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梳頭
燕宛忘記了,那晚白尹究竟吻了他的眼睛有多長時間。因為令他無語的是,在白尹吻他眼睛的時候,他一個不小心沒忍住,睡過去了!
而當他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是他再醒過來的時候了。他也不知道現在應該是個什麼時辰,他的眼前依舊是一片永恆的黑暗,倒是自己身上,似乎壓了什麼重物。
燕宛伸出手來,試探著摸索那個重物,結果如他所料,他恰好摸到了白尹的那隻鹿皮手套。
此刻的白尹正將自己的半邊身子壓在燕宛的身上,他的手放在燕宛的脖子邊,腿壓在燕宛身上,臉放在燕宛的臉旁,只要燕宛一扭頭,就能清晰的感受到白尹的呼吸聲。
燕宛將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仔細思考了一遍,在確定了自己的全身上下都是乾爽並且沒有異樣之後。他才放心下來:原來白尹昨晚並沒有動他。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送了一口氣,他微微扭頭,白尹均勻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邊。
燕宛遲疑著要不要拍拍白尹的臉,將他叫起來。但是不知為何,燕宛伸出去的手卻停留在半空——不可否認,有白尹睡在他的身邊,他睡覺也比以前踏實很多。
嗯……當然,燕宛心中才想到踏實這兩個字,卻不由得想到了白尹昨晚威脅要閹了他的事。於是不由得一片尷尬,乾脆又將頭扭向一邊。
然而燕宛這邊剛要扭頭過去,那邊白尹戴手套的手卻一把將燕宛的頭給按住了,用力又扭回了自己面前:
“我在這。”
白尹適當提醒了一句。
燕宛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早就醒了?”
白尹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敷衍地迴應了燕宛。
燕宛心中翻了個白眼:“現在是什麼時辰?到早晨了麼?”
白尹又嗯了一聲:“天剛剛亮了,你是不是又餓了?”
白尹不提醒還好,白尹那邊一提醒,燕宛真的感覺自己有些餓了,他已經連續快兩天不曾吃飯了,昨晚白尹給拿來的粥,攏共就吃了三口!再不吃點東西,只怕不等案子查出來,燕宛就餓死了。
但是燕宛兀自逞強道:“我才不餓,我以前曾五六天沒吃飯,現在也活的好好的。”
白尹聽了這話,也沒多說話,只是從燕宛身上離開,下了床,順便將燕宛的被子掖了掖:
“你有帶換洗的衣服麼?換件衣服帶你去吃飯。”
燕宛停頓了一下,仔細想想:“來的時候,阿蓮應該給我收拾過,你瞧瞧衣櫥裡有沒有。”
白尹應聲向著衣櫥走去,果然,裡面還放著一個盛衣服用的竹匣子。顯然阿蓮來的時候將東西放在這裡之後,還麼來的及好好收拾。
白尹輕輕開啟那個竹匣子,看到裡面的衣服,居然難得有一件紫色的行衣!
白尹扭頭看了看半躺在**,穿了一身白的燕宛。那件白色的衣服已經有些泛黃了,而且上面有昨晚留下的鮮血。而且他這兩天又不曾吃飯,遠遠看上去,臉色也有些發黃,瘦骨伶仃的。
白尹嘆了氣從裡面抽出了那件紫色的行衣。拿著走到了燕宛的面前,然後十分自然的要幫他寬衣解帶。
燕宛忙伸手做了個示意白尹離遠點的動作:“我骨頭好的差不多了,我自己來……”
說著便慌慌張張地要自己動手解開自己的衣服,白尹歪著頭,抱著胳膊看燕宛動作笨拙的將自己染血的那件絨衣給解開,然後滿臉尷尬地當著白尹的面脫了下來,露出裡面的襯衣。
屋子有暖氣,但是脫下絨衣的燕宛,卻莫名感覺到冷,一想到自己正在白尹的注視下幹這幹那,燕宛心裡就一陣發毛。
白尹將紫色的行衣丟到燕宛懷裡:“穿這個。”
燕宛心中腹誹,但是不得不伸出手去將那件紫色的衣服摸索過來。他纖細修長的手指,在那件淡紫色的棉麻衣服上滑動。
白尹緊盯著那隻手,又看看那件衣服,心中卻是忽然閃過了燕宛年少時,穿過的那些綢子衣服,那時候的燕宛手指比現在要圓潤一些,也比現在嫩很多,綢子衣服也順滑地如同少女的秀髮,只是看著那隻手從衣服上劃過,就是一道極美的風景——才不像現在這樣,越看越有些淒涼蕭索。而且更讓白尹無語的是,燕宛摸了一頓子,居然只穿上了一隻袖子,那一隻袖子,無論如何也穿不上了!
燕宛往身後摸來摸去,力圖自己找到那隻袖子。白尹看他摸地實在是辛苦,於是乾脆踏上一步,左手抓住了燕宛沒穿袖子的手,右手給他抓住了那隻調皮的袖子,順利給他套上。
燕宛還沒反應過來,那邊白尹實在是自覺,竟是直接彎腰給他將衣服也繫上了!速度之快,已經不是燕宛能阻止的了!
“我剛才看你好像沒有棉衣,不如先穿我的吧!”
白尹說的乾脆,竟然真的將外面的那件棉袍子脫了下來,披在了燕宛的身上。
熟悉的味道,一如年少,燕宛的身體被白尹的溫度包裹,燕宛感到鼻頭微酸,看上去發呆的更加厲害起來。
白尹做完了這一切,便扭頭將燕宛得輪椅拉過來:“能自己上來麼?上不來我……”
“不用抱!我自己來!”燕宛義正言辭的掐斷了白尹的話頭,掙扎著從**往下挪動。
講真的,範郢接骨的手法真的是挺不錯的,燕宛躺了這一兩天的功夫,還真的比之前好了些。值得一提的是他骨折較輕的那隻手,已經能夠微微用力。雖然挪動的有些慢,但是到底還是有希望自己動到輪椅上去的。
但是他挪動的實在是太慢了,白尹看看天色,終是忍不住走上去一把將燕宛從**圈住,輕鬆將人放在了輪椅上。
燕宛低頭不肯說話。他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因為就在白尹將他從**圈住,並將他放在輪椅上的這個過程中,白尹只用了一隻胳膊!
燕宛感覺整個世界都不好了,自己好歹也是個男的,整天給阿蓮抱過來,白尹抱過去的,他這是全廢了麼!
“叫你別碰我了!”
燕宛的語氣中有滿滿的不滿,白尹只當沒有聽見,反而繼續將燕宛向著一邊的梳妝檯推過去:“要是你自己弄的話,等你也弄完了,飯也沒了。”
燕宛哼了一聲:“誰說非要在執金吾吃,可以出去買著吃。”
白尹不置可否,從梳妝檯上揀了一隻梳子:“你有錢,你去買。”
說著他人已經一手拉開了燕宛頭上的髮帶,雪白的髮帶從燕宛的頭上脫落,燕宛的頭髮也跟著散開。
雖然看上去他的頭髮長長了不少,但是說到底,質量卻下去了大半,他的頭髮的色澤比之七八年前暗淡了很多,也稀薄了很多,白尹握在手裡,觸感很細,彷彿只要一用力,他手裡的這些頭髮就會被他拽掉。
燕宛感覺到白尹在勾弄他的頭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白尹可能要給他梳頭。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尹的手一直卻一直握著他的頭髮不進行梳頭,這就有點讓燕宛有點感到奇怪了。
燕宛以為白尹是在考慮給自己梳個什麼頭型,他微微轉頭,面向白尹說道:“就梳成一束就好,不行就幫我篦篦頭,散著也可以。”
白尹一滯,卻是皺眉拽了燕宛的頭髮一下:“還能散著?你當自己去侍寢麼?能不能正經些?”
燕宛被白尹這一拽,也有些惱了,但是他終是沒有說出什麼話來反駁白尹。
白尹見他不發話,也只好揮動手中的梳子輕輕梳起了燕宛的頭髮。
梳齒接觸上燕宛的頭皮,並極為順滑的從燕宛的頂端的頭髮滑下。梳齒接觸到燕宛頭皮的那一刻,白尹明顯感覺到從燕宛身上傳來的戰慄。
白尹鼓起勇氣,抬起頭,望向兩個面前的那張銅鏡。
泛黃的銅鏡子裡,清晰映襯出兩個人的容顏:歲月雖然已經流去,雖然樣子比之當年,都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一個最顯著的改變,卻不能讓白尹忽視是:曾經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是燕宛給看不見的白尹梳頭,而如今,卻正好換了過來。
白尹是第一次在鏡子裡看到兩個人的全貌,他不知道當年燕宛,又或者說是聞人司給他梳頭的時候,會不會也跟他一樣看鏡子,若是也同他一樣看了鏡子,那麼會不會也有和他一樣的心情。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心情:因為白尹看著眼前鏡子裡的兩個人,不知為何就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時候:
那一年是白瑛的大姐出嫁,白家請了全盛京最好的好命婆來幫白瑛的大姐梳頭。
那時候白尹和白瑛就歪著小腦袋,睜著兩雙瞎眼,湊在他大姐的窗前,聽那滿臉皺紋,卻喜笑顏開的好命婆,邊給梳頭,邊唸叨著那歌謠: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髮齊眉;
三梳,兒孫滿地;
四梳,梳到四條銀筍都標齊。
白尹越是想著這樣一番話,卻越是莫名感到一絲心酸,若他們只是世間對普通的男女,那自己同聞人司也能得到這樣的祝福,可是他同聞人司,莫說不能兒孫滿地,便是連白髮齊眉都十分遙不可及。
更讓白尹曾經無比尷尬的是,他甚至想到了當年自己同聞人司遠去崑崙的時候——文多星判定聞人司與自己活不長久,將來便是生個孩子,也定被送人的事情來。
想到這裡,白尹的手再次微微顫抖起來,他的手哆哆嗦嗦的,幾乎都插不進燕宛的頭髮裡去。
燕宛也發現了白尹的異樣,他看不見白尹的動作,只能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問道:“你……怎麼了?”
白尹一滯,旋即不漏聲色的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了燕宛的一綹頭髮:“無事,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