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洗臉
鎮定下來的白尹,漸漸收回了自己的思緒,他的帶著鹿皮手套的右手拿著梳子,左手飛快地在燕宛的頭髮種穿梭,不一會兒功夫,白尹已經幫燕宛將所有的頭髮都梳成了一束,拿髮帶仔細綁著,額前的一些碎髮,被白尹梳到一邊,留成劉海。
總算滿意的白尹,終於將梳子放回了梳妝檯上。梳子被放在臺面上的時候,發出了吧嗒的聲音。
燕宛明白白尹已經幫自己收拾完了,也鬆了口氣,雙手轉動著輪椅就想要走人。但是他剛要移動,那邊白尹卻突然伸出兩隻手,抓住了輪椅後面的把手。
“做什麼?”燕宛忍不住挑眉,他實在不能理解白尹的任何舉動。
白尹淡淡瞥了一眼鏡子,簡短地回答了燕宛:“洗臉。”
接著,他便不等燕宛說什麼,直接推著人,往門外走去。
冬日的天色漸漸開始明朗起來,但是不可否認,外面的溫度還是有些冷的,燕宛甚至隱隱能夠聽到外面呼嘯的北風聲。
白尹將燕宛停在正對著門口幾步遠的地方,接著走上去就將門口猛的拉來開,任憑外面的風雪往裡面灌。
這樣一來,燕宛正好位於風口上,這邊木門一開,那邊燕宛就被門外湧進的風雪颳了個徹底凌亂,要不是怕自己開口大了會灌進風來,燕宛幾乎要破口大罵!幸虧他身上穿了白尹的一件棉袍子!風雪這麼大,他幾乎是立刻就將腿提到了座椅上,整個身子都縮成一團,好從袍子裡汲取些溫暖。
燕宛迎著大風,聲音都有些咬牙切齒了:
“冷!就不能把水打到裡面來洗麼!”
白尹持續不理他,直接從房子裡提溜了一隻桶,走向院子裡的井口。
他一層層地揭開覆蓋在井口上防凍的棉被,用軲轆將桶送了下去。
燕宛在輪椅上凍的瑟瑟發抖,他自己都服了自己了,這幾年遇上的人還是一個比一個不正常起來。尤其是白尹這傢伙,竟是越發喜怒無常起來,明明方才還挺親熱地幫他梳頭來著,現在卻變著法來禍害自己。
他兀自在哪裡迎著寒風七七八八地想著,等白尹再回來的時候,白尹卻已經提了滿滿一桶的井水回來,放在燕宛身邊。
燕宛還未及琢磨清楚白尹要做什麼,那邊白尹已經一把抓過了燕宛的手,向著水桶裡送!
燕宛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這可是剛從井裡打上來,一點都沒加熱的水,就算要凍死自己也不能這麼明顯吧!
然而白尹並沒有顧及燕宛的掙扎,而是一把就將燕宛的手按進了井水裡。
燕宛起初還在掙扎,但是他的手一接觸到那井水,卻出奇地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突然發現,那井水似乎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冰冷,反而有些暖暖的。
白尹從燕宛洗漱的臺子前取了毛巾來,又麻利地扔下自己的手套,將毛巾浸溼,用力擰乾些,這才用這塊毛巾輕輕擦拭上燕宛的臉龐。
溫暖的觸感在燕宛凍得有些麻木的臉龐上漸漸擴散來,但是馬上就被繼續吹來的冷風吹乾,臉上一片涼嗖嗖的疼。
燕宛有那麼一瞬間的瑟縮,但是白尹卻沒有停止給燕宛擦臉的舉動反而適當威脅了一句:“別動!”
燕宛喉結上下滾動著,卻是沒敢再說什麼,只能由著白尹給他擦拭臉龐。
雪白的毛巾,在白尹的控制下,輕輕擦過燕宛光潔的額頭,以及上面的那個小小的傷疤,那個傷疤,如果不是撩開燕宛的劉海仔細看,還真是看不出來。白尹在那道小小的傷疤上停留了一下,但是,他對於那道傷疤並不感到驚異,反而有些心痛,因為那道小小的傷疤,是他留給他的:當年聞人司搬離東宮,聞人夏命他打他時,留下的。
白尹跳過那隻小小的傷疤,繼續擦拭他的眼睛。燕宛小心閉著眼睛,微綣的睫毛,如同打卷的蘭花,柔軟漂亮又細長。但是就是這樣漂亮的睫毛之下,卻再也沒有了一雙清亮的眸子。
白尹想到這裡,卻是再次一顫,他的手在燕宛的臉上停頓了下,但是淒厲的北風還是讓他旋即清醒過來。努力告訴自己什麼也不要想,只好好的擦臉就是,不然只怕今天早上就真的趕不上飯了。
燕宛不得不再次強忍著白尹的“折磨”,這過程大約持續了有一刻鐘,一刻鐘之後,白尹才將燕宛和自己收拾停當,推著他向著執金吾的食堂去。
執金吾的食堂其實離得執金吾的集體宿舍不是很遠,出了宿舍的門,往東走上一百步就是。燕宛的住處就在集體宿舍的對面,這樣一說的話,燕宛這才明白過來,自己的住處原來跟食堂這麼近!
可是就是這麼近的距離,自己居然落得個兩天沒飯吃的下場!真是沒天理了!白尹推燕宛去吃飯的這個點,正是早上起床吃飯的時候。
說起來,執金吾雖然是個偌大一個組織,但是有個地方卻很是很叫人好笑:因為如今在執金吾裡當職的,還都是些三十歲向下的大小夥子,而這些苦逼的小夥們,以他們的頭孫堅為首,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沒有老婆的光棍。
是以當他們看見燕宛這種“男寵”的時候,眼神未免都有些複雜。
白尹今天推著燕宛一路走進食堂的這個舉動,自然又引起了一路的目瞪口呆竊竊私語。
食堂這邊,毫不知情的孫堅一如往常地坐在執金吾的食堂裡吃飯。
其實,在執金吾眾多單身漢的眼裡。他們的這位孫大人無疑是個奇怪的人——畢竟身為執金吾的頭號人物,又北冥相國大人的嫡出長子,按理說,怎麼著也不應該沒老婆才對!偏偏孫堅這人,不光沒有老婆,甚至往往一日三餐都會在食堂裡解決!
關於孫堅沒有老婆加不回家的這件事情,其實不光在執金吾出名,便是在整個盛京城都是出名的。
孫伏休如今可是正兒八經的相國大人,手裡握著北冥近半的政權。他孫堅雖然比他爹的官小了很多,但是也是北冥最成熟的組織中的一把手。這麼好的條件,盛京城的姑娘家們能不惦記麼!
有錢有勢的就更不用說了,這自己家的姑娘要是嫁進宮去,保不齊就有風險,連累全家!這要是嫁個王爺,按北冥現在的情況,有身份的王爺都有了正妻,這要是嫁進去,免不了是要做小的!這給王爺做小,還不及進宮做妃子呢!是以一群有錢有勢的老爺太太們挑來挑去,便覺得其實孫家的子孫更適合自己的女兒:雖然比之皇家是差了那麼一點,但是好歹安全可靠!
因此孫家的門檻幾乎天天能被上門提親的人踏破!孫家雖然有兩位公子,但是因為孫堅的二弟孫堃今年還不到十五,是以媒人們絕大多數都是衝著孫堅去的!嗯……當然,那些跟孫堅提親不成,回頭纏著孫堃定娃娃親的除外!
然而,令整個盛京的千金小姐們臉上無光的是。無論自己家的媒人如何跑到孫家去死纏爛打,整到最後他孫堅孫謙仁還是一條響噹噹的光棍!
因為但凡是孫伏休喊孫堅回去相親,孫堅都以公事繁忙為由給推脫了!至於實在是推脫不掉了,被孫伏休硬拽到人家姑娘爹媽面前。他也總是一副被人家燒了房子的冷漠臉,搞得孫伏休全程都在哪裡尷尬呵呵個不停。
最後,一直等孫堅過了二十五,孫伏休都感覺無望了,其實莫說是孫伏休,孫堅他弟孫堃都看出來了,每次一看見他老爹閒的沒事看孫堅他娘留下的遺物出神的時候,他就在一邊便吃芙蓉酥酪,邊吧唧吧唧地說:“得了吧爹,別瞎琢磨了,叫我說呢,我哥可能就真的應了他那個外號了,人家不都叫他啥……對那個‘孫大聖’麼?您直道人家是誇他了,您也不想想,那孫悟空是什麼?那可是和尚!和尚哪有討老婆的……嘖嘖……”
孫二公子嘖嘖完,就被自己親爹給揍了一頓。但是即使孫伏休將小兒子給揍了,他大兒子還是沒能擺脫光棍的命運!而且漸漸地為了避免在回家的時候遇上相親的,乾脆連家也不回了!孫伏休掐著指頭算,只怕真讓孫堃那烏鴉嘴的小子給說準了,按這節奏下去,自己養了一頓子的兒子,只怕最後真的要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了。
哎……做爹的想到這裡,忍不住又把孫堃那不知好歹的小子提溜了過來——再揍一頓!
飯桌前,孫堅的面前擺著四個包子,兩個滷蛋,一碟小鹹菜,一碗雞絲疙瘩湯上面點幾根香菜根。他習慣性地翹著二郎腿,坐在食堂的某張四方桌前,一本正經地在剝一隻汁水很足的滷蛋。
四周圍是來來往往的執金吾大小官員,他們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隨便坐的,他們往往是幾個熟知的哥們三五成群,一端著早點坐下就在那裡胡吹海塞。
孫堅的那張桌子上,除了他自己,同樣也坐了一個人,那個人自然不是別人,正是前天晚上跟燕宛鬧了事的沈書緣。
沈書緣的臉前放了一碗比他的臉都大的牛肉麵,熱騰騰的熱氣從碗裡冒出來,微微將他那雙哭的紅腫,還沒消下去的眼睛遮蓋了下。
孫堅剝完了一隻滷蛋,很自然地放進沈書緣的碗裡。沈書緣的那碗牛肉麵,還一筷子都沒動,碗裡的牛肉摞地甚高,面也很足。孫堅的滷蛋浮在沈書緣的麵湯上,滷蛋的醬色,在清澈的湯水中洇染開一小部分。
“拿回去!不吃!”沈書緣相當不給面子地從桌子上揀起筷子,夾起那個滷蛋,扔到孫堅的疙瘩湯裡去了!
孫堅常年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但是他旋即就反應了過來,抬頭小心看看四周人的動靜,在確定了沒有人看見自己的窘境之後,他才鬆了口氣。伸手向著碟子裡的第二個滷蛋抓去。
沈書緣拿筷子暗地裡狠狠戳了孫堅的腿一下:“不吃就是不吃!別再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