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貴公子VS小老闆再三警告過我後,王少爺手一揮,衣袍一擺,就轉身離去,只留給了我一個很瀟灑的背影。
我卻望著手上的桃心硯發起愁來:這麼大個東西,又是個值錢的寶貝,我怎麼拿出去啊。
藏又沒地方藏,有地方我也不敢藏。
萬一被人發現了,說我是小偷,那我不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最要命的是,那傢伙還不准我告訴別人這是我們打賭的彩頭。
也就是說,即使我被誣賴成小偷了,也決不能牽扯出他王少爺,因為,少爺的面子高於一切。
要是我不拿回去呢?也不行!少爺看得起我,才賞我這個機會跟他打賭比賽,要是我不聽他的話把硯臺拿回去,那不是狗坐轎子——不識抬舉了?想來想去,還是隻有再去求他。
於是我在他後面追著喊道:“少爺,王七少爺,請您等一一下。”
還好他沒出大門。
看我走近,他不高興地說:“你以後,要麼喊我七少爺,要麼喊我王少爺,就是千萬不要喊什麼王七少爺。
幸虧我沒弟弟,要不然,照這樣喊下去,那不成了……”說到這裡他猛地住了口,懊惱地向四周看了看。
來不及了,已經有兩個下人捂著嘴跑掉了。
他惱羞成怒,對我說話的口氣自然很不好了:“你鬼喊鬼叫,又出什麼事了?”我低聲下氣地懇求道;“少爺,剛剛您給我的那個東西,我實在沒辦法拿出去,怕人家當我是小偷。”
“怎麼會呢?”他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
我知道,站在他的身份立場上,是沒法理解我們這種小人物的悲哀的,我只好耐心地解釋給他聽:“要是少爺您,無論拿什麼東西出去,都沒人會這樣想。
可桃葉只是書塾裡打雜的小婢女,如果拿這麼貴重的東西出去,肯定會引起別人懷疑的,除非,”我看著他說:“您能出面幫我作證,說這個是您給我的。”
他皺起了眉頭。
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會願意的。
“那,可不可以請您先幫我拿出去,在門外再給我?”這是我想得起來的唯一辦法了。
“真麻煩!”他一邊抱怨,一邊還是把硯臺接了過去。
這時,我突然想到書塾的門還沒鎖呢,不好意思地向他致歉後,我飛快跑回去鎖好門。
等終於跨出門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把硯臺遞給我,我則把手裡的籃子遞給他。
他不肯要,嘴裡還說:“你把這個拿出來幹嘛?”這是他家裡給他準備的點心籃子,每天早上由他的僕人送過來,在門**給這裡的僕人提進去。
晚上一般就由他自己拿走了。
今天他不知道怎麼給忘了,我鎖門的時候便順手帶了出來。
可是他堅決不肯接,理由是:“我家的傭人已經被我打發走了,我自己提呀?我才懶得提呢。”
我哄勸著說:“您家就在這個巷子裡,又不遠,一會兒就到了。
又不是要您拎到大街上去,怕什麼?再說了,就算拎到大街上,也不會破壞大少爺的光彩形象的。”
“不拿。”
他還是堅決拒絕。
這又讓我犯愁了:“那怎麼辦?又放回書塾去?這可是吃的東西,久了,是會變壞了。”
“那你拿回去吧,”他指著我手裡的硯臺說,“正好把這個東西放在裡面。
不然你一個女孩子,手裡光禿禿地拿著這個硯臺走夜路,我也不放心。”
我心裡頓時湧起了一股暖流。
他嘴巴是不饒人,脾氣也壞,但人其實不壞,偶爾表現出來的溫柔細緻,更讓人驚喜。
可惜,對他的好感總是隻能維持片刻,就被雨打風吹去。
因為他很快又說;“這些吃的東西要是你不拿回去,明天我就拿出來餵狗了。
我家拿來的點心,大部分都進了大毛的嘴。”
我氣結。
懶得再理他,我掉頭就走。
他還楞在原地呢,大概還在想:我沒說什麼呀,這個死丫頭怎麼變成這幅德性?等我下船回家時,時辰比昨天更晚了。
桃根大概又在胡大娘家睡著了吧。
走在幽暗的巷子裡,手裡拎著滿滿的食物籃子,我的心裡是歡喜的——餵狗就餵狗吧,能跟衛夫人家的大毛吃一樣的東西,是許多人享受不到的待遇呢。
我情不自禁地輕輕念著:“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我和顏回的際遇真的很像哦,我也是在陋巷,簞食瓢飲,我也沒有“不堪其憂”,這會兒還在沒事偷著樂。
那豈不就是,我已經和顏回一個境界了?自己打嘴,呵呵。
快步走到胡大娘家,還沒推開門,門已經自動開了,一張笑臉迎了出來:“桃葉,你回來了?累不累,餓不餓?”“胡二哥?”沒見到胡大娘,卻見到了胡二哥。
胡二哥是胡大娘的小兒子,在一間皮貨店裡做活計。
這次,據說是跟大掌櫃一起去北邊收貨去了,所以一個多月沒有回來。
再看**,小妹妹已經睡著了,估計又在胡家吃過了吧。
這一家人,對我真的好得沒話說。
其實,我也有想過,索性帶著妹妹一起住到河那邊去,免得我每天上船下船提心吊膽,還耽誤很多時間。
可是離開了胡大娘一家,我就徹底失去了依傍。
不先給妹妹找到可靠的人帶,我哪兒也不能去。
胡二哥跑到灶下,小心翼翼地端出了一個罐子。
一股香味撲鼻而至,居然是雞湯。
“桃葉,快趁熱喝,煨了一天了哦。”
胡二哥把罐子放在桌上,用小碗添出一碗,送到我手邊說。
已經多久沒喝過雞湯了?似乎都已經忘了那是什麼滋味。
可如今,看著那碗香噴噴的雞湯,我卻喝不下去。
“胡二哥,這雞湯,還是留給你們自己喝吧,我已經吃過了。”
“吃過了也喝湯啊,這湯可是專門為你熬的。
這一個月,你辛苦了。”
“胡二哥……”,看著手裡的雞湯,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走到床邊,一邊給小妹妹蓋上被單,一邊對我說,“我昨天晚上回得很晚,當時你已經睡了,沒敢打擾。
早上等我起來,你又已經走了。
我就去菜場買了一隻雞,放在灶裡慢慢煨著。
還有,你的米缸我也給你裝滿了,柴也劈了一堆。”
我住的房子是租的他家的,我妹妹也在他家,他娘手裡有我的房門鑰匙。
他隨時可以在我屋子裡進出。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有時候,別人對你凶,可能還好對付一點——不理就完了。
別人對你太好,你反而不知道怎麼辦了,尤其當這個人是男人,而你是個女人的時候。
“趁熱喝啊”,他把我已經放到桌上的湯碗又送到我手裡,“這段日子真是難為你了,人都瘦了一圈,我又偏偏不在家。
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就不跟老闆去了。”
他一臉的自責,看我的眼光裡滿是歉疚和憐惜。
“好,我喝。”
我端起碗送到嘴邊。
既然他錢也花了,湯也熬了,我不喝不是不領情了?雞湯真好喝啊。
這兩天中午在衛夫人家吃的伙食也還不錯,只是雞湯是不可能有的。
“妹妹晚上也喝了這麼一碗呢,小傢伙好像挺喜歡喝的。
以後,我隔幾天就買只雞給你們煨湯喝。”
“隔幾天就買只”?他一個在店裡當小夥計的,每月能有幾個錢?我忙說:“不用的胡二哥,雞湯這種東西也不是我們這種貧寒人家吃得起的。
一年能喝上一次兩次打打牙祭,我就很滿足了。”
胡二哥卻笑道;“你是怕我買不起吧?不會了,桃葉,那種苦日子以後都不會過了,現在我有錢了。”
他笑得好得意。
男人,好像非要荷包裡飽滿了,臉上才會神采飛揚。
不然總是有點抬不起頭的樣子也許是意識到自己有點吹牛誇口的勁頭了,他不好意思地說:“我也不是說我變成大富豪了,只是比以前,確實好了很多。
這次陪大掌櫃去北邊,我事先借了一點錢,隨船帶了一些貨去,結果在那邊俏得不得了,讓我猛賺了一筆。
大掌櫃說我有眼光,回來就升為我二掌櫃,工錢也提高了很多。”
我由衷地替他高興。
據說他家本來也是個殷實人家,家裡有房產有店面。
只可惜父親死得早,胡大娘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長大,慢慢地把店面賣掉了,房子也只剩下了這一座小四合院。
我恭賀他說:“胡二哥這麼年輕就能當上了二掌櫃,將來說不定能重振家業,把以前的店鋪和房產都贖回來,重現胡家昔日的光榮。”
他自信滿滿地說:“會的。
即使只為了你,我也要重振家業。
桃葉你放心,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他重振家業,關我什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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