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冷到驚心動魄,毫不客氣地撕扯著枯枝殘幹。人一旦成為路人,就漸漸向冰雕靠攏。
程燁最近心情低沉,做起事來懶懶散散,他想找林桓吐露一下又擔心這麼多話被她嫌煩,所以昨天又去酒吧喝了兩杯酒。
李恆給他打電話時他支支吾吾,口齒也不伶俐,尤其酒吧裡的吵嚷聲讓李恆一下子炸了毛——“你怎麼又去喝酒了,上次大夫怎麼說的,少喝點酒!”
程燁最終被李恆揪出了酒吧。兩個人靜靜坐在車裡的主副駕駛位子上一言不發。
巨大的黑暗從天空壓到車窗玻璃,再透過車窗玻璃散到車子每一個角落。李恆轉頭問他:“是不是你公司出事了?要出事了就說話,我還是有私房錢可以讓你拿去揮霍的。”
“不是缺錢。”程燁做了個乾洗臉的動作又放鬆下來,“我就是單純的失落。”
“我靠。”李恆驚奇,往常他和程燁開玩笑會被反諷,今天他竟然老老實實招供。李恆不禁仔細打聽,“心裡永遠裝著陽光的程燁竟然說自己失落。怎麼,失戀了?不對啊,你這戀失了好幾年了,還沒解脫出來?”
“你送我去產業孵化園吧,我喝酒了不能開車。”程燁扯上安全帶後就靠在後座上休息。
“真沒事?”李恆擔心地問。
“你怎麼那麼多話,趕緊走吧,一會我有會要開。”程燁語氣煩躁。
“行,一會你把車鑰匙留給我,晚點讓我助理給你開回去。”李恆把車子開到目的地,又親自把他送到他的臨時休息屋才徑自開車走了。
又是臨近週五的日子,程燁又回陽光小區做了一次大掃除外,週末一到,就靜靜躺在沙發上,對任何電話和催促都無動於衷。
然而週末過去了,林桓卻沒有出現。
楊曉菁的搬離直接導致鄧杉的租房資金翻倍,每逢週末她都頂著寒風去看新的住宅區;林桓因為工作上的餿事也離開了出租屋,平日裡覺得亂騰騰的301徹底停止了喧囂,只剩下程燁的呼呼聲。
週一晚上林桓再一次擰不動入戶門的門鎖,而跟在她身後的趙桔已經被風吹傻了,她摘掉手套,把通紅的發僵的雙手塞到脖頸處,做了一次熱傳遞。
“誰啊?”程燁惺忪的睡眼還在發怔。
原來有人在。
她們兩個一邊開門一邊敲門已經持續了五分鐘了。
程燁的打著哈欠推開了入戶門,他右側的太陽穴有幾條槓槓,想開是窩在沙發上的條紋枕頭上睡了一覺。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你怎麼今天回來了?”
她哪天回來不行?這裡是她的出租屋。
程燁嘴巴很乾,也不想在節骨眼上自討沒趣。看著兩個人換拖鞋,又問:“是不是今晚不走了?”
“當然得走了,人家哥哥在樓下等她。”
趙桔靠在暖氣片上取暖,毫不掩飾地說。
程燁頓覺口中苦澀難忍,撒拉著拖鞋去衛生間洗漱,又一秒不差地換好衣服——他今晚一定要跟蹤林桓,看看她到底搬到哪去了。
程燁穿著一雙棉拖,又拎了一雙靴子,他佯裝扔垃圾送林桓和趙桔下樓,拐角就上了自己的沃爾沃,在車上迅速換好裝備,拉手剎,發動了車,緊緊跟在一輛奧迪A6後頭。
由於市政建設,路邊停放的小吃攤已經連續一個月都被禁止出沒了,加上冬日裡的霧霾時時作孽,路上行人更是少得可憐。A6左拐右拐去了趟F大,程燁要緊追其後開進校門口時車窗玻璃被人敲了敲。
是李恆。
“你怎麼在這?”李恆問。
“我……?”程燁眨巴著那雙堅毅的雙眼指著F大說:“我看見趙桔進去了。”
他說話的時候那麼雙眼好像也沒那麼堅毅了。
“廢話,那是人家學校,人家不去你去啊?”李恆開啟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他的眼鏡立馬蒙上了一層霧。他隨手抽了車窗前的一張紙後狂擦鏡片,這檔口程燁心急火燎地瞄著校門口的車輛。
“我說你小子跟蹤我未來女友幹嘛?”李恆靠在車座
上用審視的口口勿問他。
“拜託,我現在是偵探程,趙桔人在F大,我跟你說了,能不能約上就看你的了,趕緊下車吧,我準備走了。”程燁催著李恆下車,又驅車從F大的小南門進入。
車頭剛進來他就後悔了——這裡不是正門,道路狹窄,無法掉頭,只能進不能出。
難怪一直不見那輛黑色A6。
李恆剛剛告訴他,他們不可能在學校吃食堂的飯,趙桔今晚下課後會被他拉去吃大餐。
看來A6送完趙桔後就從後門離開了。
他懊惱急了,挫敗感像一堵坍塌的牆硬生生地砸向他。
程燁給林桓打了一通電話,問她到沒到家。林桓頭向右歪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疊衣服一邊說:“到了,剛到。”
“到家啦?”程燁的口氣像死了一樣。
“對了,我上次在你的公眾號上買了兩盆熊童子,你家的東西包裝不錯嘛,物流也很快。”
程燁聽到“物流”兩個字後喜出望外,他結束通話林桓的電話後立馬打給合作的小夥伴晨哥,詢問林桓的快遞單號。
彼時晨哥正在跟和零度空間的老闆談展覽展示的合作事宜。在聽到程燁的事後,他這根油條忽然大聲說:“哎呦,程總啊,您要的那六十隻中型定製白瓷和一百二十隻小型陶瓷我們已經發貨了……什麼訂單號您丟了是吧……行,我讓工作人員幫您查一下,這是您的電話對吧,一會兒我讓工作人員給您回過去,好好好再見再見……”
這次與零度空間老闆的交談過程中,晨哥已經有說過四次這樣的話了,前三次都是真的,唯獨程燁這次是假的。
剛剛一個公司的採購姐姐是專門跑到零度空間找晨哥,她瞄著晨哥的眼睛一直說:“哎呀聽說您是T大美院的,專門做陶瓷,我們老總的媽媽喜歡陶瓷,搞得我們底下員工對陶瓷也有一些瞭解,最近單位的女員工也都上癮了,呵呵呵呵呵。”
零度空間的老闆原本不想把這種小陶吧能做的事擺上展臺的,但“光與合”的陶瓷製作和T大學校有合作,實驗室就開在T大。同時“光與合”的理念與展品形式別具一格,又打出“微景觀”的話題度,很符合當下年輕人追求與嚮往綠色生活的心理。
尤其當老闆看到陶瓷裡的綠植造景也比市場上的考究時,他深思熟慮之後就去問了負責展覽的人員,“最近展覽專案擁擠嗎,如果不擁擠看看這種情況展覽需要多大地方,儘快讓宣傳人員也參與進來,可以當場售賣的。”
晨哥當天帶去的九件展品被零度空間的工作人員選走了六盆擺在辦公桌上。他開車回單位的路上給程燁回了電話,滿面春風啊。
晨哥除了把林桓的運單號告訴程燁外,還說他今天牛皮吹大發了,“零度空間決定春節過後的第一個展就給我們開,也就是新年過後就要開始宣傳,讓我們拿出六十件展覽品。”
“光與合”經過一年的發展,從最初的六個人擴充套件到了現如今的十三個人,目前真正可以拿出去展覽的展品就二十三件,最為關鍵的是真正會器型的人就四個,這期間還要忙其他訂單。
程燁除了會盤泥條一種方法外根本不會拉坯,上釉的時候哆哆嗦嗦的樣子怕嚇壞了貓似的,一件藝術品在他的折磨下最終成了殘次品。
他建議晨哥用美色和有償支付去勾·搭幾個本專業的小學妹。考慮到學校逢寒暑假,實驗室並不會全天開放,加上新年的假期,實驗室老師也會休息等問題,除非日夜不休……也做不出來。
晨哥這次很大方,主動承擔起元旦期間的所有雜事,並且說此事包在他身上,讓程燁踏踏實實在家休息兩週。
晨哥這麼大方的前提是手中的活程燁目前幫不上忙,連軸轉了好幾天,終於在做好微信公眾號和網站,這小子申請的80萬貸款也下來了——一週的孩子終於不再為奶粉錢而愁眉苦臉了。
晨哥是個闆闆正正又不擅長多問閒事的人,今天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在拍給程燁林桓的快遞單號時竟然跟他語重心長地說起婚姻大事,“咱倆同歲,我孩子都兩週
多了,這眼瞅著就奔四了,你得抓緊啊。”
程燁“什麼什麼什麼啊”了好幾遍,晨哥笑笑,“咱哥倆你就別跟我藏著掖著了,有順心的就付出真心。”
程燁小雞吃豆子一樣點頭。
花園小區9號樓1單元。
為什麼沒有門牌號?難道要他挨家挨戶問林桓的住址?
程燁最終決定每天晚上在花園小區的門口守株待兔——待什麼兔啊,他真遇到了林桓要怎麼說?
再過幾天就是元旦小長假,所有參加節目的人員都留下來準備最後一次彩排。
林桓五人準備了歌舞,業務部一男和設計部一女唱歌,林桓和另一個業務部男生伴舞,剩下一個女生鋼琴演奏。主管張哥首先給了評價,“這次設計部和業務部會很棒。”
臨近元旦放假的前一天上午是聯歡,公司租了一個山莊,提前一晚上讓大家住進去,供大家吃喝玩樂。
林桓則因為林子榮要求,提前申請回家住宿,表演節目再回去。
程燁下午四點就捧著電腦進入小區門口斜對面的咖啡店裡,這個門口靠近9號樓,他斷定這是林桓的必經之路。
咖啡續到第二杯的時候那輛黑色A6出現過一次,程燁騰地起身嚇壞了對面兩個說笑的女生。
然而A6裡並沒有林桓的身影,他這才不放心地重新坐下來。
已經八點了,他肚子非常餓,點了兩塊糕點,越吃越膩,他需要吃點鹹的壓一壓。可是如果出去吃飯,他擔心會錯過什麼,如果不出去那絕對餓個半死。
“算了。”這是程燁經過強烈的思想鬥爭後決定的,他還不能一直喝**來撐,萬一去趟廁所錯過什麼豈不是前功盡棄?
九點二十分,一個踩著雪地靴,扎著丸子頭的女生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往小區裡面走。程燁跟櫃檯前的工作人員說了一聲,“抱歉,我現在需要馬上出去一趟,幫我看一下電腦,馬上回來。”
工作人員也很抱歉,十二分誠懇地說:“先生對不起,我們不負責看管東西,這是規定。”
程燁想都沒想就合上了電腦螢幕,轉念一想不對啊,他應該是碰巧看到她的。正是為了烘托這個“碰巧”,他特意掏出手機撥通林桓的電話。
“嗨,有事嗎?”林桓呼哧呼哧地喘氣。
“你是不是進入了花園小區?”程燁一顆心撲通撲通做加速運動。
林桓轉了一圈,四處張望也沒看到程燁的影子,“不會吧,你看到我了?我怎麼沒看到你?”
“還真是你啊,哈哈哈哈哈,我今天來這邊的咖啡館談事情,剛一抬眼就看著有個人像你,沒想到真是你啊。”程燁邊說邊笑,心裡那朵要死不活的花終於開了。
“你在門口斜對面的咖啡店吧?”林桓說著就忽然掛掉他的電話。她需要跟林子榮說一下,她晚點上去,叫他不必擔心。
程燁的電話打給林桓,而她根本沒接,五分鐘後,她直接坐在他對面問:“我請你喝咖啡?”
程燁在這邊裝蒜了四個多小時了,他不想喝咖啡,他想吃飯。他笑呵呵問:“哎。這有沒有什麼吃的?我晚飯沒吃好,想來點夜宵。”
林桓看著小小的桌子,一臺電腦一杯咖啡一隻充電寶,全是孤孤單單的。她歪嘴笑了一下,“麻辣香鍋可以嗎,往東三百米有一家麻辣香鍋店,還不錯。”
“那快走吧,我口水都流下來了。”程燁說著就給電腦裝包。
兩個人點了一大碗,而且上菜很快,紅色的柿子椒摸了最貴的護膚精油,菜面撒上的香菜和碎花生是那麼的養眼,這之下,卷在一起或是碗邊分散著的不同程度香氣的肉和菜,你不由自主地想去探索一下,世界怎麼會這麼奇妙的東西存在。
“三碗米飯?”程燁有點疑惑地看著林桓。
林桓十二分認真地告訴他,“我保證,你吃完第一碗還會想吃第二碗,所以起筷吧!”
“我覺著我的血在沸騰。”程燁吃到了夾在卷生菜裡的碎辣椒,他倒了一杯酸梅湯,“真夠味兒,你可真夠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