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喝過茶水,覃小貝和果果打馬行進在往淮陰城的官道上。
一個綠樹環繞的大村莊出現在道路的前方,兩匹馬行奔到經過村莊的路口,被幾個身穿短布粗褂的莊丁揮手叫住,道路的中央橫著一杆砍去枝椏碗口粗的大樹。
“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一個獐頭鼠目傢伙跳前兩步,指著覃小貝和果果問。
“本主到哪裡去,還需要向你們彙報麼。”騎在馬上的覃小貝派頭十足的喝道。
看到來人氣派不凡,不是尋常鄉下走客,獐頭鼠目的傢伙縮頭跳了回來,另一個一臉橫肉的傢伙站了出來,衝著覃小貝揮揮手大聲道:“今天本莊周老太爺娶親,大喜之日,請來往客人移步莊裡,吃幾杯喜酒再去。”
覃小貝在馬上握著馬鞭問:“我要是不想吃酒呢?”
“你可是哪個官家子弟?”滿臉橫肉之人叉著腰問。
“不是。”覃小貝馬上搖頭。
“可是哪個鄉紳舉人的家屬?”
覃小貝又搖了搖頭。
“那麼,淮陰城裡可有你的富貴親戚?”
覃小貝還是搖頭。
路中央橫肉的傢伙一下來.了勁頭,“既然這樣,這杯酒你是非喝不可了。”
“我要是執意不喝呢?”
“那就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連周老.太爺的面子都不給,此路休想得過!”橫肉的傢伙擺一擺手,身後幾個手下躍躍欲試跟著一起嚷嚷起來。
“下馬,下馬!”
“繞道,繞道!”
“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
擺明了遇見了一群地痞無賴.地頭蛇,但如何跟這幫東西打交道,覃小貝還沒有經驗,從來沒遇到過請人吃酒不吃不行的情況,難道不成要撥出短劍,衝馬硬過?正在思索之間,身後果果低聲說:“公子,只是要我們過去吃一杯酒,湊個熱鬧,恰好果果肚子也餓了,不如下來吃過午飯去吧?”
滿臉橫肉的傢伙聽見了道:“哎,還是童子說得有道.理,我們周老太爺樂善好施,請你吃酒又不是吃你,你怕個球躲個甚。”
覃小貝只好點頭,下馬,讓果果隨後牽著,一幫傢伙.移開大樹,一個跑在前面引路。
進了村莊,轉了兩個彎,看見村中一寬廣大路,大.路上每隔一丈便擺著一張方桌,從東西幾十張桌子一眼望不到邊。方桌上擺著十來個盛菜的粗碗和一個泥酒罈子,桌子四邊放著四條長凳,一群群的鄉下人包括老人孩子坐在凳上圍著桌子,端著酒碗揮著筷子連吃帶喝帶叫嚷,一條街上整得雞飛狗跳熱熱非凡。
這便是搶了孫.家姑娘的周老太爺的結婚流水席了。
這頓原本避之不及的被強迫叫來,真是吃得不明不白堵得慌。
因為覃小貝是騎馬的公子,所以被引著走過酒席街道,領進了院子。果果被一個莊丁領到後院將馬拴上,覃小貝被帶到院中的一個圓桌邊坐下。
在院中坐席的顯然都是鄉間有些身份的人,桌上的酒食也比街上流水席高出好多,清蒸白魚、乾菜燜肉、四喜肉圓、碼頭湯羊肉、脆皮乳鴿、拔絲山芋……俱是淮陰當地名菜,酒罈也換成上釉陶瓷的,倒出的酒水也清冽噴香。
從後院回來的果果看了滿桌飯菜眼珠都亮了,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老傢伙有錢可勁地造,人家給他添個熱鬧罷了。趕緊挨著覃小貝坐了下來,還衝對面張望過來的戴瓜皮帽的老秀才點了點頭。
覃小貝是毫無心情和胃口,自己小皮囊裡有的人銀子,還必來蹭別人這頓白飯吃,尤其是這老不死的土財主的喜宴,這不是為虎作倀,給壞蛋錦上添花麼。她只要一碗清水喝,果果這邊已經吃了三兩上活魚鍋貼,還與人交流著“味道不錯,就是稍稍鹹了一點”。
正在這時,院中央站出來五個膀大腰圓的傢伙,小的二十出頭,大的三十多歲,看臉型架式都是一家人,同桌上的老秀才輕人向他人介紹:“周老太爺的五個兒子,周家五虎。”
五虎中最年長的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揮著膀子,衝著滿院從著二十多桌的人們呼喊道:“今天俺爹的大喜之日,能來這裡喝喜酒的,都是咱周家的朋友,只消大夥跟俺爹喊一聲‘祝賀新喜,長命百歲’,接下來便隨意吃隨意喝!”
說完,五位兒子閃到兩邊,一個披紅掛綵五十多老頭新郎和一位頭頂紅綢喜帕看不見面目的女子並排從正屋走了出來。
滿院吃酒吃肉的人們暫時放下酒碗和筷子,慌忙都站著起來,有的嘴裡還含大肉就照著周大虎的話嚷嚷起來:“祝賀新喜,長命百歲!”眾人喊聲雖然參差不齊,倒也嗡嗡響成一片,頗為喧譁熱鬧。
覃小貝跟著眾人立起來,嘴裡含糊不清唸的卻是:“祝賀腥喜,長命百晦!”果果滿里正巧塞滿了淮餃,只是裝模作樣腮幫子鼓動了幾下,哼哼了幾聲。
周老太爺彎腰與眾人回禮,旁邊的新娘子卻站得直直的。
“彎腰,低頭,回禮。”站在新娘子旁邊的二虎低聲衝新娘子呦喝著。
原本如木頭人一般的新娘子,突然撩去了頭上的喜帕,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件明晃晃的傢伙,高舉著衝著周老太爺的腦袋狠狠刺去!
滿院人驚的“哦”的齊呼,一時全呆在那裡。但周家的五個兒子顯然對新娘子早加防備,新娘子手握剪刀剛從紅衣懷中掏出,旁邊的二虎三虎一左一右急撲過來,牢牢抓住新娘子的兩隻手臂和胳膊,大虎上來劈手將明晃晃剪刀奪下,四虎過來狠按住新娘的腦袋和腰身,使得新娘子一下子彎下了腰。女孩張嘴大罵,只罵出一句:“周老不死……”五虎已經用手掐住女孩的兩頰死死按住,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眾人只看見女孩憋得通紅的面龐、臉上滾下的淚水和兩眼噴火仇恨的目光。
強摁著新娘向眾人行了禮,周家五虎左擁右挾推搡回到屋內,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屋內隨即傳出女孩壓抑又憤怒驚恐的哭泣聲。
周老太爺不驚不怒,衝眾人搭手行禮,撩起新郎新衣,轉身也進屋去了。周家五虎關門出來。
滿院站著的人們看到這喜宴上的一幕,個個目瞪口呆,不敢做一語。悶著片刻紛紛坐下,不僅說話喧鬧聲降低了幾度,連胃口也小了幾份。
連果果都有些吃不下去了。
“那女孩真可憐。”果果低聲說。
“女孩她爹更慘,吐了一夜血,可以連今天都挺不過去了。”老秀子擦了擦眼角的眼屎低聲說。
果果手裡挾起的一塊鴨血塊“吧嗒”一聲掉回了碗裡,覃小貝和果果都想去吐。
覃小貝站了起來,離開桌子儘量不起眼地沿著牆邊往後院走。果果在後面悄悄地跟著。
兩人穿過熱鬧的前院,來天正屋的後面,是一個種著牡丹芍藥的灌木小花園。覃小貝飛步跳了進去,溜到正屋的後牆。抬頭向上看,離地不到一丈處開有一個窗子,覃小貝跳起來卻夠不到。看到果果跟著跳進來,揮手讓果果kao著牆邊蹲下,用手比劃著讓果果當人牆。果果明白了意思苦苦咧了咧嘴,但還是乖乖蹲下,讓覃小貝踩到自己肩膀上,深吸一口氣,悶悶地“嘿”了一聲,頂著覃小貝扶牆站了起來。覃小貝的腦袋剛好探到窗子的上面。
覃小貝舉目往屋裡探望,孫家的姑娘顯然被重重打了一頓,而且手腳都被綢布捆上,整個人象口袋似的丟在了**。
周老太爺坐在正堂八仙桌旁邊先喝了兩口茶,然後站起來搖搖擺擺嘿嘿**笑著向床邊走去,一邊走一邊道:“你跟了我,不比守著你那個磨豆腐的老爹強?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隨你便,多麼有滋有味的日子,你昨就像你那個瞎老爹一樣死心眼呢?瞧你哭的,這滿臉的淚,連我的心肝都心疼了呢。”
說著,走到了床前,用手去摸女孩的臉,想把女孩臉上的淚水擦掉。女孩轉過臉,正對著周老太爺,當面狠狠啐了一口。
周老太爺若無其事用袖擦了擦臉,道了一聲“香!”接著又過去板女孩的身子,女孩彎起被綁住的雙腿再朝周老頭踹去,周老太爺輕輕閃過,女孩卻因失去平衡歪倒在大紅綢被鋪就的木**。
“好一位剛烈女子!”牆外視窗扒頭看望的覃小貝心裡讚道。
下面的果果扭了扭身子,提醒上面的郡主:您現在踩著的是個大活人,不是院裡的青石板,時間您老人家悠著點。
屋子裡面的周老太爺嘿嘿笑著,不慌不忙在床邊坐下,伸手繼續去抓女孩子的臉,口裡得意地說道:“好,我就喜歡能踢騰的小馬駒,新鮮,年輕,夠力,你就使勁折騰。啥時折騰累了想明白了,咱就入洞房。”
女孩突然挺起來一頭向周老太爺撞去,這下老頭一下沒躲開正撞在胸口,撲嗵一聲倒在**。女孩翻身過去,張嘴照著老頭的鼻子耳朵就咬去,但畢竟四腳被捆住極為不便,被周老太爺一個翻滾從**逃了出去。
再次受到意外的驚嚇,周老太爺終於惱羞成怒,轉身急步從另一面牆裡取出一條閃著黑光的牛皮鞭子,揮舞罵著重新走了過來。
“小妮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別以為老爺只有笑臉相迎這一招,鞭子、木夾、紅鐵鉻,家裡有的是刑法!別以為老子真拿你沒辦法,一口迷藥噴你臉上,保你人事不知;一瓶春酒給你灌下去,讓你比老子還要性死!我最後問你一句,你到底依,還是不依!”
女孩倒在**,兩眼瞪著周老太爺象要冒出火來,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害死我爹爹,我恨不能扒你皮,抽你骨,就是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
周老太爺叫了聲“好”,手裡的鞭子“叭”地空中響了一下,亦狠狠道:“好,你這副死相還真象前年娶進的六夫人,當看她折騰了一個月還給老子繼續鬧騰,直接被沉到了後院井裡——不過你想死也沒那麼容易,也得讓老子開了苞玩過了手!”
說著掄著鞭子奔女孩而去。
覃小貝在窗外看得驚心動魄,卻又不知該怎樣幫助女孩,她想到袖中的手駑,比了比距離卻在三丈開外,根本傷不了老傢伙,自己若打破窗子從外面跳進,周老東西只要驚叫一喊,他那五個兒子便會衝將進來,到時不但救不了女孩,怕是加自己也會被捆成粽子。
但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女孩受辱受迫害,又實在是於心不忍、良心不安?
怎麼辦?真希望王子默就在身邊,一柄長劍掃蕩群醜,連老帶少六隻老鼠一窩端了!——為什麼需要他出現的時候,他總在不呢?
覃小貝急的牙齒咬得咯咯輕響。
周老太爺依然來到了床,高高掄起了鞭子就將落下。
就在這個時候,屋裡突然傳來一個小聲但清晰的聲音:“老東西,好色仍人之本性,但象你這樣猴急不擇手段,連老子都看不下去了!”
周老太爺手裡的鞭子停在空中,大駭急急回頭,嘴巴驚成一個O形,還有喊出一個字來,從大屋樑上已竄下一條灰影,閃電般奔到他面前,伸手一指正點在老傢伙的人中穴上,由於勁道實在過大,老傢伙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樑上跳下的灰衣人手急眼快,伸手又從後面托住老東西,把他輕輕放到地上。側耳聽得外面吵鬧喧譁依舊,這才放下心來,站起來幾步跳到了床邊。
就在樑上跳下的灰衣人抬頭四望之時,覃小貝看清了他的面容,差點撥出聲來,超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身子晃了一晃險些沒有從果果肩膀上跌下。
果果用勁悶聲咳嗽了一聲,重重提醒覃小貝,覃小貝一面向下做手勢讓果果最後忍耐幾分鐘,一面趕緊低下頭,因為屋裡的灰衣人已經聽了聲響,正彎腰停下舉目搜視找尋。
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目標,除了倒在**瞪大兩眼,略帶驚恐看著他沒有作聲的孫家女孩。靜了片刻不見動靜,灰衣人方才鬆了口氣,站直了身子,對**的女孩道:“生得美貌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禍源。不過今天你好幸運,遇見了救你出水火之中的花叔叔。”
從樑上跳下的灰衣人,正是曾與覃小貝打過兩個照面的江南三大盜之一——“尋芳不計花千里”。這小子,在南京被範桶逼得流竄到江北面來了。
覃小貝再悄悄把頭探了上去,看見屋裡的花千里,手腳利落將孫家女孩手腳的綢布解掉,並示意她不要作聲。
覃小貝很好奇,既便他擊昏了周老太爺,解開了被捆的孫姑娘,他又能如何逃出房間?要知道,大門外面就是凶悍如虎周家五虎,滿院吃酒的道賀人群,還有不知數目多少的莊丁打手。
花千里不慌不忙,似早已成竹在胸,他先把暈在地上的周老太爺抱到**,扯過一條大被蓋個嚴嚴實實。然後讓孫家女孩大紅嫁衣拖掉,換上一件從自己包裡拿出的黑色緊身衣,雖然男式衣服大了一些,挽挽邊袖也能穿上,接著又往女孩臉上抹了一把油灰,女孩的月貌花容頓時變得面目全非。
花千里再拉著孫家女孩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閃到門後,再從懷裡掏出火石和一團特製的油棉。將火石燈燃將火棉點著,那團油棉騰騰冒著火苗,呼呼散出極濃極大的黑煙,花千里手指一彈,燃火冒煙的油棉正落到蓋在周老太爺身上大紅綢被上,轉瞬之間便燃燒起來,加上油棉的濃煙,頓時將屋裡變得黑煙騰騰,近面不辨人形。
花千里在屋裡扯開嗓子大叫:“著火了,救火呀!”
屋子大門被“咣”地撞開,呼啦啦衝進一群人,又被嗆著退出幾位,濃濃黑煙由屋裡散到屋外,院中一陣譁亂,桌倒盤碎,狗吠雞鳴,驚慌尖叫的人們,跑得跑,逃得逃,稍微清醒的,喊著“打水、拎水”,便有大虎二虎直接端了院裡的洗碗水,閉著眼睛衝進了屋裡,
後窗看著的覃小貝暗豎拇指,真是官有官道,賊有賊道,想抓住江南三大盜還真是不容易。她也不再等從果果肩上跳了下來,果果呲牙咧嘴揉著肩膀大聲呼痛。
覃小貝也來不及多解釋,呼叫果果趕緊解馬準備走,這時前院人喊狗叫已經亂作了一團。
果果牽馬出來,院裡街上的吃酒的人們已散去了大半,周家莊丁正忙從幾個院中的井裡,一桶桶地打水趕去救火,也沒有注意攔截沿牆牽馬而行的覃小貝和果果。
出了擺桌酒的大街,覃小貝和果果翻身上馬,騎在高高的馬上四處張望,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一個灰衣客人正低著頭,拉著自己兒子一般穿黑衣的半大小子,鎮靜但快步向莊外走去。
覃小貝打馬,帶著果果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