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裡,許老爺幾度出城拜訪崔復,但都被家丁以老爺染病不能見客拒之門外。許老爺於是旁敲側擊託朋友前去,依然都吃足閉門羹。許老爺回城後,得知三日前所召集合買土地的其他三家生意夥伴已馬不停蹄趕到了蘇州城,便前往兩家落腳的別館商討對策一夜未歸。
父親的期限越來越短,主要參與者卻不肯相見,諸多生意朋友又不肯連名,明如許擺明不會加以援手也就算了……但她唯一的訊息管道是小白,自從前夜裡莫名其妙地突然對明如許那些紙醉金迷的劣跡感興趣之後,這兩天她就再也沒見過他的人影。
——但是但是!小白他終於回來了!
許心湖急步如飛,半刻不停地一路從廂館來到小白住的客房門前,徑直走到床邊兩個侍女扶著的白衣人影身後,這才猛然停住腳步,見了小白,許心湖開口便不客氣道:“你去哪裡了?”
見小白不回她話,她便推了小白背一下道:“喂,不見就算了,現在不答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誰知她一推,小白便軟弱無力地倒了下去,兩旁侍女扶都扶不住——幸好他倒在**。
妙允上前勸道:“少奶奶,白先生剛剛回來,有話慢慢說。”
許心湖莫名其妙道:“我……我只是輕輕地拍了他一下……”
兩個侍女卻絲毫沒有被嚇到,只是一邊幫小白翻正了身拖靴一邊說:“少奶奶不用驚慌,白先生沒事。”
沒事?……許心湖走近一看,才是真的被嚇住:眼前這個滿身酒氣的一攤爛泥,是小白嗎?
“看樣子,先生喝醉了,等先生醒了我們再來吧。”妙允看了看小白,轉頭對許心湖道。
“……開什麼玩笑?”
許心湖看著不省人事的小白,根本想不通:因為她認識小白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喝醉過,更不要說是醉到不省人事;用小白自己的話說,他借酒是為了怡情冶趣,過便不及了,還是清醒些好……但是說著這樣話的小白,居然喝醉了?
許心湖問兩個侍女:“先生為什麼醉成這樣?”
侍女答到:“聽送先生回來的人說,先生這兩日都在醉月樓和朋友們度過,一直到今天早上。”
“醉月樓?”妙允不知道那是什麼酒樓,少奶奶找來找去也忘記了找這裡。
但許心湖卻一臉不相信,道:“是妓院。”
妙允一聽,突然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許心湖看著躺在**一臉滿意笑容的小白,突然想到了什麼:前夜裡,小白問了她許多明如許的敗家事蹟,更一副什麼都明白的樣子,原來就是將明如許那些敗家的招數都學了起來——真是好的不學壞的學,偏偏又是在這個時候。
許心湖道:“妙允你留在這裡,先生一醒來,你就通知我。”
許心湖轉身離開後,妙允看了看小白,嘆了口氣,便拿起搭在盆邊的溼錦布幫他拭面。
兩個侍女也漸漸聊開:
“看不出白先生這樣的斯文君子也會留連煙花之地啊。”
“是啊,我還以為白先生和那些公子哥不一樣呢……”
“唉,日久見人心嘛,反正現在小姐也嫁人了,先生他……”說到這裡,侍女看了看妙允,突然不說下去了。
兩個侍女忙完,和妙允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妙允聽的明白,卻不作多想,捧了水盆要出房門。誰知她前腳一出房門,便迎面遇到站在門旁不知多久的萬世,她還不及開口,就見萬世好奇地問:“聽說白先生在妓院裡兩天,是不是不真的啊?”
妙允點點頭。
“那剛才她們說的……白先生喜歡嫂嫂,是不是真的?”
妙允不知如何作答。
“我知道了,”萬世突然想通了什麼, “這白先生一定是為了接近嫂嫂,所以才常常出現在嫂嫂周圍,更以嫂嫂先生的身份混到明家,但是現在看見嫂嫂家的人都那麼敬重明大少爺,所以他一定是心生不滿,才跑去妓院……哈哈,他們兩個之間一定不單純,有問題,一定有問題!太好了!~”
妙允不知道萬世在說什麼太好了,只見萬世自言自語完了,便歡喜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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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妙允終於回到許心湖房中,手中拿著一個囊袋,面上卻有些愧疚之色。
許心湖正想去看小白,見到妙允回來,便問道:“先生醒了?”
“醒了。”
“好你個小白。”許心湖起身準備出門。
“少奶奶不必去了……”
“為什麼?”
“先生已經離開了。”
許心湖莫名其妙地看著妙允,“離開?他剛醒來就離開?他不知道我在找他嗎?”
“先生知道。”
“我們去攔住他,我有很多話要問他。”許心湖越來越想不通。
“先生已經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現在怕是找不到了。”
許心湖哭笑不得地坐了下去,道:“他這個人是怎樣,明明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在關鍵的時刻就不見人影?”
妙允將手中囊袋拿出,“先生說他明晨便會回來,在這之前如果少奶奶不要輕舉妄動,當遇到實在無法應對的難題,便拿出這個錦囊依計行事。”
許心湖拿過錦囊,看了一眼,便丟在桌上,賭氣道:“我現在就遇到了難題——小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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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市井繁華,嘈聲不絕。
小白來到車市一間店門前,正打算向老闆租借一輛馬車。問起價錢時,得知小白要去的是臨鎮,老闆便說一兩銀子,小白笑著搖了搖頭:“老闆莫要消遣在下了,在下一介書生,布衣緊帶,哪來的一兩銀子?”
“沒錢還租什麼馬車,走著去吧。”老闆不屑道。
“我這事雖不緊要,卻也重要,老闆何不行個方便?”小白依舊笑著。
“有錢就有方便了。”老闆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小白無奈地笑了笑。
“我借給你。”聽到身後的清亮聲音,小白不用轉身都知道是誰又在搞怪。
小白轉身,見了一身青衣的俏皮小姑娘,又見了她身後寬棚高頂馬車前坐著的大鬍子車伕,笑問:“可是免費?”
“當然不是了,這不合規矩,租我的車不需要你付租金,但要你付吃住,你可願意?”
“在下怕是更付不起了。”小白苦笑。
“唉,先生別謙虛了,幾萬兩的人参丟進湖裡都不眨眼,這城裡的銷金窩也足足住了兩天,區區幾頓飯你又怕什麼?”
小白知他在調侃自己,便乾脆放棄:“我說不過你。”
“先生請上車吧。”
小白來到車前,看了看兩匹高頭黑馬和質樸的車身,又看了看寬厚的車輪,才上了車。一進車內,便見寬敞的車內三壁鑲了軟錦,車中有一釘在車板上的桌几,車地板之上圍著桌几是兩個鬆軟舒適的棉榻。至於桌几上,瓜果茶點,早已久候多時了。
小白坐在軟榻後,看著剛剛坐在自己對面的萬世道:“原來這車從外面看似普通,內裡卻有乾坤。”
“當然,這是我花重金借來的。”萬世得意道。
“小姐要去哪裡?”
“還沒有想過,不如……我們一道啊。”
小白若有所思,笑道:“我若說不行,就坐不了這麼舒服的車了,是嗎?”
萬世歪了歪頭,笑得可愛又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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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萬世的問題從來沒有停過,只是不管她問什麼,小白都一一回答。而萬世的話題,也始終都圍繞在她對小白行徑的不解之中。
萬世雙手托腮,搭在桌上看著滿面悠然的小白,道:“所以這幾年跑江湖的積蓄都花在那一根救命人参上了?”
“對。”小白淡淡一笑。
“那你知道那是真的人参後為什麼不怪我呢?”萬世好奇。
“人誰無失?小姐也是出於善意,我不會怪你的。”
“但如果……”萬世眼中聚神,詭黠地看著小白,“不是過失呢?”
聽到萬世這句話,小白收起摺扇,想了想,只是笑笑,卻不說話。
他不說話,萬世可有話要講:“白先生之所以不再提這件事,並不是因為不怪我,而是因為心湖嫂嫂吧?既然心湖嫂嫂並不是真的得了怪病,那人参的事也就不用多生枝節,反倒令她知道後又再生事端;而且先生清楚,嫂嫂的心智並不如我,若真的槓上了檯面,只會令嫂嫂在明家多樹敵人。”
小白聽了只是笑笑,還是不說話。
萬世不免好奇起來,“奇怪了,我要是猜得對,你應該有話要講啊;我要是猜得不對,你更不會不講話了啊……平日裡先生和嫂嫂無話不談,怎麼現在對著我,話就少了呢?”萬世想了想,突然有點失意道,“先生是不是很討厭我?”
小白搖搖頭,終於開口道:“小姐說的頭頭是道,洞悉一切,我實在無話可為自己辯駁。只是我確實沒有騙小姐,我沒有怪小姐,更不會討厭小姐。”
“你不討厭我?”萬世想不通。
“小姐雖然古靈精怪喜歡捉弄人,卻是真性情,遇到不平事也會全心相助……小姐捉小偷的事這兩日我也有所耳聞,只是小姐習慣了前呼後擁、隨心所欲,容不得半點不如意。”
“我哪來的不如意?”萬世聽到“不如意”三個字,突然眼神很認真,“我看不是我不如意吧?我知道先生喜歡嫂嫂,又苦與身份之別不敢說出來,最後嫂嫂嫁了明大少;偏偏嫂嫂就是看不出,這次回來先生就是因為看到明大少被許家上下捧如明珠,才會跑去借酒澆愁尋花問柳吧?”不如意的應該是他吧?
小白有些走神,直到她講完盯著自己,他才回了神,呆呆地問了句:“小姐在說誰的事?”
萬世自討沒趣似的,怒道:“當然是你白先生啊!”
“哦……”小白遲鈍地點點頭,“原來是在說我,我的什麼事?”
對話到此結束,因為萬世實在無力和他再講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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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福江鎮東街一座堂皇府邸門前,萬世和小白下了車,遲星瞻也跳下車來到萬世身邊。
小白來到家丁面前,遞上一張拜帖道:“勞煩小哥通報一聲,三江會館學生白一道代表會館前來拜訪老爺。”
家丁看了看帖回禮道:“對不起公子,我家老爺染了疾病,暫時不能見客,公子請回吧。”
小白疑惑道:“老爺身體抱恙?在下特從三江會館拜訪,這下更憂心了,可否請小哥通報一聲,不然在下難以回去覆命。”
家丁想都沒想,直接回絕道:“公子掛心了,我會將公子意思轉達老爺,但是老爺怕傳及他人,親自命小的回絕來客,對不起,公子請回。”
“那大夫可有說你家老爺何時會好轉些?”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
小白無奈地轉身,遠遠看著的萬世眼神轉了一轉,突然轉頭在遲星瞻耳邊說了兩句話,只見遲星瞻忽然退了一步,一直搖頭道:“這不行、這不行、絕對不行!”
萬世嘆了口氣,伸手從腰間拿出一錠金元寶,在手邊晃了晃,遲星瞻見了,頓了一下,繼續搖頭道:“這不是錢的問題……這絕對不行!”
遲星瞻說話間,萬世手上又多了一錠元寶,兩錠元寶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無比動人……
“呃……這種事我沒有做過……萬一……”
萬世雙手舉著四錠元寶,聳了聳肩。
遲星瞻拿過元寶,很肯定地點點頭道:“放心吧大小姐,我一定盡力!”說完,遲星瞻牽著馬車獨自走了。
小白見遲星瞻牽馬車走了,便問萬世:“遲兄弟去哪裡?”
“不要管他,”萬世拉著小白,“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好。”小白一口應了。
兩人來到鎮上,萬世逢人便問鎮上最好的酒樓在哪裡,這讓小白脊背發涼,可惜他還來不及攔住她,她就已經先行一步衝進了目的地——鎮上最好的酒樓,也是鎮上最好的客棧。
小二一見來人,便招呼二人上樓,邊引邊問小白:“兩位要吃些什麼?”
小白剛想說來些清淡便好,就被萬世搶先道:“這還用問嗎?你們店裡最好的酒菜,隨便來幾個就是。”
小二看看男主人,只見小白無奈地笑笑,算是應下了。
兩人坐好,酒菜上好,小二又被萬世叫住:“準備一間最好的房間。”
小二被她一句話說的呆住了,怪眉怪眼地看了看眼前這個黃毛丫頭,又看了看她對面這個和她相仿的小子,心理眼裡都是納悶:怎麼現在的丫頭小子都這麼直接不知含蓄……一開口就是“一”間房……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萬世雖然不知道他到底看什麼,只是覺得他慢吞吞的。
小二被她一喝,立刻笑著下了樓去。
萬世不滿地對小白道:“你覺不覺得這小二鬼鬼祟祟的麼?”
小白雖然都看在眼裡,覺得小二滿有趣的,但是萬世這樣一問,他倒覺得萬世比小二更有趣。
“你笑什麼?”萬世邊吃邊問。
“小姐要在這裡住?”小白問。
“不是啊!”萬世看看旁邊沒有人注意他們,便小聲對小白古怪地道,“等下你就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開心。”
“和我有關?”小白莫名。
“對啊,”萬世含蓄地道,“你不是很想一個人嗎?但是
人家不肯見你呀?”
“那是我老師的朋友,我今日來拜訪,不巧老人家身體不適,不能算不肯見。”
“白先生你太單純了吧,”萬世有點受不了他,“你要拜訪的老人家呢,怎麼看都是個大戶人家,這樣一個大戶人家,老爺生病這樣的事,怎麼會由一問三不知的守門家丁來傳達呢?這分明是管事的份內呀;而且就算老爺生病,也不至於不論來者概不待客,這實在不是大戶人家的待客之道啊。”
小白點頭贊成道:“有道理。”
“所以啊,我們要先發制人。”萬世又一得意智謀傑作。
“先發制人?”
“以逸待勞。”
“以逸待勞?”
“等他有空來見你,不如我們去請他來。”
“但他怎麼會自己來呢?……”小白剛說罷,便立刻想到什麼,似笑非笑地看著胸有成竹的萬世,“小姐這麼幫我,我該如何謝你?”
“不用謝的,這是還你的。”萬世笑道,“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麼這位老爺不肯見人呢?還是不敢見人呀?”
小白笑而不答。
遲星瞻在兩人酒足飯飽後來到店中,還扛著一個又厚又重的大包袱,可是一見到萬世就被劈頭訓斥:“為什麼這麼慢?”
遲星瞻有些氣喘地回道:“沒有人告訴我這老爺子這麼胖,你更沒有告訴我‘最好的酒樓’是哪一間,我要來總要問個明白。”
“我看你的功夫也不過如此,跑個幾條街就喘成這樣。”
“好哇,大小姐既然這麼說,那大小姐自己來扛試試吧。”遲星瞻非常不滿他的武功被質疑。
“本小姐花錢請你來和我吵嘴的嗎?”萬世不滿地抬頭看著遲星瞻。
“大小姐你花錢請我辦的事我都辦到了,像這種有揹我道義的事我都幫你辦了,你居然還嫌東嫌西?”遲星瞻更不滿,“我只為你工作,又不是賣身給你,你的功夫好也不至於當初被我一腳踢飛呀……”
“你說什麼你?!”萬世氣得跺腳,衝上去打他。
遲星瞻只得扛著包袱四處閃躲,還一直大叫:“別打了~別打了~老爺子都被你打散了~~~~~~”
小白無奈地笑了笑,這客棧突然熱鬧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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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世和遲星瞻將老人家放開並解釋後便出了房間,而小白則關上房門和老人家說起話來。
萬世邊走邊想著什麼,遲星瞻見了便問起,萬世便道:“你不好奇嗎?”
“有什麼好好奇的?”
“你剛剛也看到了,那老爺凶起人來多精神啊,哪有半點病樣?為什麼他明明健康卻不見人?白先生說只是代表老師前來拜訪,又為什麼知道我要綁他尊敬的長者來他都沒有說我半句?還有啊,一個單純的拜訪,又為什麼要關起門來說話?”
“……也是啊,可是這不關我們的事吧?”遲星瞻也覺得她滿有道理的。
“當然關我們的事啦!”說罷,萬世停住腳步,突然拉起遲星瞻快步前行。
“去哪裡?”
“去吹風晒太陽!”
“好啊好啊~”遲星瞻開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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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風晒太陽?
試問有什麼地方可以吹風晒太陽吹到他鬍子都亂飄,晒到他眼睛都要睜不開還躲不掉呢?
坐在房頂上看這條街上的行人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再轉身看看坐在瓦上專心俯首看著房間內狀況的大小姐,遲星瞻突然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江湖中的正派人物了。
雖然萬世聽不明白他們在講什麼,但她可以肯定,這絕不是長者和後輩的閒話家常:
老爺子喝了小白的道歉茶後,陳了陳氣:“你們這些年輕人,太胡鬧了。”
“老爺教訓的是。”小白全認了。
“你是三江會館鄭為忠鄭先生的學生?”老爺子打量著他。
“是。”
“你真的是代表會館拜訪我的?”
“不是。”
“那你來是為什麼?”
“只為請老爺喝杯茶。”小白舉杯先飲。
“就為喝杯茶?”
“是啊,老爺是江南屈指可數的茶葉名家,我本來想請老爺喝一杯上好的茶,”小白放下茶杯笑了,“可惜這茶潮了,泡再久也不會好喝。”
聽到這裡,老爺子突然起了戒心,“年輕人,閱歷尚淺,話可不要亂講。”
“老爺教訓的是,晚生班門弄斧了,受教。”小白前話剛受老爺子的用,後話又引起老爺子的脾氣,“不過晚生雖然淺薄,卻也小心,反觀許多老前輩資歷頗深、老謀深算,去算來算去被人算計,更要推卸責任。”
“你這小子!”老爺子怒地拍案而起。
小白笑了笑,道:“不過也不至於無藥可救……”
老爺子聽他話中有話,硬生生問道:“就憑你?”
“老爺子不妨先坐下聽聽,不順耳了,起身走了便是;若是順耳了,以後就不必再咒自己抱恙了。”小白語弊,老爺子沉思一下,便小心地坐了下來。
“有話快說。”老爺子語中帶著急噪和不屑,他始終覺得眼前這個少年人是解不了他燃眉之急的。
“說來很簡單,茶葉已過了江,當然是死無對證。任你多麼好的口舌,也不會勝出一語半句。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讓他們先自亂分寸,摸不著頭緒——也就是推卸責任,轉移目標。”
老爺子聽他這幾句話,突然笑了起來,雙目如炬:“想不到你這小子還有點本事,世人對我並不理解,你卻正中要害。繼續說。”
見老爺子願意聽他說下去,小白便道:“我雖想通了,你的老朋友卻沒有想通,三番四次來找你要問個明白,他卻不知道,答案就在他身上。你不見他,一來因為他還沒想通,二來現在還不是你出面的時候。”
老爺子只“哼”了一聲,便不再作反應。
“我若沒猜錯,你現在是在等你的老朋友們想通一切,然後以現在這樣和你對立的立場,先裴家一步集合眾人資金將你的土地過繼回收,這樣才能真正化解這場危機。”
老爺子表情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語帶笑意的年輕人,眼中不免多了一絲驚訝:“你……我看輕你了,年輕人……”
小白卻一笑了之,“先別急著誇獎晚生,晚生只是覺得這計策是上策沒錯,但不巧江南商會只給了他七日之限,我猜你沒有想到會有這麼急吧?”
“七日?這……”老爺子猛然覺悟為什麼那位老朋友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三番四次來尋他,可惜他閉門不出,卻不知這已是燃眉之急,“如今還剩幾日?”
“三日。”小白道,“三日之後,商會聯盟便會依朝廷法令,一切後果不以商會名義保全,全由你老朋友一人負責。”
“這件事怎麼會連商會都拖上呢?不應該這樣的……”老爺子愁眉不展。
“既然裴家有本事挑起這樣一個軒然大波,自然會穩操勝券,見招拆招。”
“那我……那我豈不是害了他一家……唉!”老爺子怒擊茶案,悔恨不已。
“老爺不必著急,此事還有轉機。”
“請說!”老爺子急道。
“這件事還是要由老爺你出面,但你並不需要和商會的人碰面。我想老爺也知道,若是不從裴家,表面上只是你那位老朋友或傾家蕩產或身敗名裂的問題;但為了避免這種結果,他唯一的退路就是代表你賣掉這塊地給裴家。可實際上,面面相關,眾家牽扯甚遠,其實這幾日許多商家不肯連名商會力保他的原因多數是因為不希望他最終得到前面的結果,忍一步退一步,雖然難以接受這無妄之災,但事情就會解決。可更深層想,你的老朋友也有他自己的想法,首先他若退一步替你擋了,等於是壞了你這些年來建立起來的信譽,這是預設你們的茶有問題;再者,裴家大興此舉,並不是單單為了你一家的土地,一旦你的地被低價收了,江淮一帶幾家的茶地地價都會因此下降,現在裴家無形中也將你的老朋友拉下了水,那將來,以你的老朋友馬首是瞻的幾家夥伴也就等於多了隱患。至於江南商會,經由此事,從此定會人心惶惶,商會中再不敢有人對裴家輕舉妄動。不出十年,以裴家現在的能力,一定會藉由這塊地之事為踏板,逐步深入,到時不要說是商家,就連整個商會只怕都會被動搖。”
“你的老朋友現在雖然孤軍奮戰,但最遲明日,他一定會集結其他幾家聯合資金以求保全土地,可這樣一來,你的老朋友就沒有時間發信給江淮衙門,而到時江淮府一定已經迫不及待定了你朋友的案,然後賠償裴家。而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成就了裴家,而毀了你的朋友。”
“說的不錯……”老爺子更加悔恨。
“我想老爺也想過了,這位老朋友的女婿的父親是位大人物,在商會舉足輕重,定會全力幫助。但偏偏,這件事,他的女婿卻半點忙都沒有幫過。”
“這……”老爺子怎麼想也想不出所以然。
“除了我也不清楚的私人原因之外,恐怕這也是對商會的交代。由他家出面,雖然立時可解,但其師出無名,而且此風一開,地位和信譽都會動搖;這一發牽了,便會動全身,裴家將來從中挑剔,只會將這把火又燒到你老朋友的女婿家,這就實非江南商家的幸事了。”
老爺子點了點頭。
“如果你不想見到以上的結果,晚生有一個辦法,簡單說來,就是‘棄車保帥’。”
“棄車保帥?”老爺子沉思半晌,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今日老爺你回府後,便發一封信給商會,說明利害,並說明你已與你的老朋友會過面,商量之下,決心一力承擔自家商業信譽不怕對峙公堂。”
“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要打這場有輸無贏的官司?”老爺子突然覺得這是自殺行為。
“不錯,這場官司一定會輸,但老爺你只需照打不誤。不止如此,你還要廣傳於外你從未做過有損信譽的事,並且找來最能說會道的人代表老爺為你打這場官司,即使所有人都說這是必定會輸的官司,老爺也要表現的理直氣壯。”
“這聽來十分滑稽。”老爺子不敢苟同,問道,“可為什麼要我謊稱與老朋友商量過呢?”
“兵行險招。”小白解釋道,“這封信不早不遲,會趕在期限之前送到商會。到時你再與老朋友相會表明態度,他自然會重新站在你這邊。而那時,他們便已過繼了你的土地,這筆集合的資金便是你的救命稻草——你的半成資產再加上這筆銀子,即便輸了官司,也能撐過去。到時裴家得知土地已經歸他人名下,而你卻四處宣揚要打官司,縱然文不對題,裴家也無法再打那塊土地的主意。而你的官司,也會提醒所有商家從此警惕裴家,下一次他們便再難下手了。”
“原來如此……”老爺子豁然了些,“這樣確實是上上之策,只是……我雖非傾家蕩產,但五成資產的損失也是大傷元氣,縱然可以幫了朋友和自己度過難關,但我豈非自斷了前程?”
“不錯,接下來才是重點。”
房上萬世聽得興致勃勃,完全忘記身旁的遲星瞻,更不知道此刻的他早已被太陽催眠地睡了起來。
“接下來?這怎麼說?”
“首先,官司打完,你便要廣散訊息,十年之內,你要雙倍高價再次買回這塊土地。這樣一來,裴家縱然想要再收這塊土地,也會被你生生把價錢給抬高的。”
“妙!這下就可以讓虎視眈眈的裴家死了這份心了。”
“第二,失去的這塊茶地每年的損失也要心中有個帳目,還有那五成的賠償,要從開源節流的方向考慮。節流時將這些損失計算化成年損失,每年從內部運作管理上消化掉,這些損失帳目不會超過十年。開源時,一來繼續從其他幾處府上的茶地繼續產茶銷售大江南北,經過這件事,更要多做功夫,博得美譽,以小搏大博得市場;二來,南茶北銷這幾年雖然增長迅速,但因為好處多多,越來越多的商家投入之中,北方的南茶市場幾乎快要滿到極限。這種情況下,老爺這個時候抽身也算好事,不需要像以前一樣投入半成茶葉到北方販賣,而是可以選擇一條更寬敞的路——絲綢之路。”
“絲綢之路?”老爺子簡直驚訝至極。
“西域和我朝這些年貿易往來頻繁,西域人民非常喜歡我朝運送過去的茶葉絲綢香料之類的東西。我想老爺知道每年產銅造船的收益是多少吧?”
“產銅造船?每年大概七十萬兩,這有何干?”
“在西域,茶葉非常受歡迎,而且當季的茶是價最高的,每年絲綢之路可獲益產銅造船的半成以上,更不需要擔心沿途官稅,因為往來貨物只需交貿易兩處的過境關外的賦稅。按這樣的速度,三年回本,五年收益,七年就已經勝過如今了。”
“這我也想過……只是,這絲綢之路雖然收益頗為吸引人,但風險很大。”
“這一點老爺不必擔心,晚生走慣江湖,認識一些精於此道和熟稔西域往來貨物的朋友,有幾位更是絲綢行家老字號,收益此道七八年。只要老爺願意,晚生自當出面介紹。”
“你真是個妙人——妙人啊!”老爺子聽到這裡,不覺拍案而起。
“老爺過獎了,晚生只是想要略盡綿力為老爺分憂。”小白起身笑道。
“你這計策妙極了,目光長遠,滴水不漏,思緒縝密,簡直是救了我,更救了我的朋友!”老爺子激動道。
“老爺不必擔心,如果遇到了難題,請儘管找我。”
“可是,我要怎麼找你?”老爺子根本不知去哪裡找他。
“老爺只需要到鎮上的‘七分繡’繡莊裡,尋了老闆便道是白一道的朋友
,他們便會告訴我的。”
“‘七分繡’?那你是……”
“‘七分繡’的老闆是我的朋友。”小白笑道。
老爺子看著他,滿面狐疑地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這樣幫我?”
“不瞞老爺,晚生不才,到現在都只是個混在市井間的戲法小生,偶爾還……兼差教書先生。”
“呵呵——”他的一句職業介紹,倒令脾氣一直很大的老爺子突然笑了出來,“既然年輕人你這麼說了,我便當作是吧。不過你這份大恩,我是不會忘記的。”
“老爺不必謝我,晚生只是……只是不太贊成那些需要強迫他人來了卻自己心願的做法。”小白說這話的時候非常不像是認真的。
“我明白了。”老爺子點點頭,眼神中早已滿是欣賞,話鋒一轉,突然道,“白公子,你不嫌棄請來我府上小住幾日,我也好盡地主之誼,而且我看你年歲和我小女兒差不多,她相貌秀麗人也大方,應該和你會成為談得來的朋友。”
“撲——”萬世差點要笑出聲來,這老頭分明是挑中了他當女婿了!
“呃……承蒙老爺錯愛……”小白表情有些僵硬,“只不過晚生傍晚前就要上路去蘇州看望朋友,已是約定。今日就不叨擾了,日後我還會再來打擾老爺的。”
萬世放好瓦片,滿意地笑著,又捅了捅睡了半天的遲星瞻。遲星瞻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談完了?”
萬世點點頭,滿意道:“不出本小姐所料,這白先生果然有問題:平時像個書呆子,做起生意來頭頭是道,絲毫不比經驗老道的商家遜色,有問題;一個教書先生,居然能想出這麼絕的點子,有問題;一個變戲法的,認識很多商業大家,更連‘七分繡’的老闆都是可以替他傳話的朋友,大有問題;他和這老爺子說的這些話,自始至終沒有對我們透漏半分,更有問題!”
“恩……”遲星瞻聽著聽著,點頭深思自言自語起來,“……的確是問題很大……”
“他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他祕密是滿多的。”遲星瞻才說完,就發現萬世驚訝地看著他,他知道她想問“你怎麼知道的”,還是他先說比較好,“……啊,我是說,被大小姐你這樣一講,我突然有這種感覺了……不過大小姐,說到底,這都是白先生自己的事情,我們是不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身旁的嬌小人影又想到什麼便立刻躍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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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已是夜色迷濛,遲星瞻加了件外衣,但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啊欠。
車外冷了些,車內卻依舊燃著溫暖的火燭。
萬世一直留意著小白的一舉一動,小白實在不自在,便問:“小姐這是看什麼呢,我哪裡有不妥嗎?”
萬世想都不想,突然冒出一句讓小白失笑的話:“先生收我為徒吧?”
小白好奇地看著萬世。
“放心吧,我不打算和你學文章,我要和你學更厲害的!”萬世目光閃爍,“——深藏不露、見人騙人見鬼蒙鬼的招數!”
“啊~”小白雙手一拍,大大讚成,“這個我最拿手,小姐真是找對人了。”
“我當然知道你最拿手啦——”萬世笑的詭異,“一會兒是市井變戲法的,一會兒是千金小姐家教書的,一會兒又是什麼會館代表拜訪恩師朋友的,一會兒又是江南‘七分繡’老闆的朋友什麼的……”
小白聽到這裡,恍然大悟:“但都瞞不過小姐啊。”
“那當然!我不止知道這些,”萬世笑道,“我還知道你做這麼多都是為我的好嫂嫂。”萬世又故意酸酸地說,“可惜啊,人家就是不明白……”
“嗯……是個問題……”小白無奈地摸了摸耳朵,話鋒突然又轉,“小姐怎麼知道是和許家有關的?為防隔牆有耳,我自始至終未提及其名。”
“哈,本小姐親自出馬,隨便去鎮上找家江南商會中的管事人家,軟硬兼施,難道還怕問不出來嗎?”萬世得意於自己的傑作。
“佩服,佩服。”小白是真的佩服她——好象沒有她做不出來的事……
看他反應,萬世反而有些納悶,“只有佩服?你不怕我回去後到處亂說嗎?”萬世見他沒有反應,仔細想了想,便突然笑了,“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還有更多的祕密,所以這些在你看來都無所謂,即使我說出去,反而是幫你做了口碑,更讓許家上下都感激你……至於我那‘就是不明白’的嫂嫂若是知道了,分明就是幫了你們一把,成全大好姻緣,這不是正好嗎?”
小白見她頭頭是道,只是笑了笑,“五體投地啊……”
萬世見他的樣子,心中不免有一個念頭閃過:成就他們是不錯,這樣一定直接可以把她趕出明家,但是……為什麼要讓她好過呢?……這白先生一副滿不在乎,該不會就等著自己來幫他宣傳他有多好吧……那不是更便宜了他……
想到這裡,萬世笑道:“先生,我可以不說出去,但你要老實回答我三個問題。”
“三個啊?”小白想了想,很配合地說,“好。”
“你不要騙我!”
“我有什麼能瞞得過小姐呢?”
“這倒是!”萬世慧眼一轉,問道,“第一個問題:那老爺子是商業老道,老謀深算慣了,就連我爹都常說他是人精,可是今天,老爺子居然被你的計策所撼,可見你比這老滑頭還滑頭;但是這樣的計策,你是怎麼想到的?”
“不瞞小姐,我也是昨天才想到的,這還是託明少爺的福。”
“關他什麼事?”
“小姐可知道富家少爺們平時都有什麼消遣嗎?”
“消遣?”萬世想了想,“他們能有什麼消遣?還不是花天酒地、吃喝嫖賭麼?”話音才落,萬世突然明白了什麼,“你是說……從他們身上可以得到訊息?”
“不錯,賭坊、酒樓、別館、歌舞、市井,還有妓院。”
“啊!所以你去妓院!”萬世頓悟。
“這便是最直接得到訊息的途徑。”小白笑道,“訊息多了,自然就想到點子了。”
“明大少要是知道他的消遣成了你的助力,他一定會氣炸的!”萬世笑道。
“不,我只是現學現賣罷了,真正的行家是明少爺和傅少爺。”小白很肯定。
“行家?你說他們?先生你在開玩笑嗎?”萬世都覺得好笑,“誰都知道他兩人遊手好閒,就算真是為了什麼商業訊息,也不用欠別人那麼多債啊,你沒有見過明大少那厚厚的帳本吧?那姓傅的,更是整日與女人成群,怎麼會還有時間關心什麼商業訊息?這笑話太好笑了吧?”
“妓院和歌舞館的姑娘們每日都在側陪伴往來的各種客人們喝酒助興,這其中最多的當然是商賈富家,酒席宴會上商家之間的訊息是傳最快最多的;賭桌上的幾萬兩,和一個商業的祕密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明老爺這幾年常年在外,更多去不毛之地,傅老夫人多是打理上下,平日更是足不出戶,卻似乎任何變動都逃不過兩家的眼睛……如果兩位少爺當真是消遣樂趣也就罷了,但如果不是,”小白笑道,“那我這些便只是冰山一腳罷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鏡少爺也不用一直幫他收拾殘局了……”萬世毫不在意,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你究竟是什麼人?”
“在下姓白名一道,小號雲珩,家居揚州,學成於三江會館,曾考過科試,可惜沒中榜,於是在市井之間做過半年變戲法賣藝小生討生活,所以有幾個結交的各道朋友,現在是許府小姐的教書先生。小姐還需要知道什麼嗎?”小白答得爽快。
“你家在揚州?可是我記得大鬍子和我說你告訴他你家在明州啊……你在騙我?”萬世逼問。
“遲兄弟?”小白回想了一下,“我想起來了,那夜在明少爺家中見過一面,當時各位少爺聊得開心,直到夜深才散,我大概睏倦迷糊,口齒不清了吧。”
萬世雖然對他的話半信半疑,但卻總覺得他說話無懈可擊。
“最後一個問題,”一個令萬世疑惑至今的問題,“你到底喜歡上嫂嫂哪一點?”
小白笑了笑,緩緩將手指沾了茶杯裡的溫水,在桌几上慢慢畫了一個長長的“丿”。
萬世看了,狐疑地問:“這是什麼?”
小白淡淡小著,答道:“這是‘長’。‘長’者,天生我材必有用。”
“我不懂。”萬世搖搖頭。
小白於是又沾了水,用手指在“丿”的旁邊右接著畫了一個稍微短些的反方向筆畫,道:“這是‘短’。‘短’者,喜怒哀懼愛惡欲。”
萬世看看桌上的兩個筆畫合成的字,疑惑道:“人?”
小白在搖熠的亮燭光中,不由地一邊回憶一邊說著,“我的雙親是平凡的百姓,兩老最大的願望便是希望我得中舉士,在朝為官。可惜我當時年少氣勝,不肯循規蹈矩;雖喜歡篩風弄月,卻無心及第,於是落榜。兩老於是幫我說了家姑娘,要我成家立室安心讀書繼續考取,我當時固執得很不肯就範,自己跑到姑娘家家中退婚,也害姑娘家失了顏面。父親知道後怒不可遏,便將我趕出來了。”
“沒想到你斯斯文文,居然也這麼叛逆。”萬世若不是聽他自己講出口,還真以為這是正在說別人的事。
小白無奈笑笑,“我遊走街市,和市井認識的朋友學了戲法,開始謀生。雖然勉強過活,但在市井時間長了,遇到許多不平事,想通許多,看開許多,更長大許多,於是又覺得自己愧對父母,但又不願意就這樣毫無成績地回去。那時我很迷茫,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下一步要去哪裡,在想難道就這樣變一輩子戲法嗎?直到有一天,街上有個姑娘看了我變的戲法,笑得很開心,後來還請我去她家中作客變戲法給她解悶。她家中人都十分好客,也不在意我的身份,她的父親更誇讚我很有才華,變的戲法很好看。我只覺得這是客套,她父親似是看出我的疑慮,用筆在紙上寫了‘人’字,對我說:
‘人有一長必有一短。長者,天生我材必有用;短者,喜怒哀懼愛惡欲。人人都是一樣的,便沒什麼可計較了。’”
“那位姑娘就是嫂嫂?說話的人是許老爺?”
“不錯。後來我便明白,為什麼她每次看我變的戲法都那麼開心地笑,因為她是真的在欣賞我的戲法,而不是在乎自己和我的身份。那時起,我就覺得他們一家很特別,而她更特別……”
萬世聽著他的敘述,心中居然會時時產生共鳴,一種暖暖的,若有似無的感覺,還有那個在山頂看著自己的淡淡的身影,“……對,只有他是特別的……”
小白看著出神的萬世,突然笑道:“我這樣解釋,小姐還滿意嗎?””
“可是嫂嫂現在成親了,你難道不想要搶回來嗎?”萬世在情義上是絕對支援這種瘋狂的行為的。
“不想。”小白坦言。
“不想?那你為什麼還要呆在嫂嫂身邊?”
“如果她不再需要我,我會自己消失的。”小白雖然在笑,但心裡很清楚:現在的許心湖雖然嫁給明少爺,但心並不在明少爺身上,如果有一天她的心定下來了,那麼不是她離開明家……就是他小白離開許家。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我不懂。為什麼喜歡都不去搶呢?換了本小姐,只要是我喜歡的,絕不會讓給別人半分。”所以萬世絕不會讓許心湖半分。
小白聽了她的話,淡淡笑了,“不知小姐有沒有過:當你的目光盯著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目光卻一直在另外一個人身上——這種感覺會令人退縮,除此以外都是嫉妒和無奈。”
萬世不再講話——因為這是她來到江南後時時都在感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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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許府華燈初上,這一夜卻有些冷。許心湖沒有等到小白回來,反而等到明總管的到來。只是明總管來到後,連披風都沒有褪去便與他家少爺關起房門講話。
妙允為幾位老爺上過茶後,便出了許老爺書房關門,又附耳聽了一陣,才反身疾步來到院外人影的身邊:“少奶奶……”
院外的人早已瑟瑟發抖,“好慢啊,你都聽到什麼?”
“這裡冷,回房再說吧。”兩人於是疾步回房。
回到許心湖房間,妙允為她倒了杯熱茶,便道:“妙允剛進去時,見到幾位老爺各個愁容滿面……”
“他們說什麼?”
“我進去的時候,老爺們都沒有講什麼,等我出來關上門後,好象聽到老爺說什麼明天還想不出一個對策,即使現在有人肯連名什麼的也來不及趕在期限之前把連名信送到商會里……還說只能請少爺幫忙,就算不顧顏面也要求他出面……”
許心湖手中捧著的茶是溫熱的,但此刻她的心卻是冷的。
許心湖放下了茶杯,人卻是一動不動的。
妙允知道她現在一定在想著什麼,便從旁立著並未打擾。
半刻後,許心湖突然起身,四處翻尋,似乎在找什麼東西。見少奶奶恢復了精神,妙允問道:“少奶奶在找什麼?”
“錦囊!”許心湖手邊沒有停下一直在找,連床鋪都翻了個遍。
妙允於是緩緩來到櫥櫃前,從裡面取出一個錦囊,交到許心湖手裡。
許心湖迫不及待開啟錦囊,從袋子裡面取出一張紙條,快手展開紙條的同時,她突然楞住:“這……這是什麼?!”
妙允隨之看去,原來這張紙條上赫然寫著清朗的四個大字:
“不
動
聲
色”
許心湖的手幾乎都抖了起來:
——不動聲色?!
——這算哪門子的錦、囊、妙、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