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桓往常訂的週末鬧鈴是早晨八點半。今天鬧鈴照常響起,她窩在**閉著眼用手**,隨手一滑,關閉鬧鐘。她翻了個身,眼睛正好對上窗簾縫隙裡的透出的一道光。她眯著眼往上揪了揪被子,再一次翻身躲開那道光。此時此刻,她像是被人傳染上起床氣,被這道光攪得再也睡不著了。一個半小時的補覺,雙脣乾澀,舌頭髮苦。
她起身漱口,切了一個黃澄澄的橙子端到臥室裡獨自享用。拉開窗簾,踏踏實實地迎接新年裡的日光——也許是儀式感太強,她竟然覺著今天的太陽格外柔和,像女人的髮絲一樣。
“親愛的林桓,新的一年,尤其今年是本命年,你要加油哦。”
她開啟日記本寫下這句話後,再一次站在窗前看街上的行人過往。樓下的小賣店此時還在開放,售賣品在店門口擺出了老長,行人走街串巷行禮拜年,嘴上呵氣團團如朵朵祥雲。
林媽在元旦之前就給她寄去了紅色的辟邪物件——紅頭繩,紅內衣,紅襪子。除夕夜又送了一套同樣的三件套,又給了她一條紅線穿起來的一顆黑珍珠項鍊。“謝謝媽媽。”她低著頭攥住她的長髮,讓林媽親手給她戴上。她還要回憶一下去年的對她重要的事情時有電話打進來。
是張任馳。
她懶得去接。不論他要說什麼,總之是他這個人她統統不想接。於是第一通電話不出意外地自動結束通話後又連續打了幾通。她不想把一件事做死,好歹那是她曾經真切喜歡過的人,互說一句新年祝福也沒什麼。
“木木,新年快樂。”張任馳熟悉的聲音在聽筒那邊傳來。
林桓也回了同樣的話,“新年快樂。”
張任馳笑著問她:“你和鄧杉曾經在一起租過房子吧?”
“對啊,”林桓毫不避諱,“你也認識她?”
“……對。”張任馳發出一聲羞澀的笑,將他們認識的過程娓娓道來。
張任馳的傷口處留下了疤痕,剛出院就被惡劣天氣折磨到感冒。下班後準備去藥店買一些去疤痕的藥和感冒藥。他進門前趕上一個女人雙手捧著幾本書出門,書頁隨風翻卷起來,她就急急忙忙低著頭去就書,一步兩步,讓張任馳躲閃不及,受傷的胳膊隨機傳來一陣痠痛。
他一通齜牙咧嘴之後把鄧杉嚇懵了。她問清了狀況後讓他別動,並且告知他千萬不要在骨骼癒合期隨便吃鈣片。有些護理常識的鄧杉小心翼翼地說:“目前先不要用去疤痕的藥,等再過一段時間視情況而定。”她聲音弱弱地把他情緒穩定好後又獨自跑進藥店買了一些感冒藥給他。當時張任馳想把藥錢還給她,卻礙於一隻手的不方便。
鄧杉連連擺手,“這次真是對不住了,我那有去疤痕的蘆薈膠,不如你留下地址,我明天寄給你;或者我們留個聯絡方式你有什麼頭疼腦熱的小病可以諮詢我。”這下輪到張任馳犯懵了。他支支吾吾地問鄧杉:“你……你是這藥店的工作人員?”鄧杉又連連擺手,小聲說:“我跟我媽媽學過一點中醫和護理的知識,足夠應付生活中的小疾病。不如這樣吧,我加上你的微信,你有什麼不舒服又來不及去醫院可以問我一下,我能確定的就告訴你,當然不能確定的也告訴你。”於是張任馳和鄧杉的微信聊天置頂人都成了對方,每天早起和睡前都是對方發來的海量關懷資訊。
“張任馳,你是想告訴我讓我放心了?”林桓倒在**送了一口氣,兩條腿耷拉在床邊做划船動作,聽筒那邊傳來張任馳懇求的話,“是的,我還想和你做朋友有,可以嗎?”
“當然可以,恭喜你找到了你喜歡的人。”林桓的兩隻拖鞋都已經踢飛了。她此刻無比的輕鬆,幸好,他們分手後又找到了各自喜歡的人,也幸好,他們曾經互相喜歡將來還是朋友,即便不再掏心掏肺,好在見面之後還能稱得上是朋友。
上帝啊,朋友這兩個字真是個大
集合,是除去陌生人和仇人之外的所有人。這也許就是距離產生美的最恰當的存在方式吧。有時,我們真的需要離對方遠一點,不闖入他的生活,不過問他的情況,只需要將自己的事經營好即可。
總之,這是新年第一件好事。
她很確定。
初一餃子初二的面,初三的盒子對半賺。這是林桓家裡流行的一句話。初三這天仍舊起的很早。林子榮洗漱完畢後又坐在餐桌前搗亂,餃子包不好,但用兩個皮捏盒子倒是難不倒他。就這樣,速度異常快,他們吃完早餐就準備和諸位叔叔伯伯開車去墓地送祖宗。
一路有說有笑,在碰到諸位大伯大ma的時候林桓打完招呼就躲進了車裡,這群人,除了問工作掙多少錢就是問有沒有物件,間或什麼時候結婚。考多少分,學習好不好的問題早已經隨著上大學後埋進無形的空氣裡,他們的思想改變永遠也跟不上問問題轉變得快。
林桓最終沒有逃過二媽上前敲玻璃的打招呼。她急急忙忙縮成一團,捂著圍巾搖下車窗哆哆嗦嗦地說:“二媽,外頭太冷了,我今天穿的有點少。”二媽立馬拉下臉來訓話,“你們這幫年輕人就知道要風度不要溫度,以後腿疼胳膊疼就該後悔了。”林桓只能回之一個傻笑。她好像也想不出比傻笑更合適也更應景的面部表情了。
初四的一大早林子榮就驅車帶上爹媽和妹妹出了門。中午之前趕到了張爸張媽住的獨棟別墅前。張爸張媽和張瑾裹得嚴嚴實實,站在門外迎接,親家相見又是握手又是哈哈大笑。林媽則拉著張瑾的手一直說“不容易,不容易,我兒媳婦真是辛苦了”。
冬日裡的庭院並沒有多少生氣,但有對聯和燈籠的存在,才有了點睛之筆。巨大的落地窗雖沒有過多的保溫隔熱效果,但室內開足了暖風。張瑾和林媽一直不喜歡巴洛克裝飾,太過繁華,她們都喜歡清晰亮麗的北歐風,亦或是新中式的體面風格。
張瑾挺著肚子給林爸林媽倒茶,她又拉著林子榮的手到走廊處說悄悄話,林子榮一驚一乍地問:“真的?”他貓著腰用耳朵貼在張瑾隆起地肚子上,感受了半天又懊惱地說:“我怎麼沒感覺到?”
林桓從洗手間出來正好撞見了這一幕,她立馬捂著眼睛靠著牆根走,她耳邊盡是“擦擦”的衣服與桌布的摩擦聲,聲聲刺耳。這倆人在她面前秀恩愛越來越嘚瑟。
保姆今天早上就來上班了,張媽和她商量好了,讓李姐和家人今年留在這裡過年,一應物品張媽出,一家三口在這住,也圖個熱鬧。也為了林爸林媽今天來她們能好好說說話,讓保姆李姐多辛苦一天。此刻她拎著一兜蔬菜回來了,一小時後就開飯。
兩家人除張瑾外以白水代酒外都舉杯慶祝新年。之後林媽和張媽說起了給小孩子織毛衣的事,林爸和張爸一杯一杯的紅酒下了肚。張瑾吃累了就被林子榮扶著上樓去休息。
林桓沒人搭理,就和跑到客廳來的保姆家的初中生女兒毛毛聊起了閒天。小女孩初中三年級,一條馬尾辮留在腦後溫柔又乖巧。她一口小白牙湊到林桓跟前,“姐姐,你給我講一道題吧,我實在不明白答案裡給出的一個沒有演算步驟的單純數字。”
林桓一下子發毛了。她以美術生的身份考入211大學,自打上了大學後卻沒有學過高數,一連四年下來她真的忘記以前她也收過“題海戰術”的折磨。索性這個小姑娘只是初中三年級,她總不能連初中的數學題都應付不來吧?應該應付得來……吧?
林桓一想毛毛還有半年就要面臨中考,這個時候課本已經學完甚至早已經開啟了複習模式。萬一扔給她一道壓軸題,她鐵定不會做。
小女孩拿著一本寒假作業數學篇興沖沖跑過來,又遞給她一張演算紙,一般最後一道大題是這種幾何動點問題。“我從來沒有得過滿分,並不是我計算錯誤,而是我最多會做前兩小問,第三
小問我在模擬測試中看都不看。”
林桓在心裡油然升起了對毛毛的稱讚,“不會就是不會,騰出時間檢查前面的題。唉,看都不看幹嘛還拿給我看啊,我也不會啊!”她在手機上裝了最近總打廣告的一款APP——小猿搜題。毛毛看到後問她,“姐姐你都大學畢業了還關注這個啊。”林桓憋著尷尬笑著說:“我其實也不會做這道題,我中考的時候最後一道大題的最後一問看都沒看。”
這句話像是引起了毛毛的共鳴,她把作業往茶几上一推,往歐式卷草紋的皮沙發上一靠。無聊透頂地樣子盯著巨大的拱形房頂。林桓也以同樣的姿勢靠在沙發上,聽著這個少年的嘮叨。
“姐姐,我現在真的好想長大,長大就不用做這麼多題了,也不用被家長圈在身邊,我長大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毛毛一雙大眼睛,配上一副時下流行的復古圓眼鏡看著林桓問:“姐姐,你現在是不是還挺自在的,想喜歡一個人就可以喜歡一個人,想請假就請假,想買衣服就買衣服,想出去玩就出去玩……”
林桓的頭髮脹。毛毛的問題她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一個期待年齡增長的少年,對日後的生活有著盛大的憧憬。她當初也是這樣一個少年,聽著SHE的《不想長大》卻還是對學校的條框和題海產生厭煩,青春期的叛逆心理讓她覺著別人都是錯的。可是長大後面臨著更大的困難。朝九晚六的工作替代了學校的題海,無人再去苦口婆心地教導一個不會創造價值的畢業生;租房的高額鈔票替代了低廉的學生公寓住宿費,無人要認認真真聽一個討價還價的租房客;一日三餐不再出自學校物美價廉的打飯視窗,賣飯人員換成了髒兮兮的大媽和嗓門嘶吼的擦汗大叔……
這些算不上困難,但的的確確是心裡的一團火,行動是一隻小飛蛾,光鮮體面地撲上去,切膚之痛只有自己清楚。林桓轉頭看向她,語氣裡沒有任何失落和打擊。她曾經走過的路,絕不會扭頭去嘲笑一個正在走這條路的人。她抓住了毛毛煩惱的根源問她:“毛毛,你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
毛毛愣了一下,轉頭在兜裡摸手機,她歪著頭問:“你為什麼這麼問啊?”
林桓往她跟前靠了靠,又問:“你喜歡的那個人學習很好,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總是得滿分,對吧?”
毛毛做如針氈,她急忙掃視了一下屋裡的情況。
“現在所有人都去歇午覺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毛毛這才了一口氣,“姐姐,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她看不出來,她眼神又不是X射線!她感覺出來的。
一個數學成績並不拔尖的女生明確自己的問題所在卻仍舊鑽起牛角尖為難自己,這種彆扭的事除了喜歡上一個人再也找不到什麼合適理由了。
她“嘿嘿”傻笑起來。陽光透過落地窗,巨大的窗稜在她臉上映出了陰陽臉。“姐姐,你也有喜歡的人吧,否則你怎麼能這麼容易看穿我?”
不錯,異性相吸,同性相知。
“我想考上重點高中,向他表白。”她沒有任何戒備地向林桓敞開心扉,“我一定要考上重點高中,否則我媽知道我早戀會打死我的,考上重點高中是我唯一的盾牌,我需要一把保護傘。”
“可……可你不用讓你媽媽知道的啊。喜歡一個人放在心底就好,何必非要說出來。喜歡一個人並不是卑微的事,你喜歡他,你賺了。”
“我必須讓我媽知道他。”毛毛轉身跪坐在沙發上,“他非常好,他真的太好了。只要時機成熟,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有他這個人存在。”
十五歲的少女把一個二十四歲的高齡青年說的啞口無言。林桓從來沒有這種勇氣,喜歡上一個人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知道了在背後指指點點。
究竟是誰在為誰解決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