紙在看。
公主趴在車窗邊問戚魏:“他們排隊幹嘛?”戚魏回答說:“這裡在招兵,他們手裡拿的是倡議書。”
公主讓他找一張來看。
這時,王獻之湊到視窗,指著橫幅上的字說:“桃葉,你看那字,是不是覺得很熟悉?”我笑著說:“是啊。
像謝玄寫的。”
在書塾裡幫他們整理了半年書桌,對他們幾個的字跡,我還是可以分辨出來的。
王獻之也笑了:“不是像,就是他寫的。
這小子地字我一眼就認得出來。”
他走過去抓了一個正在維持排隊秩序的小兵過來問:“你知道這橫幅上的字是誰寫的嗎?”小兵說:“知道,就是謝參軍寫的。
連倡議書也是他起草的。”
“那他人呢?”小兵手一指:“就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在那裡幫忙登記呢。”
“那我去找他。”
打發走了小兵,王獻之回頭對我說:“要不你也下來吧,我們一起去找他。”
看著他眼裡地欣喜之情,我的心情也好轉了起來。
這幾天。
每天聽到的都是壞訊息,每個人心裡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還怎麼笑得出來?直到來了這裡,看到這熱火朝天的備戰場面。
聽到擂臺上下激昂的歡呼聲,再聽到謝玄的訊息,他才總算是笑開了。
我正要請示公主,卻見她陰沉著臉假裝看窗外,根本就不理我。
唉,她臉色這麼難看,我不開口還好,一旦開口招惹了她,還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公主,我可不可以就在這裡下車?”王獻之還在車窗邊等著我呢。
我也只好硬著頭皮“頂風作案”了。
我剛一問出口,她立即轉過臉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這裡下什麼車?你們當來這裡是遊山玩水的。
一來就呼朋引伴,大家聚在一起樂樂?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軍營!一切行動都要聽指揮,不能擅自行動!虧你還是什麼才女出身宮裡的七品女官,不要給才女和女官丟人好不好?還要卿卿我我也拜託看一看地方,我們是來打仗殺敵的,不是來跟男人鬼混地。
我勸你收斂點吧,別在這裡**了。”
要是這話是侯尚儀說的,只怕我又眼圈紅紅的,鼻子酸酸的了,但由公主嘴裡說出來,我反而沒什麼感覺。
因為知道她不過是嫉妒,所以盡揀難聽地話刺我,把我當她的情緒垃圾桶。
要是我在乎,我傷心,不是正中了她的下懷?所以,對不起,以後不管她說什麼,我都左耳進,右耳出了。
於是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多謝公主教誨,下官會注意的。”
回頭再看窗外的王獻之,早已雙拳緊握,眼睛裡噴出怒火,已經處在爆發的邊緣。
我忙安撫他道:“沒事沒事,你先去找謝玄吧。
這個地方人太多,也的確不方便下車。
反正我們都已經到這裡了,以後看謝玄的機會多的是。”
看他還是面帶怒容,又把頭伸出去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別生氣啦,跟不相干的人生氣不值得。”
“嗯。”
這句話算是說到他地心坎上去了。
像是故意要氣公主一樣,他伸手進來摸了摸我的臉,然後微笑著朝我一揮手,便順著隊伍到前面找謝玄去了。
公主的臉色又如何了我沒再去看,我不是看人家臉色活著地。
我只是在心裡輕嘆,不管我和王獻之如何,都改變不了我是公主眼中釘這個事實。
我們當著她的面交往,她恨;揹著她,她又猜測、懷疑、打探,就像以前誇張到讓我寫“跟蹤日記”一樣,只會更讓人不勝其煩。
—兩個人的情路,本來就走得夠不順了,偏偏還要擠進來那麼多不相干的人,弄得處處礙手礙腳。
最可笑的是,明明是很正常的交往,卻像偷情一樣,到哪裡都要避著人。
但願,我們千難萬難,幾乎看不見出路的感情,能在這個非常時期,這個非常的所在,找到一個缺口。
只有奇蹟才能成全我們。
一路默默無言,任由車子帶著我一直往裡走,直到走到一棟大房子前才停了下來。
這棟房子應該是這座軍事化城市裡最奢華的房子了,大門外的騎樓上掛著的牌匾是:北中郎將府。
太子也還知道為人嘛,只掛“北中郎將府”,不打出皇太子的旗號。
我們進去的時候,門人說太子不在,到謝大將軍那邊開會去了。
這幾天因為前方風聲很緊,他們每天都要開碰頭會商量對策。
我鬆了一口氣。
乍一來就見他,我還真有點難為情呢。
(注:“四徵”——晉朝設徵北、徵南、徵東、徵西四大將軍駐守四方,合稱“四徵”。
這四徵將軍相當於掌管國土四方的四位節度使,軍政一把抓,權勢巨大。
當年司馬昭在哥哥司馬師死後繼立為晉王,本來想立即就讓魏帝禪位、自己稱帝的。
但他派人去“四徵”將軍處徵求意見,就因為徵南將軍堅決反對,其餘“三徵”也不熱烈支援,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後來他親自領兵,歷時一年多,總算是殺了徵南將軍,但到底忌憚其他“三徵”,終其一生都不敢稱帝。
直到又過了幾十年後,他兒子司馬炎才幫他實現了這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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