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桶坐在格子間裡呵呵發笑:“風把我吹到哪裡。我便飄到哪裡;心裡想做什麼,我就去做什麼。”
覃小貝冷笑:“原來哥哥輕浮如楊花,隨意如蟲豸啊。”
範桶對譏諷不以為意,笑道:“貝兒,你對哥哥有偏見。”
覃小貝聽得渾身有些發麻,正色問道:“徐箏在南京夫子廟祭孔大典上出醜,是你的傑作吧?”
範桶毫不含糊點點頭。
“你知不知道徐老太師由此中風癱臥在床,徐箏閉門不出性情大變?”
“難道她不應該改變麼?”範桶絲毫沒什麼愧意,“我看不出尸位素餐的老太師站著和臥下有什麼差別,反正都是糟蹋糧食。”
對徐箏過去肆無忌憚的胡作非為,覃小貝原也有看法,但聽範桶這樣說,反而站到了徐箏一邊。她冷笑道:“看來只有你最配吃白米飯了。”
範桶正經道:“這個世界上,人和動物沒什麼兩樣,食兒都是自己搶的,女人也都是自己的奪的。”
覃小貝繼續冷笑:“你終於lou出了本來面目。”
範桶說:“我剛搶了一筆大食,很累,不想再唧唧歪歪演戲。貝兒,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只有五種人:官、匪、騙子、小偷和老百姓。老百姓最多,養著所有的人。平日最風光是官,但最後一個被餓死的一定是匪。你是天生好命,出身王家,老天厚愛,偏又再給你才貌俱全,哥哥就不行了,什麼都得自己自己掙,你以為吃飽飯就那麼容易嗎?更何況出人頭地。”
覃小貝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範桶說:“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沒有實力。”
“我聽說,最是強調自己實力的人,往往是最不自信的人。”
“你不必向我拍磚。實力是自己贏得的,實力是kao行動證明的,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能夠得到;我想報復的,也就一定能報復的了。”
“呵呵,是嗎?你想不想做皇帝呢?”覃小貝譏笑。
範桶笑道:“你也用不著激我,天下皇帝又何止一個,有在朝的,有在野的,有在明的,有在暗的,到底哪個皇位更讓人舒服,也未可知。”
覃小貝聽他話越說越大,幾近狂生,不耐得再聽,站起來道:“好好好,你有這樣的錦繡前程。無限實力,真真是太好了。——我先走了,肚子餓了。”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話多,可能殿內光線的原因,將範桶最早開朗幽默的形象變得更加陰暗。覃小貝不想強迫別人,也不想勉強自己,尤其是做朋友,更是勉強不得。
範桶伸手握住覃小貝的手腕,覃小貝抖了下沒摔開,拂然作色道:“鬆開,只要我喊一聲,外面的男人,哪一個你都對付不了。”
範桶壓抑著發出怪笑:“是,南山皓武功我比不了,但一個美之林就能將他廢掉。另一個麼,哼哼,你見識過的,我叫他往東,他就不可能往西。”
覃小貝想起南京城範桶使小孩調開王子默一事,嚴肅問道:“你知道王子默的父母在哪裡?”
“你這麼關心他?”範桶沒有鬆手。盯著覃小貝反問。
“至少比關心你多一點。”
“好,好,現在我就讓你瞧瞧你在人家心目的位置。”範桶說罷鬆手,覃小貝雪腕上留下一道紫紅的握痕。
這時,果果在外面喊:“公子,說完了沒有。王公子都等不及要衝進去了。”
“讓他一個人進來,一個人。”範桶在後面強調說。
看到覃小貝安然無恙出來,外面的人,包括站在更遠處觀景的南山挺都鬆了一口氣。王子默迎上來,很陽光地笑著問:“抽到什麼好籤,說說讓大家一起為你高興。”
覃小貝笑笑道:“姑妄言之,姑妄聽之,我心知之,不便說之。”
果果叫:“公子在說繞口令呢。”
覃小貝對王子默說:“殿裡的朋友還特意指名要與你算一算,進去吧。”
王子默大為詫異:“指名找我?”
覃小貝點點頭,低聲說:“小心。”
王子默面色轉為凝重,提衣而入,身影消失在殿中。
覃小貝眼睛望著元辰殿,腳步走到中庭,問師傅南山皓:“師傅,人與人之間為什麼要有那麼多祕密呢。”方才範桶在殿內突然將南山皓與美之林一起提到,覃小貝十分意外,他為何那麼說,又如何知曉峻極峰頂發生的事?覃小貝知道,便是問了範桶也會大賣關子,索性憋住了就是不問。
南山皓留意到覃小貝進殿出殿和神色變化,看著王子默再進殿,已暗中加了警惕,聽覃小貝這樣問。想了下說:“有的祕密能發財,有的祕密能起事,有的祕密能自保,有的祕密說了別人也不懂。”
“為何有的祕密說了別人也不懂?”
“大人就是實話實說,小孩子又能全部懂麼?”看覃小貝不甚會意的表情,南山皓指指前面的盧生殿說:“盧生未醒時,呂仙說什麼都只當是放屁;盧生覺悟了,才知道呂仙講的句句是實話。”
說到這兒,南山皓又舉了一個例子:“我有一個宋朝老鄉,叫圓悟克勤,也是個和尚,當初一個勁問他師傅覺悟的祕密,師傅就是不告訴他。他下山離去,遊遍四方,後來又回到師傅身邊,直到有一天他在屋外看見一隻大公雞,飛上欄杆展翅而鳴,頓時大徹大悟,高興的手舞足蹈。這時別人再問他頓悟的祕訣,克勤便作了一首詩道: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裡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呵呵,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許多事就是這樣。”這段話也算是對覃小貝一直追問,而自己一直沒有回答的關於美之林事件的一個回覆。
果然覃小貝聽了似有所悟,心中有如醉酒,似僅差了一層紙便能把世界一切看得更加清楚,卻又不知將那層紙如何撕掉。就在朦朧與清醒、微痛與快意糾結之時,聽得元辰殿那邊聲響,王子默已大踏步走了出來。覃小貝打斷思緒迎過去,不知王子默抽到了一支怎麼命籤。
相距五步,王子默駐步停下,雙手拱抱鄭重向覃小貝行禮道:“子默有事。當即要行,恕不能陪送郡主再行路途,一切罪過今生不能來世當報。就此別過。”說完,再施一禮,返身向大門外走去。
覃小貝先是以為王子默在說笑話,待王子默一臉峻肅說完轉身要走時,才意識到這並不是開玩笑——一定是範桶在搗鬼!這是覃小貝轉過的第一個念頭。
“喂,說走就走啊,就是生意夥伴,也要喝杯分別酒呢。”覃小貝一邊追來一邊努力輕鬆化解嚴肅的氣氛。
“公子,我們去哪裡啊?”虎頭緊追著問。
王子默暫停,對虎頭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身上所攜銀兩都屬你了,你可以留在郡主身邊,也可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說完,再不對眾人做任何理會,腳點青磚,一個騰躍翻牆而去,瞬間不見了蹤影。
“公子!”虎頭帶著哭聲,從大門跑出去。
覃小貝翻不過牆,回頭急著對南山皓說:“師傅,你快去把他留住啊。”
南山皓卻沒動,警惕環顧四方,事發突然,他雖不知王子默為何突然離去,但這個時刻他絕對不能離開郡主身邊,尤其要防備趁火打劫和調虎離山之計。
覃小貝頓腳,轉身跑向元辰殿,她要找範桶算帳去,向這個混蛋要回他的子默哥哥。南山皓緊隨其旁,果果跑著跟在後面。
進入元辰殿,簾後凹格內空空,殿內除了滿臺神像哪裡還有第四個活人的影子。南山皓注意到後牆離地丈高的一扇小天窗開著,想來殿里人已從這裡走掉。
覃小貝返身再往外面跑,剛出了大門,就撞見虎頭紅著眼睛回來。
“虎頭,王公子呢?”
“公子騎白馬走了。”
“那你還不去追?”
“公子把我們的馬匹全打散了。已經走得不見蹤影。”虎頭說著哭了出來,從十歲王子默帶回來開始,虎頭就沒有和王子默正始分開過。
覃小貝也差點哭了出來,王子默就這樣道一句話就走了,聽話音好象再不會回來,他去了哪裡啊,該到哪裡找他啊?已經習慣了他每天陪伴在一起,若真再見不著的話,她想都會想死的。
南山皓最為冷靜,見此情景,先按慰覃小貝說:“王公子素來行事穩重,他這樣忽然離去,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理由。而且以王公子的身手,一般人亦不是他的對手,想來不會有生命之憂,郡主先不必過分擔憂。”
覃小貝帶著哭腔說:“我知道王公子不會有事,可是有可能再見不著他了呀。”
南山皓說:“他一個大活人,又不會憑空消失,外加上一匹同樣扎眼的白馬,去了哪裡一定會有人看到,至少會有一些線索,我們順著線索找就是。當初你在山寨藏得那麼嚴實,不一樣被王公子找了出來。”
一席話說得覃小貝也冷靜下來,這時被王子默解韁打走的四匹坐騎,在外面巷子裡轉了一圈,也都一匹匹跑了回來。
南山皓打發虎頭和果果分別去左右兩邊打聽,自己陪在覃小貝身旁邊。
覃小貝喃喃自語:“這次該我找你了,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一定要把你抓回來。”稍一轉念,又狠狠大罵一通範桶,隨後將自己所瞭解的範桶情況全部講給了南山皓,包括範桶同時提到了南山皓和美之林的名字。
南山皓沉思,回想當初在天外樓見到的那個大食量的年輕人,第一印象普普通通不是很好,根本沒把他當成一回事,卻原來自己看走了眼,這小子背景原來如此之複雜。南山皓同時擔心,尋找王子默可能和進京之事相沖突,如王子默奔了南方,大夥也一起跟著重新南下不成?最好是先把郡主送到北京王府,可是如果不去尋找,覃小貝鐵定是不會答應的……須想一個儘可能的兩全之策。
一會兒虎頭果果回來,虎頭帶回了訊息,有數人看見王子默打馬向北而去。南山皓心下稍籲一口氣,好在是北上京城的方向。
果然覃小貝一分鐘都不能等,催促眾人上馬朝北急追。
無論你在哪裡,我一定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