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插敘章 愛是個動詞
凌晨4:00
天還沒有亮的跡象。哈一口白霧，男孩動了動僵冷的脖子，踮起腳，只見隊伍越來越短。一陣歡喜，不安分地原地晃動。
存錢到現在，昨晚排隊到現在，只為這場演唱會。是兩個人都迷戀的歌手，一路磕磕盼盼卻被他的歌纏繞的二人時光，是情人節夜晚的演唱會。
為了一個驚喜，枯等寒街又何妨？
毛線圍巾是她送的，接近咖的駝色。手笨不懂織，卻也執拗地為中意款頂著冷風尋遍鎮上的店。男孩捂住兩張票，聳聳肩膀歡快地跳了兩下。
圍巾多繞一圈便覺得暖。
愛是捨得愛。
清晨6:05
山頂格外冷。男人昨夜便驅車上來，停留到現在。
這是向妻子求婚的山頂。昨夜星空閃耀，一如那天。
開啟車門，清冽的空氣灌來。男人靠著車抽了一支菸。
眯起眼睛看天空，想起妻子最後拖著自己的手叮囑的話，
“再找個人愛，一定啊。”
不知道你在天上好不好，我懶得愛了。你能不能原諒我的任性?
愛是不能沒有你。
早晨8:15
衝入屋簷，我頭頂著藍色的塑膠袋。你握著一個漢堡，大口咀嚼。褲腿挽著，露出墨綠絨襪，溼土黏在棕皮靴上。你不看我。
我的大墨鏡想車窗玻璃，不停溜雨；假裝抬手看錶，不停偷瞄你。我咧開嘴的皮衣露出棉絮，與你襪子上線織的麋鹿犄角靜悄悄地對視。
眼前的山嶺，籠住霧靄便是冷酷仙境，電話亭孤獨地凍在雨中
。就讓這冬雨變冰雹，潮語變暴雪。
愛是被雨圍困的屋簷，是動心。
上午9:45
機場人山人海，風衣男士吃力地逆行過去，接過行李箱拉桿。
“謝謝。”對方笑著理頭髮。
“這麼長了…女人味。”誇讚反似討好。
“謝謝。”禮貌頷首。
曾幾何時，她留倔強短髮，為了他動不動和人搏命。揪住高她一頭的男生的球衣衣領，只因那傢伙讓他磕傷。
感情最後卻以他劈腿收場，試圖逃掉窒息感情，畢業了扔下她另尋幸福。沒有質問沒有吵鬧，她隻身飛往大洋彼岸。
這麼多年風景閱盡，他長成寵辱不驚的中年人。聽聞她要回國，且也單身，竟如青澀少年般期待。舊識好友統統打趣，他知道心裡除了虧欠，還有愛。兜兜轉轉仍墜馬原地，置自己於死地的人只有一枚。
“謝謝。”到家了，她站在門口，臉上是不顯山不漏水的沉靜。
舊識好友們陸續成婚，都賭他倆會複合，不料只賭來三聲“謝謝。”
她不原諒他。
愛是最後我們沒有在一起。
中午11:50 公交車
街上握著紅玫瑰的小姑娘四處阻情侶，商場門前擺著巨大的紅桃心。
丈夫指著車窗外，“老伴兒，今天情人節。”
“唔，紅蘿蔔呢？”老太太低頭翻著菜簍，“冬瓜，牛肉，西蘭花，香菇……沒有胡蘿蔔。”“燉牛肉怎麼能缺紅蘿蔔？”“怪你，自己愛吃也不提醒我。”老太太不滿地絮叨。
“下次再燉嘛。”擠擠皺紋像是撒嬌，“看，今天情人節。”
“下次買牛肉要提醒我。”
老爺爺笑著收回眼光，拍拍老伴兒微顫的手。
愛是胡蘿蔔燉牛肉的一鍋肉湯。
她眼睛不離攤開的書頁，邊翻邊吸溜麵條。午餐是一碗骨湯叉燒拉麵，座位是老座位，日復一日。靠牆的大鏡子映出她落寞的身影，還好她早已習慣多年一個人，從沒扭頭看過。
餐廳暖氣很足。隔壁桌四五歲的小姑娘，穿短裙滑著旱冰鞋。
吃完合上書頁，推開店門
。
一同搭電梯的女人驕傲地講電話，面容年輕。大紅脣，網襪兜住雪白大腿，美不勝收。“那你別等我啊！”“我和別人過節嘛。”“哈哈她是有我漂亮嗎？”爽朗的荷爾蒙味道。
17樓。她拉拉套裙，走出去拐進辦公室。
愛是有時不在，但你要等。
哭得天昏地暗他還是沒來。
吵架那麼多次，離家出走那麼多次，負氣不管自己還是頭一次。陰霾的冬日午後，公園的落葉鋪成金色音軌，戀人們的笑聲掠過她潮溼的心。她坐在長椅上，盯住一個方向。他如果來，會從那個土坡上來。
每次出走一定來這個公園，沒理由他找不到。除非他不想再找了。
的確是自己錯，下次不鬧脾氣好不好？不要分手。委屈和恐懼襲來，眼淚再次決堤。用袖管抹臉卻瞥見他端著兩杯熱牛奶慢悠悠地走來。
破涕為笑。
愛是瞭解，是挽留，是你突然的出現。
花店女老闆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空了工夫坐下來。兜裡的手機響了。
“下不了班，”換個手握電話，“今天特別忙你也知道。”
“把花送我家去，我媽在家……二十塊一枝？哪兒買的？肯定有便宜的店……”
“晚上來我家吃飯。”
戀愛六年，每年都是玫瑰。
其它情人送玫瑰，你也送玫瑰。你不知道我開花店嗎？你不懂送別的禮物逗我開心嗎？我們還有愛嗎？
愛不是習慣，卻變成習慣。
天黑得早，開往北方的火車已進站。
男孩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猛地抱住女孩。猝不及防，像是要把她扣進骨頭裡。
你孤獨，所以走馬觀花站成玩世不恭的姿態；我孤獨，所以用力推開沿途投來的好奇諂媚，直到遇見你。
激烈地互相需要，激烈地彼此傷害。總說磨合期過了就好了，等到誤解妥協，等到互相瞭解，再等到互相輕蔑。等到兩人都疲乏。
爭吵後是擁吻，落淚後是巴掌，永不停歇。永不停歇的我們究竟想要什麼？
“你的票
。”冷冷推開他，女孩扭過頭。
愛是相互毀滅。
可我們為什麼要執著地相信我們在一起就是毀滅呢？
生日在2月14日是好事還是壞事？女孩一個人蹲在閃著十九根蠟燭的蛋糕前，不滿地撅起嘴。生日快樂，生日從來不快樂。
蛋糕自己訂的，騎著小摩托車運回來；長壽麵自己煮的，加了兩個蛋；禮物堆在面前卻沒一個朋友在場，都去陪情人了。
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願望是明年一定給自己找個夫婿。想到這兒女孩撲哧笑出聲，開心地吹滅蠟燭。
愛是相信愛。
手心攥著小紙條，女生緊張地坐在座位上。那是晚自習從後排傳來的，讓她放學等一等。
教室走空後，男孩漫不經心地從後排走來。“走吧。”肩膀掛著書包，頭也不回一個。
一路低頭踢石子兒，街燈把影子拉長，似乎要下雪了。
“難道你不凍？”男孩扔過來一隻兔絨護耳。
一團熱乎乎的白球，女孩捧住沒反應過來。
“把你送到家門口。”
黑暗中，男孩悄悄握住女孩的手，放進兜裡。
愛是身邊馬路靜了，只聽見噗噗心跳。
是甜言蜜語，是不言而喻。
是撫摩，是溫柔綿長地吻，是慢動作。
是女孩的裙襬和嘴角的奶油，是壯壯的大樹和男孩的胳膊。
愛是與有情人做快樂事。
是荷爾蒙攀升，是襲擊，是讓你記住我。
是獨佔，是暴君。
愛是包容。
是為對方改變自己，是漂亮地妥協。
是錯的。錯的也是對的。
愛是愛。愛如果讓對方無法感知，這叫哪門子的愛？
愛是個動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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