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少奶奶……”
耳邊不停地呼喚和輕推令許心湖緩緩睜開了雙眼,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推她的人,含糊道:“我好累……你先出去吧……”便將頭埋在臂中轉向另一邊,手碰掉了手邊的半展畫卷。
“少奶奶不要再睡了,”妙允凝眉急切道,“在這裡睡會著涼的。”見許心湖沒有反應,妙允勉力想要勸醒她,卻絲毫沒有效果。
妙允輕輕搖頭,只得走過去將畫拾起,她一見畫中之人,立是楞住,恍然間脫口而出:“少爺?”
她一呼不要緊,本已要睡著的座中人突然睜開雙眼,似安了彈簧般登時“嗖”地立起——瞬間清醒後,許心湖仔細看看自己周圍,哪來什麼少爺,只有一個一臉歉意的妙允,還有這涼亭石桌。
天色這麼好,妙允如此善良誠實的人居然……
看了看妙允拿著那幅畫的愧疚模樣,許心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你不是吧妙允?……”
“對不起少奶奶……”妙允萬分歉意,“妙允實非有意……不過少奶奶睡在這裡若受了寒,妙允更不知如何謝罪,請少奶奶責罰。”
“好,好,本少奶奶就罰你……”許心湖冥思苦想一番,“……罰你嫁給少爺。”
“少奶奶……”妙允驚在當地面色由紅轉白。
見她果然當真的神色,許心湖拿回畫卷,晃著畫卷得逞笑道:“現在公平啦,不要再嚇我了,你知道……這真的很恐怖。”
妙允面色稍舒,頷首微笑,扶過許心湖向廂房方向走去。
才步出涼亭,兩人便被一個清細歡快的聲音喚住:“心湖~”主僕二人回過頭來,見一紅一青兩個嬌細倩影向她們走來。
“衝兒!樂鳳!”見到兩人,許心湖欣喜難掩,迎上前去。
三人相見,手便拉到了一起,許心湖將兩人引回涼亭中,吩咐妙允取些茶點,將畫卷放在手邊。
妙允走後,岑衝似是在意,先問道:“心湖,那是你的侍女?”
“她叫妙允,是明府侍女,本來是服侍少爺的,後隨了我。”
岑衝點點頭,望了望妙允背影,又問道:“那馬伕呢?也是隨你的嗎?”
“馬伕?”
“昨日為你趕車的人。”
“哦~~~”她知道她在說誰了,不過提起他,她便不無怨氣道,“趕車技術那麼差,脾氣更差,他肯隨我我還不肯呢。你們一定是昨天被他嚇到了吧?”
“他叫什麼?”
許心湖想都沒想:“你知道他是阿呆就行了。”
岑衝點點頭。
“為什麼昨天不見你們來?”許心湖笑問。
被她這樣一問,青衣的樂鳳神色有些為難,道:“心湖,你不知道嗎?衝兒和婉兒姐姐她們一向合不來;你走後,姐姐她們和衝兒更加水火不容。”
許心湖會意地點點頭:
這倒是,從以前開始婉兒那幾個姐妹便和衝兒合不來又過不去,真的要追根咎底,應該說是上一輩的繼承:岑家老夫人和婉兒的母親成夫人就是蘇州出了名的水火不容,上香要爭上最多的香油錢,逛街要爭買最貴的胭脂水粉,喝杯茶都要爭最好的茶水杯具,更不要說女兒選夫這樣的大場面——記得去年,兩家為了搶一位公子與自己女兒相親,竟然在公子家裡大打出手,那段記憶據說後來給那個公子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從此人間蒸發……到現在一直有人說著他是怕的連家都不敢回了,還有人說他肯定是出家了,兩位老夫人一聽,這才算作罷。
“因為成老夫人的關係,衝兒這些日子的相親也都失敗了……心湖,你就好了,嫁了江南商會首推世家明少爺,不必煩這些事。”青衣的樂鳳笑笑,眼中滿是羨慕。
——不會吧?有人羨慕她?如果她們知道真相的話,她比較想知道她還會不會羨慕她?她反倒是羨慕她還來不及吧?二八好年華,對什麼感興趣就做什麼,每日東逛逛西逛逛,閒得發悶還可以在家中書房和她表哥研究古玩字畫琴棋書酒,實在無聊就來到蘇州和衝兒玩……她哪裡會像她這樣自由瀟灑啊?
樂鳳見桌上有一幅畫,心生了古玩字畫的癮蟲,問道:“那幅畫可以看嗎?”
“恩……”許心湖還在感慨自己的無奈,只顧將畫遞到她手上,想著想著,卻突然驚道,“啊!不能看……”
可惜她說時已遲:樂鳳和岑衝一見展開的畫,早已是滿面驚歎,樂鳳更是望著畫中人發出神飛天外的痴迷讚歎:“哇……真是迷死人了……”
岑衝感慨道:“這畫中人若是個真人,那還了得?”
看她們的樣子,許心湖心中後悔之餘,也終於可以理解到昨日她那幾個姐妹的行經了——不過這不是重點!
“衝兒常說不能以貌取人,鳳兒你怎麼知道畫裡的人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害人魔呢?”許心湖打算更正她的思想,卻見樂鳳還是兩眼盯著畫沒有半點反應,便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樂鳳回了魂,道:“心湖你說什麼了嗎?”
許心湖見她痴痴呆呆的模樣,索性道:“我是說,畫中的是害人魔,專門吸走看畫人的魂魄。”
“怎麼會呢……”樂鳳非但聽不出她語中之意,還小心將畫移到桌案上鋪好,細指在紙張表面仔仔細細摸了一遍,摸著摸著,看著看著,便將臉俯下去眼見要親上了……
“喂喂、你要做什麼?!”許心湖想都不想,便急呼起來。
樂鳳撲哧一聲,調笑道:“聞一聞啊,你以為我要做什麼啊,這麼緊張?”
“我……”許心湖後悔莫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剛才緊張個什麼勁。
岑衝見了這兩人風馬牛之狀,差點笑出來;轉頭看著樂鳳認真摸畫的樣子,便也隨著她看到這幅畫紙張暗黃,岑衝道:“這幅畫雖然裱得很好,但紙薄且泛了黃,少說有五六年了吧。”
“不可能。”
“不可能。”
——其餘兩人異口同聲之後,三人互相望著彼此,皆是面有驚色,不過岑沖和樂鳳的驚訝似乎更大一些,樂鳳疑惑道:“咦?心湖,你什麼時候也和我一樣研究起字畫了?”
“反正不可能超過兩年的。”許心湖避而不答——她又怎麼會不知道泛黃的紙應是年份久遠,但是……但是這畫中人無論身上比例和麵部細處都無一不是她相公現在的模樣;就算是五年前,他的樣貌也不可能絲毫不差的。若是真的推究,最多隻能上溯到兩年前。
“我也覺得不像……”樂鳳想了想,一面欣賞一面肯定地道,“這幅畫雖然乍看上去是紙黃年久,不過我可以肯定,最多是出自半年前,或者三四個月前。”
“幾個月前?”許心湖楞住了——若是幾個月前,她連“明如許”這三個字都沒聽她爹提過,她所知道的只是這敗家子的名號……莫非這畫是他爹最近從誰那裡拿過來的?許老爺有這麼無聊將他畫像放在自己書房裡嗎?
“心湖,你不相信我?”樂鳳看她若有所思便問道。
“你沒有看錯吧?”
“當然不會了,我表哥家就是造紙的嘛。而且這種紙正反紋路不同,表面沒有一般宣紙那麼光滑,卻有質地,你看啊,上了這麼厚的墨竟沒有散開,光色仍在,這種紙叫尚生宣,這是今年初為了生試才出的——最重要的,”樂鳳又湊近聞了聞紙上的墨,“紙上墨氣還在,卻聞不出墨香,時間長不過一年的。”
“那是在什麼地方所作呢?”
“應該是在北方,這紙由南到北,本就變得乾燥粗糙,紙上有股很大的塵土味,與我家那些畫細塵比起來味道重得多,大概是來自風沙很大的地方吧。”樂鳳下結論道。
許心湖卻想不出什麼合理的結論,看來只能去問她那可能不會老實回答的爹爹了。
樂鳳依舊看著那幅畫,神馳道:“唉,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可惜是在北方,不然能見見他就好了……”
岑衝贊成地點點頭。
許心湖卻心不在焉地一語帶過:“不難見,畫裡的人是明如許。”
岑衝驚訝地望著她,樂鳳更是表情誇張地看著若有所思的許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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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過兩人,許心湖拿著畫卷,問了侍女才知老爺早上出了門剛剛回來在偏堂裡休息。到了偏堂,她還沒來得及步踏堂內,就聽到明如許的聲音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許心湖退到堂外,卻聽到爹爹大呼:
“——怎麼會這樣?”
許心湖聽得出父親語氣中難以掩飾的急噪,不免好奇,他們在說什麼?
“啪!”擊案的聲音。
“不會的,怎麼會呢?崔復怎可能會陷我於不義呢?”
崔伯伯?
“應該說是唯岳父大人你馬首是瞻。”
是明如許的聲音。
“不不不……七天!七天怎麼可能呢?裴文乙正是趕盡殺絕啊……賢婿,我該怎麼辦?”
幹嗎要向他求助?
“小婿只是奉父命送封信而已。”
許心湖有種不好的預感。
“但是……賢婿,為父也不想要你為難,如今江南商會以親家公為準,我想寫封信給親家,希望可以由他幫我…”
“岳父大人,父親受商會所託帶信而來,現在人在臨州,想必也幫不上你的忙。江南商會自有規矩,小婿也愛莫能助。”
聽得心寒,手中的畫卷攥得更緊了。
“唉!”老爺重重嘆了一口氣。
“岳父大人,小婿告辭。”
許心湖還沒有理清思緒,更來不及躲避,便見一身黑衣的明如許從堂內步了出來。
兩人一見面,明如許淡淡笑著,道了聲:“昨晚睡得很好吧?娘子精神不錯。”
許心湖雖猜出他是不懷好意地暗指她昨晚沒回過房裡之事,但此刻,她卻只想知道另一件事:“你和我爹說什麼?”
“生意。”還是那個答案。
明如許走後,許心湖關注的已經不再是這幅畫了……她只知道,昨天還一切都好好的,但今天父親遇到了難題,關乎的不只是什麼“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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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心湖回到房間後,一直一動不動坐在那裡,手邊放著一卷畫。
妙允見她面前的茶都涼了,便換了杯新的。誰知許心湖突然立起,著實嚇了妙允一跳。
許心湖費盡心力,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她若不問個明白,今晚絕無法安枕。
許心湖一路急步前往父親書房,還沒走進院中,便見兩個人影緩緩步出書房:這兩個人影一個是許老爺,一個卻是小白。
許老爺神色惆悵,面色凝重,與小白細細說著什麼,小白將扇一收,慢慢點頭應了,也不多說便作禮告辭離開。許老爺見小白走後便又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小白才一走出來,就被一雙細手拉到牆邊,他還沒搞清楚狀況,便見一個素衣少女雙手拉住他衣領死死盯著他看。
小白驚喜道:“心湖?”
“我有話問你。”許心湖可沒他那麼開心。
“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小白雖然被她壓制得很狼狽,卻開心不已。
“我爹和你說什麼?”
“啊,”小白笑道,“我和許老爺許久不見了,向他討教篇文章罷了。”
“那生意的事呢?”
“生意?許老爺生意上的事,怎麼會過問我呢?”
“說謊。”許心湖才不信他。
“你可以去問老爺啊。”小白只能搬救兵。
“那好,你發誓,你說謊的話就一輩子成不了親,一輩子做窮人。”
小白被她逗笑,“要不要這麼狠毒?”
“不發誓就是有鬼。”許心湖自認最瞭解他。
“你先放開我吧,總不能這樣發誓。”
許心湖索然放開他,他平了平衣服,在她死死盯視下,舉扇道:“呃…我白一道,若有半句瞞騙心湖,就…就一輩子做孤家寡人。”
“還有一輩子做窮人。”她提醒道。
“還有一輩子做窮人……這樣可以嗎?”小白自覺好笑,卻陪著她無聊。
許心湖見他真的敢發誓,心中不滿,轉身向院中書房走去。
小白抓住這個機會,怎麼可能白白叫它流失?他三兩步趕上許心湖,試探道:“心湖,我們這樣算不算和好了?”
“不算。”許心湖斬釘截鐵。
小白又鬱悶了,“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是你太讓我失望了。”許心湖隨便應著他,轉眼便來到父親書房外,敲起了門。
“這從何說起?”小白只想解開誤會。
許心湖正要說什麼,就見門自己開了,許老爺就站在門內看著他們。
“心湖,你在做什麼?”許老爺面上全無歡喜,盡是憂色,日昨日判若兩人。
“女兒正想問。”許心湖也顧不上小白就在旁邊,她只是一心想要把事情弄個明白,“生意女兒不敢過問,但是見爹你愁眉緊鎖,女兒為你擔心,早上你和那傢伙的話我聽到了些,為什麼說崔伯伯害你?為什麼又說只有幾天時間?我們非要向他求助不可嗎?”
許老爺面有難色,一時不知說什麼。
“爹就告訴我吧,或許幫不上忙,但多一個人多一分主意,你平日和我下棋也說我心思細膩若做生意必定逢源……你這麼瞭解我,就該知道我若一知半解,只會食不下咽,夜不安寢。”
見許心湖如此正色直言,許老爺感觸頗深,似是被她說動,正要與她開口,卻瞥見一旁小白隱隱朝他搖了搖頭,似是在暗示他不要說。但見女兒一片熱切目光,許老爺難以抉擇,前思後想道:
“心湖,早上不過是我一時情急亂說出口的,其實沒那麼嚴重,我已安排妥當,你不必擔心。你們去吧。”話說完,門也關上了。
她對這件事最終還是一知半解。
“我們走吧。”小白見她面有不甘便道。
見許心湖雖然聽他的話慢慢步出別院,卻一直不講話。
小白笑道:“老爺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你不要擔心。”
他話才一出口,就被許心湖另一句話撼住:“我爹在騙我。”
小白猜不出她是怎麼知道許老爺在騙她的,便問:“為什麼這樣說?”
“你也在騙我。”她目光堅定地轉向他。
小白一時怔住,忘記前行;而她卻繼續轉身走了。
望著她的背影,小白忽而欣慰笑了——她的確是瞭解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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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爺天色大亮時匆匆出門,許心湖躲在院中遠望他已乘車離開後,便趁人不注意又溜進他的書房。不出所料,她在案上翻了一翻,便拿到了一封寫給許老爺的信。迫不及待展信來看,短短兩張紙,她卻越看神色越凝重,等她看完信後,竟一時失神頓坐到案前。
“我就知道你會來。”一個人邊推開門邊看著坐在老爺案前的許心湖道。
許心湖茫然抬頭,只見書房門前立著一個白衣人影,她茫然地看著他,似乎還沒有從信的震撼中回神。
白衣人搖了搖頭,回身將門關好,走到案前,低眉看著她案前攤開的信,對仍然迷茫地看著他的許心湖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會是這個反應。”
“你什麼都知道……我卻什麼都不知道……”許心湖看著他。
“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他用扇子戳了戳耳後,有一絲無奈。
許心湖忽然很認真地看著他,質問著:“小白,你連誓都發了……卻仍然騙我?”
“我只是不想你擔心,”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也是不想橫生枝節。”
許心湖茫然抬頭望著案前的小白,眼中滿是疑惑。
小白想了想,便笑著繞到她身邊,看她樣子受到的打擊不小,便扶起她道:“來。”這時的許心湖竟也順了他起身,兩人來到茶桌前,他將許心湖扶著坐在桌前,又將扇子放下給她倒了杯茶,動作不急不緩。
但許心湖卻只是始終看著倒茶的人,似是在等他一個答案。
小白在她身側坐下,看了看她,然後邊給自己倒茶邊娓娓道來:“老爺身為江南商會百家之列,自是一個表率,一切如你信上所見;我知道這信上無前無後,只說重點,你一定難以捉摸;不過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無可後非——不告訴你,一來因為你性情急躁,擔心歸擔心,只是怕你徒生煩惱,不能安心探親;二來因為你人緣頗廣,這本是好事,卻怕你四處求助,將這事傳開出去,節外生枝,老爺便可能不好處理……所以不要怪老爺不對你講。”
許心湖聽到這裡,舉起面前茶杯飲了一口。
見她面色舒緩些,小白笑了笑,繼續從長計議起來:
“幾年前,朝廷頒佈一道禁榷制度:由官府對鹽、茶、酒、礬等商行進行生產和銷售控制,這是為了防止南方商家壟斷。這樣一來,南茶產地早已接近飽和,再加上這條制度,使得許多大茶商家束手束腳;而當時茶業從南到北的興盛剛剛開始,老爺在當時諸多生意中也最看重茶業,便與江南商會中其他四個茶商共同參詳,化制度為財路,合計買下江淮一帶最大的一片土地用作產茶之地,並經過兩年使之成形為江淮一帶最大的產茶之地。這四個合計茶商便是百年老號展家、北商南移的陸家、江南一帶頗有名望的茶商嚴家,和老爺的多年舊友共經茶道的崔家。”
“這幾年,五家商行憑藉這片地的產茶,確實大展拳腳,更使五家商行的茶在北方漸生名望。有了名望,自然就有人眼紅的。原本江南數一數二的大茶商裴家,自視江南大號,不肯與人合作,仍每年還會大量從南到北船運茶貨;但一路賦稅剋扣,加上制度打壓,又加上其他的商行在北方茶界的競爭——就算有再好的茶,也是堆冗難銷。”
許心湖點點頭,似是明白。
“裴家二少當了家後,一心想要改變這情況,便主動與常有來往的崔家締結三年之約:凡崔家由南往北的茶貨,每年皆由裴家出七成運費和賦稅;相對地,崔家運往北方的茶貨每年要有五成是裴家的;至於茶葉到達北方後,利益分別抽取當年對方二成。本來一切安好,到了第三年的下半年,裴家將囤積茶貨都透過崔家管道運到了北方,這半年又輪到崔家運茶時,茶經運河一路到北方,卻全部被打了回來,崔家更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封裴家來者不善的信。”
“來者不善的信?”許心湖不明白。
“裴家在信上稱,本與崔家誠信相約,締結三年,誰知崔家第三年下半年的茶貨到了北方開盒一驗,全數犯潮。這批茶葉更是一到北方便被官府扣押,無法買賣。無法買賣,便無法收回成本,裴家便得不到年底那二成,卻付了年前的運費。為此,裴家更要將崔家告上公堂,說是崔家有心所成,便以裝茶原出之罪,託由掌管江淮府承大人審理。”
許心湖聽到這裡,覺得奇怪,便道:“崔伯伯的茶一向口碑極好,茶盒更是封蠟,怎麼會潮了?”
“所以啊,這不是裴家運貨之過,而是你崔伯伯裝貨之過。”
“那官司可打了?”許心湖好奇。
“沒得打。”小白笑了笑,“打就是輸。從公來說,這件事鐵證如山,你崔伯伯沒得反抗;從私講,承大人的小妾便是裴二少遠房親戚,你崔伯伯更招架不住。”
許心湖搖搖頭,自言自語道:“崔伯伯不會這麼不小心的……”
“小心架不住存心。”
“有人故意害崔伯伯?”許心湖睜大眼睛看著他。
“聰明,”小白笑笑,對她道,“崔家自知難逃此劫,便向裴家求和,裴家便在這時提出一議:可以不上公堂,但要崔家將江淮一帶那片地屬於他的部分低價轉讓。”
“那……那不等於是給裴家大開方便之門嗎?”許心湖更加疑惑。
“不錯,裴家就是要開啟這個方便之門,此後暢通無阻。江淮茶地中崔家土地並不多於其他四家,按說這損失與上公堂所賠比起來,也差不多少。”
“那沒有賣嗎?”
“非但沒賣,崔家更說他那片地近一年收成並不理想,便從許老爺這裡過繼些去,而崔家的那片茶地,更是大半資金來自許老爺,理應有他做主。”
“這話是什麼意思?”許心湖忽然很氣,“崔伯伯怎麼可以把茶葉的事和土地的事都推到我爹身上?”
“你先別急,算起來,至少我們還有七天。”小白平靜道。
“那些什麼江南商會聯盟的就這麼把責任都推到我爹身上,就這麼逼他七天就範來保全他們嗎?太過分了!”許心湖舉茶而飲,卻發現茶早涼了。
小白見她生氣的模樣,用扇子突然輕輕敲了下她的頭道:“都說了先別急,老爺如今出去尋求幫助,等他回來再說吧。”
“說的對,我爹朋友那麼多,一定有辦法的。”許心湖很有信心,忽然她又想到什麼,便問道,“小白,若是明老爺的話,能幫上忙嗎?”
“明家本就是江南商會首推之列,江南商會聯盟四成以上的商行都與明家有生意合作來往,明老爺若肯從中相助,這件事的解決恐怕不過是朝夕。”小白實實在在回答道。
聽著小白的解答,許心湖突然想起今早她聽到的父親與明如許的對話,那傢伙只推脫說是來替明老爺送封信罷了——真夠諷刺的,這封信;更諷刺的,是他那句“愛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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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心湖和小白從老爺書房中出來後,都是一語不發地緩慢走著。
才走到偏院內,便遠遠聽見院中池邊亭中傳來的陣陣笑聲。
兩人望過去,只見亭中萬世和遲星瞻打打鬧鬧,就連妙允都忍不住站在一旁笑,不過最令許心湖在意的,就是那個坐在一旁悠閒喝茶的黑衣少年。
許心湖此時正想著那封信的事,便走了過去,小白見了也跟過去。
“心湖嫂嫂~白先生~”見了來人,萬世才停下追打遲星瞻,“難得見到你們在一起。”
“我和明夫人這次回來見蘇州人地變化,便就聊聊。”小白作禮道。
“變化很大嗎?”萬世推開佔著座位的遲星瞻,和許心湖雙雙坐下,認真道,“不是時隔半月而已嗎?”
遲星瞻雖然心有不滿地被推開,但也很開心可以和小白座臨。
小白聞萬世所言,剛欲說話,卻被許心湖搶了先,只聽她不溫不火道:“世事本就瞬息萬變,蘇州日益繁盛,城中變化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人心?”許心湖今天的目標是那黑衣少年,便轉頭看向他,“相公可覺得我說的對?”
明如許放下茶杯,看著她道:“娘子說的對。”
小白開始還想幫許心湖圓圓場,以免她突然爆發,不過見她如今鎮定收斂的模樣,他只需在旁觀笑不語便可。
“亞聖曾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人生世上,本就互助互利,得而平衡,我說的可對?”許心湖依然看著他。
明如許道:“娘子說的對。”
“既是如此,倘若昔日有人助你,一切盡如你意,今日這人身陷困境,於你而言不過舉手之義,你可願相助?”這才是她想問的。
明如許抬頭看了看她,似是明白她所指,便溫和笑道:“亞聖也說,‘治人不治,反其智。’管理不善,怪不得他人;舉手之義,可憐更不是理由。”
“你!”許心湖被他這一句話要氣炸。
萬世和遲星瞻左顧右盼,都有些莫名其妙;而萬世隱隱感覺身邊嫂嫂微微在顫抖。萬世不禁心想:論學術都是這樣認真的嗎?……
許心湖正待與他對峙,卻被座中一個平淡聲音強行打住——
“明少爺說的極是,在下贊同。”
明如許看過去,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小白。
許心湖滿面驚訝地望著小白——他居然贊成這傢伙的話?
小白緩緩扇著扇子,笑望著明如許道:“不過,亞聖亦言,古來‘人和’為最,得一朋友,利於自己,何必多生敵人呢?”
明如許淡淡看著小白,笑道:“先生賜教。”
小白道:“不敢。亞聖承襲孔聖,謂人‘性善’,與生而來,只是恐有而不自知。為人一善,何樂不為?”
明如許道:“為與不為,不過是一念,先生何必計較?”
小白聞他所言,突然目光閃爍,露出一種很特別的神情,似是認真道:“‘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齋戎沐浴,則可以祀上帝。’亞聖之道,不在乎人之過往,乃期來者也。我不過是順其而語,並非計較。”
其他人看著小白,都突然有種感覺:這是那個白先生嗎?……
明如許看著小白,良久,忽然笑道:“先生說的是,看來我對亞聖敬而不足了。”
——不是吧?!
現在不止是許心湖,連萬世、妙允和遲星瞻都是既迷茫又傻眼地望著兩人: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是論著聖學,卻怎麼生了火花似的,使兩人目光中有些看不清又說不清的連通?不過實在離譜的是一向溫言和色的小白,雖然笑著迴應明如許,平時更是對明如許有些懼怕之相,今天居然這麼直接頂撞了他??最離譜的,是從來不認輸的明如許,居然承認自己的不足……
“哇……”望著這一白一黑兩個少年的對峙表情,萬世突然覺得今天的白先生好強啊,和平時那個見事就閃嘻嘻哈哈的白先生簡直判若兩人——其實不止是她,在座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不過此時,座中沒有人知道該講什麼——大家都對目前的古怪情況感到心神莫名的緊張。
明如許看著小白,突然笑了笑,道:“‘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可惜我天性如此,論起善道來不無勉強。”
小白道:“‘人之初,性本善。’世人皆然。”
明如許淡定地看著小白,在眾人的注目中說一句話:“人之性,不過取一念善,取一念惡,取一念得過且過,如此而已。”
小白手中扇子突然停住了,眾人也都是和小白一樣一臉驚訝地看著這個黑衣的少年,許心湖更是心神交雜地看著他——他的心裡是這樣想的嗎……
人不是善?人也不是惡?聖人道理皆一面,人本是善惡同行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許心湖明明想要反駁他,卻不由得為他這句話而心中一震……不,也許應該說是一種心寒透底的感覺……可是為什麼呢?
小白也楞在那裡,眼中滿是驚訝。
良久,他才緩緩收起扇子,有些無奈地對明如許道:“在下受教。”
許心湖聽到小白最後這句話,心中也是一寒:費盡脣舌還是難以贏過他。
不過許心湖望著對面小白,不由得笑了——她沒有想到,小白這樣從不與官商勢力強碰的人,今天連明如許都頂撞了,都是為了幫助她……
小白見她笑容,一時驚住,隨後也溫和笑對,似是明白她笑容中的意思。
而妙允、萬世和遲星瞻都是一臉敬佩地看著座中小白,好像都是第一天認識這個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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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萬世又帶著遲星瞻和阿鏨去街上玩。
他們才一到街市,萬世就開始雙目閃耀,在攤子前左顧右盼。
雖然萬世開心不已,但跟在身後的遲星瞻和阿鏨卻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阿鏨越走越覺得不對勁,不管他看誰,都發現那個人也在看他,而且目光中還帶著一種畏懼又厭惡。阿鏨快了兩步追上萬世道:“大小姐,怎麼這條街上的人都怪怪的?”
萬世一聽,忽道:“是嗎?”她於是看向街上——可是不管她看誰,每個人都是立刻將頭低下故作很忙狀,更有誇張的人一見她看過來,便慌慌張張地抓起一個客人擋在自己前面……
萬世見大家都在忙,疑惑道:“沒有怪怪的啊。”
遲星瞻偷偷在阿鏨耳邊說了些什麼,兩個人笑成一團,都是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只見阿鏨走著走著,忍了忍笑,突然毫無預兆地大呼一聲:“有小偷啊!~~~~~~~~~~~”
他這一喊不要緊,但見整條街上的人“噼裡啪啦”四處亂竄,一時間平靜的街道風雲色變、雞飛狗跳——
萬世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些張皇而逃的人,最後只有回身問阿鏨:“小偷?在哪裡?”
再看身後阿鏨和遲星瞻早已笑得前仰後合,一聽她還問小偷在哪裡,更是笑得跌倒在地上。
萬世突然明白他們是在作弄她,大怒道:“你們!”
見她要大打出手,阿鏨猛指遲星瞻道:“是他!是他出的主意!啊哈哈哈哈哈……”然後自己一邊笑一邊掉頭就跑。
遲星瞻被出賣後,突然發現萬世死死盯著自己,看那表情似要把他生吞了,頓覺背後發涼,連連擺手道:“大小姐……大小姐……我只是開個玩笑嘛……何必這麼認……哇!”
他再不跑,就會被她一掌劈死——
阿鏨邊跑邊笑,一回頭早已不見那兩人,便一屁股坐在道邊的茶棚裡,要了碗茶順便舒了口氣。
端起茶碗喝茶時,阿鏨還是忍不住笑,引得旁座人都當他出了瘋癲——不過大家的注意力,又很快被路過茶棚前的一匹馬吸引了去:
茶棚外,一個瘦弱的布衣少年有氣無力地牽著一匹白馬,白馬雖然高大吸引了路上人們的目光,但白馬低頭散步,和牽著它的人真是半斤八兩的沒氣勢。
茶棚裡的人看著外面的一人一馬,便議論開來:
“這小子又來了。這半個月就看見他在城裡到處牽著馬轉悠了,他到底是不想賣還是賣不出去啊?”
“你看看那匹馬的樣子,再看看他,都那麼衰——怎麼會有人買呢?”
“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裡,阿鏨哼了一聲,繼續喝他的茶。
那少年來到茶棚不遠處人多的地段,將馬栓到道邊,自己就有氣無力地坐到一邊休息。這匹白馬在陽光下非常顯眼,但它和它的主人一樣耷拉著腦袋,不時低嘶一聲。
雖然過往人流不息,但大家最多隻是看一眼白馬,便匆匆經過。
終於,在少年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被幾個家丁打扮的人很橫地吵醒:
“起來起來,起來啊你!”
少年聽話地起了身,看了看眼前三個橫眉怒目的家丁,畏懼地作禮應著:“幾位大爺,你們要買馬嗎?”
“不買馬跟你廢什麼話,說吧,多少錢?”
“二十兩……”少年唯唯諾諾道。
“什麼?!二十兩!”家丁們互相看看,嘲笑一番,轉而走到離馬不遠的一位身著華服的小鬍子面前,恭敬道:“少爺,這小子說二十兩。”
那小鬍子少爺撇了撇嘴,來到馬前,拿扇子在馬身上敲來敲去,還一邊敲敲打打一邊做出厭惡的表情道:“眼神這麼暗,喘氣這麼虛,馬鬃這麼雜,肚子這麼軟,尾巴都不動一動的,二十兩?哼。”
這時有路過看熱鬧的人慢慢圍在周圍,少不了被這少爺的話引的一陣又一陣的贊同聲。
少年被他這麼一說,有見周圍人反應,心中生難。見小鬍子甩扇要走,少年不知所措地上前攔下他道:“少爺、少爺……你說多少就多少吧……”
“好啊,”小鬍子笑了笑,“五兩啊。”
“五兩?”少年實在無法接受。
“幹嗎?這匹破馬,我家少爺肯出五兩都便宜你了,你以為你賣的出去嗎?”一個家丁訕笑道。
阿鏨看到這裡,放下兩個銅板,起身徑直走到人群中,又徑直走進人群。
見到阿鏨突然從人群中冒了出來,幾個家丁指著他道:“你是誰呀,站著擋路啊?”
阿鏨看都懶得看他們,將少年拉到一邊道:“你要賣他五兩,不如賣我六兩啊?”
少年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實在不知道五兩和六兩有什麼差別……
那幾個家丁突然怒道:“你是從哪冒出來的?竟然敢跟我家少爺搶東西?”
“你真是說對了,這和搶真是差不多。”阿鏨毫不客氣。
“這小子真是欠打!”三個家丁剛想上前教訓阿鏨,卻被少年攔了下來,只見少年一臉苦悶道:“不要打……我賣就是了……”
“你沒毛病吧,五兩你也賣?”阿鏨將少年拉到手邊,“是不是這麼缺錢啊?”
少年哭喪著一張臉,連搖頭都是那麼無奈:“別再說了,我、我只想趕快賣了它好回鄉啊……”
阿鏨聞他所言,奸詐笑道:“這就對了!看你的樣子還挺明白的啊。”
阿鏨撞開三個家丁,來到白馬面前,順了順馬鬃,朗聲對小鬍子道:“這位帥哥是不是要買馬啊?”
“哼。”小鬍子回答。
“太好了,就買就拿來一百兩吧。”阿鏨笑道。
一群中一片譁然。
“一百兩?!你不如去搶啊!”家丁第一個要笑掉大牙。
“搶多慢啊,還那麼危險,隨便說兩句話拿你們的錢不是更快嗎?”阿鏨不以為然。
“小哥、小哥不要再為難小弟了……”少年眼見少爺要被惹怒,不敢再得罪,忙上前攔住阿鏨。
阿鏨不理他,偏偏家丁不想放過他,正向他來,他突然一手拉住馬頭韁繩,白馬猛一搖頭,將三個家丁生生嚇了一跳,退後幾步。
阿鏨一手掰開馬嘴,一手拉住韁繩道:“齒健根壯,顆顆飽滿,齒間無縫,上選!”
見眾人面面相覷,阿鏨又笑著猛拍了拍馬頭部,道:“鼻樑長細,面前尖錐,雙眼會神,上選!”
阿鏨又轉而低下身去,用力按了按馬側腹,道:“側腹鼓脹,大骨寬段,強脈壯肌,上選!”
見所有人都呆呆看著他,他又猛地拍了一下馬後腿,白馬長嘶一聲“咚”地一聲蹬在地上,他道:“後腿有力,蹄下強勁,反應靈敏,上選!”
再來到馬尾處,他猛一拍馬屁股,那白馬高嘶一聲幾乎要破栓而出,他雙手一攤道:“都看到啦,聲朗氣堅,一力貫穿,好鬥心強,還是上選!”
眾人傻眼,少年卻目光如炬地看著自己的白馬,小鬍子更是看得仔細。
“哼,話都是你說的。”小鬍子故意道,但眼睛卻始終在馬身上游移。
“那倒是,反正對不懂馬的人來說,我根本是對牛彈琴。”阿鏨故意笑道,“不過如果遇到一個伯樂呢,就知道我開的價是多麼便宜他了。”
人群中又是一片譁然。
“少爺,這小子油腔滑調,不要信他啊。”三個家丁湊到小鬍子耳邊猛吹風。
小鬍子聽雖聽進去了,但說句真話:他之所以來買這匹馬就是因為見它有點意思,想要養養轉個手幾百兩賣給其他少爺。可是被這小子這樣一說,他若真是買了,不就是吃了大虧嗎?
見小鬍子一臉抉擇,阿鏨故意向少年使了使眼色,少年卻滿面憂慮。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有一個輕靈的聲音道:“我買——”
阿鏨沒有料到居然半路殺出來一個程咬金,隨眾人驚訝望去:只見人群中緩緩走出一個紅衣妙齡少女,少女也不去理會這些看她的奇異目光,將一袋銀子遞到少年手上,轉身看著阿鏨。
阿鏨一見這少女,突然失笑:“怎麼又是你啊?”
“怎麼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岑衝。
少年將錢袋拿在手上,激動地要哭出來,連連作禮:“多謝小姐!多謝小姐!”
“不必謝我,你謝阿呆吧。”岑衝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阿鏨,轉身解了馬牽了要走。
“阿……阿呆?!”阿鏨見旁人都在嘲笑他,莫不知他更加莫名其妙。
少年於是感激無比地看著阿鏨道:“多謝呆公子!”
“不要說了!我不叫阿呆。”阿鏨真是覺得幫錯了他。
見她牽馬要走,阿鏨突然攔住她,向小鬍子喊道:“喂,少爺你不買嗎?你是先來的啊?”
小鬍子故意裝作聽不到,還使勁向阿鏨擺了擺手,似乎很怕岑衝。
“喂,岑小姐,做生意有先來後到的。”阿鏨極力不想賣給她。
“算了算了,我不要了,走吧走吧!”小鬍子急匆匆拉著家丁衝出人群而去。
阿鏨卻看得莫名其妙。
岑衝並不在意,繞過他繼續牽馬前行。
阿鏨偏偏很不滿,又追上她問道:“岑小姐,我不叫阿呆啊。”
岑衝道:“有人這麼告訴我的。”
阿鏨怒道:“是誰?”
岑衝牽著馬,道:“你跟著我來,我就告訴你。”
阿鏨疑惑地看著她。
“你怕啊?”
“有點。”不過他還是要知道是誰這樣作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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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鏨以手為枕躺在草地上,嘴裡叼著一根草,無聊地平視著藍天浮雲。耳邊水聲漸大,阿鏨無聊地轉了轉頭,看見不遠處河邊洗馬的紅衣少女,實在滿面狐疑。
阿鏨再也躺不住,起身來到河邊,看了看專心給馬清洗的岑衝道:“岑小姐,你洗了半個時辰了,什麼時候告訴我?”
岑衝順順馬鬃道:“你幫我吧,洗完我就告訴你。”
阿鏨百般不願意,但也還是下了水。
阿鏨見她專心的樣子,便道:“你不是真把它當千里馬吧?”
岑衝擦拭馬背,看了看馬背對面的阿鏨道:“你說它是的。”
“我沒說它是啊。”阿鏨拍了拍馬背,“我是騙那小鬍子拿錢的。”
“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你大小姐一殺出來,把我計劃搞砸了。”
岑衝看了看他心有不甘的樣子,忽然笑了:“幫到人就行了,沒差。”
阿鏨聽她這樣一說,反而楞住了。
忽然阿鏨又想到什麼,湊上前道:“不過那小鬍子見了你就跑,為什麼呀?”
岑衝平靜道:“我們相過親,他被我娘嚇跑了。”
阿鏨無不感慨地看著她,道:“你還真是特別。”
“特別?”岑衝好奇地看著他。
“恩,不討厭。”阿鏨點頭道。
“不討厭,那算不算朋友?”岑衝舊事重提。
“……算吧。”阿鏨又點點頭。
“那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阿鏨就行。”阿鏨不提倒算,一提更火,“到底是誰告訴你我叫阿呆的?”
岑衝的笑容在陽光下嬌美動人,只聽她道:“我不這樣說,你就不會來了。”
阿鏨被她說的一時無語。
又過了一會,阿鏨前思後想,又看了看馬背對面的她,覆在馬背上道:“我只是個馬伕啊。”
“如果你不是馬伕,我就不會在街上遇到你。”岑衝看著他,“如果我不是小姐,我今天就買不起它,你也不會陪我在這裡聊天。”
阿鏨一動不動地搭在馬背上看著她。
岑衝見他這個樣子,笑道:“阿鏨。”
“幹嗎?”
“和我在一起很悶吧?”
“真聰明。”阿鏨壞笑道。
岑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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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和許心湖一路無話,不知不覺已來到一片碧水邊便席地而坐。
望著遠山近水一片大好風景,許心湖卻嘆了口氣。
小白見了,便道:“對不起啊心湖,勸不住明少爺。”
許心湖搖了搖頭,笑容動人卻有著隱隱的難過:“我該多謝你,今天幫我教訓了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忽然許心湖想了想,面帶歉意道,“對不起啊,我總是說你不夠朋友……”
“你不生我氣就好了,你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白笑道。
“小白~你真是好人~”許心湖感動地都要哭出來了似的。
“是吧是吧?”小白見她這麼感動地望著自己,開心不已。
“是啊是啊~”許心湖點了點頭,卻忽然冷不防問道,“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爹生意上的事你會知道這麼多?”
小白“呃”了一聲,才發現自己開心地有點早:“……像你說的,多一個人多一個主意,何況我常在市井之間遊跡,多少和南北的小商行打過點交道……”
許心湖專注地看著他,似乎在確定他話裡的真假。
“不過……不過老爺雖然問了我很多,可是我所知道的大多是市井商賈,所以好象也沒幫上什麼忙……”
“這倒是。”他說到這裡,許心湖倒是信他幾分。
小白無奈之餘,又想起了什麼,道:“可是按理來說,幫老爺這個忙,對明家是百利無一害。”
“算了,那傢伙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的。”許心湖說罷,便將頭撇向一邊,這時她視線中出現一匹水邊的白馬。
眼見白馬低首飲水,神態自若,許心湖的心卻沒有白馬那份寧靜:“都說白駒過隙,為什麼我的日子過得這麼慢?”
小白看著她的側影,淡淡的眼神中也有著莫名的感慨:“過得慢也很好啊,如果能停在它該停的一刻……”
“你看他們,河邊飲馬,有說有笑,多好啊……”許心湖看見白馬身邊又出現一棕一紅兩個人影,便又免不了一番唏噓。
小白隨她看過去,望著望著,索然一笑道:“只羨鴛鴦不羨仙。”
許心湖茫然地點了點頭,看著那兩個漸漸輪廓清晰的人影,又想起自己可憐的這條命,無奈地自言自語起來:“要是可以像他們那樣就好了……”
“其實不難的……”小白望著她道。
看著看著,盯著盯著,許心湖迷茫而微笑的表情慢慢僵住——小白還在神遊,便見她整個人“啊”地一聲立起,然後徑直朝著河邊兩個人走了過去。
小白見她突然風風火火地朝著兩人去,心生好奇,便跟了過去。
許心湖一來到兩人面前,三個人突然面面相覷——
“你們、你們!”許心湖驚訝地連話都講不出來了。
“心湖?”岑衝不無驚訝道,她又看了看後面跟上來的小白,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哈?”阿鏨牽著馬,看著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閃過一絲驚色,“你們認識啊?”
“岑小姐,鏨兄弟。”小白終於趕了上來。
“冤家路窄。”許心湖看著阿鏨道。
阿鏨笑笑,毫不客氣道:“太好了,我最喜歡冤家路窄。”
許心湖不去理他,突然把岑衝拉到自己身邊,對阿鏨道:“你不要痴心妄想啊!”
“我痴心妄想?”阿鏨被她說得莫名。
“心湖,阿鏨是我的朋友。”岑衝拉了拉許心湖的衣袖。
“聽到沒有?”阿鏨很無奈。
“不行!朋友都不可以做。”許心湖轉向岑衝,認真地道,“你是不是被這個油嘴滑舌的小子騙到這裡來的,是不是他用這匹馬騙你來的?他一定是不安好心。”
“少奶奶,你想象力可真豐富。”阿鏨失笑。
“不是阿鏨找我,是我找他來的,這匹馬是我的。”岑衝道。
“啊?”許心湖不聽倒算,一聽更急,“那就更不行了!你怎麼可以隨便就和不明來路的人交朋友呢?”
“但是……”岑衝還想解釋,她看了看阿鏨,阿鏨只有一臉無奈。
“不要但是了,我們走。”許心湖轉身拉著岑沖走,一邊走還一邊不忘對她說,“你和誰交朋友都不可以和他交朋友。”
“為什麼呢?”岑衝只是不明白。
“因為他是明家的人。”許心湖看著她。
聽到這裡,岑衝突然笑了,莫名其妙來了句:“私奔呢?你也會阻止我嗎?”
許心湖聽到她的話,突然楞在那裡。
而見到遠遠的兩個急急走掉的人影,河邊的阿鏨和小白顯得有些迷茫。
阿鏨看著那兩個人影,搖搖頭道:“真是想不通。”
小白贊成地點點頭,不過他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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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許心湖雖在涼亭裡穩穩坐著,卻不停地向老爺書房內院方向張望。
遠遠見一個白衣人影從院中朝這邊走來,許心湖的目光跟著他一路來到亭中。
小白一坐下,許心湖就坐到他身邊問道:“怎麼樣?”
小白將扇子放到桌上,無奈地笑道:“商行一聽到是裴家牽扯其中,都不敢連名。”
“真是世態炎涼。”許心湖突然很難過。
小白道:“這也不能怨老爺這些朋友,生意上的事本就如此,畢竟生意就是圖利;而且連名這種事,稍有不慎,反被連累,也是人之常情。”
“那我爹……”許心湖心裡很亂,“怎麼辦……難道真的要去求……”
小白見她失了方寸,便安慰她道:“還有六天,老爺這麼多年的生意夥伴和朋友有很多,明天老爺也會去附近的城鎮走一趟。”
許心湖心情果然好了一些,說道:“說得對。”
小白若有所思看著許心湖,良久才問道:“心湖,莫要怪我多事,你和明少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什麼怎麼回事?”許心湖心虛道。
“我曾說過,這次幫助老爺,對明家是百利無一害;一來可以趁此打壓裴家在江南商會的作大氣焰,二來也可以敲山震虎威懾一下商會中蠢蠢欲動的分裂派。無論我怎麼樣想,也想不出為什麼明家不肯幫這個忙,更何況明家是你夫家。”
許心湖一語不發。
小白似是看出她有話在心,便繼續道:“心湖,你也曾說過明少爺對你如何苛責以待,在我看來,這些實在不屬常事。”
許心湖連勉強笑笑都已然裝不出來了。
“明少爺在蘇州前可和你說過什麼?”
許心湖搖搖頭。
“什麼都沒說過?”小白似乎想到什麼。
“反正你只要知道,那傢伙不只鐵石心腸,而且處處與我為難,更是個名副其實的好賭好色的敗家子就可以了。”許心湖恨恨地道。
小白聽後,想了想,又問道:“好賭?好色?那明少爺平時消遣莫不是賭坊和煙花之地?”
“何止啊!”許心湖想一想都覺得頭疼,“那傢伙在賭坊簡直可以住上幾天幾夜,更在書房裡放了一本一寸多厚的帳本,上面記滿了他欠那些狐朋狗友的賭債。”
小白聽她所言,聞出些古怪的味道,又問:“你可看過那個帳本?”
“看過啊,每一筆都最少一兩千兩,有時他還一連賭輸幾萬兩,連眼都不眨一下,你說他是不是個十足十的敗家子?”許心湖想來都氣憤。
“千兩?萬兩?”小白因為她這幾句話而陷入沉思。
“你想什麼呢?”
“那明少爺可是時常看這帳本?”
“你怎麼知道?”許心湖沒想到他連這都猜到了,“你說他是不是不可理喻?”
小白似乎想通了什麼,便道:“那不用說,明少爺和傅少爺定是時常安排各種夜宴,請來各府少爺了?”
“咦?你好厲害哦!”許心湖簡直驚訝。
小白似是得到什麼答案,拿起扇子輕展而扇。
許心湖看著他一副萬事皆通的表情,卻是一臉茫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