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鐐銬
白尹還沒反應過來是個什麼事,卻見阿蓮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正殿門口。
她沒有停步,而是向著白尹的眼前走去,她臉色一如既往地難看,而且這次好像十分生氣的樣子。白尹注意到,她手上端著一個木盆子,看上去頗沉的樣子,看來是裡面有水。
“那個……”白尹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然而就在他要張口說話的時候,阿蓮儼然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不等他多說什麼,手一揚,竟是嘩啦把一盆水潑在了白尹身上。
水還是溫熱的,但是在這種天氣裡,白尹幾乎是立刻就感覺到了一陣刺骨的冰涼。水沾染了他的整張臉,他感覺有水進入了他的眼睛,刺地他很難受。
身邊站了一圈的太監們也是被這一幕嚇到了,竟是出奇地一聲也沒出,他們覺得阿蓮可能有點討厭白尹,但是白尹好歹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招惹不得的。阿蓮這個架勢顯然是要跟他撕破臉皮了!
白尹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自己眼睛的不舒服,慢慢睜開了眼睛。眸子裡倒映出阿蓮憤怒的樣子。
白尹盯她盯了很久,嘴脣抿緊,似乎在極力忍耐著自己的情緒,畢竟突然被人當眾潑了水是件十分丟人的事情:“你做什麼?”
“做什麼?你自己最清楚!”阿蓮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少來這裡假惺惺地,我們這裡是殺人凶手住的地方,真是委屈你偷著來了這麼多次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阿蓮嘴角輕輕揚起:“什麼意思,意思就是謝謝你白大人到皇上哪裡去告狀,說京城裡的那幾位貴人是我們主子殺死的!還要將我們抓進執金吾的監獄裡去。如今我們主子又受了皇上一頓折騰,你可算滿意了吧!”
白尹那一瞬間總算有點明白阿蓮為什麼今天對自己態度如此惡劣了,他倒是真沒料到聞人夏竟是又來了。
想到這裡,聯絡到上次聞人夏對燕宛的鞭打**,白尹瞬間感覺全身的毛孔都劇烈地收縮起來,拔腿就越過阿蓮,向著正殿走去。
然而阿蓮卻在身後冷笑一聲:“白大人急什麼,這人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我勸大人這會子還是不要進去,就算進去了,您也帶不走我們主子。”
白尹停下腳步皺眉看著阿蓮,阿蓮卻是笑地更加諷刺:“大人還是給出去找個輪椅過來吧,我家主子如今剛給皇上賞了一套重鐐銬,上回給打的腿也折了,大人總不能讓我家主子爬了去吧!”
白尹眉頭皺地更加嚴重,但是他只能那樣看著阿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阿蓮字字句句都是在針對自己,但是他儼然感覺到自己的意思已經被聞人夏這小子給利用了!其實他早就該想到聞人夏這小子總是會變著法子叫他們兩個人難受!
阿蓮似乎也沒指望白尹能說出什麼來,提溜著盆子再次向著正殿走去。
白尹彼時正站在距離正殿幾步遠的地方,眼睜睜看著阿蓮走向他。白尹尷尬地與她對視,他本是歡歡喜喜地來到這裡接燕宛的,卻愣是沒想到這樣的狀況!
阿蓮一雙大眼睛狠狠瞪他,就在兩個人劍拔弩張的時候。正殿裡總算是傳出了一陣虛弱到快沒有力氣的聲音——燕宛終於出面來制止這種時常上演的尷尬處境了:
“阿蓮……莫要在外面了,快進來收拾東西吧。”
這話一出口,阿蓮卻是哼了一聲,竟是沒聽燕宛的話,哐噹一聲將盆子砸在了地上,臉色一沉,腳一跺:“你就護著他吧,早晚讓他把你弄死了!收拾你個鬼!死了才好!”
說完了這話,阿蓮身子一轉,竟是蹭蹭向著正殿後面的後院跑了去!
眾人眼睜睜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這轉化未免也太快!因為畢竟阿蓮剛才還對著白尹咄咄逼人,這會子竟然因為燕宛的一句話就給激怒了!於是一院子男人心裡不由得默唸,這女人的心果然是不能琢磨的。
白尹看著阻礙自己的阿蓮沒有了,下意識地就回頭看了看燕宛住著的正殿。外面的寒風吹地一下比一下急,直吹地白尹渾身的毛孔都一下一下的收縮。也許是寒冷的驅使,白尹鬼使神差地走近正殿的門口,並試探著將自己的一隻腳踏了進去。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是很難看的,因為他不光身上都是水,頭髮上的水也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蔓延。
正殿裡是有些狼藉的,但是比聞人夏上次來鬧事的時候要好些,架子上的一些瓶瓶罐罐少不得又少了很多,但是阿蓮還是勤快些地,才將地下的碎片給掃成了一堆。燭臺上的蠟燭燒了很久了,現在燒地基本上都要見底了,所以整個正殿的氛圍有點昏暗。
白尹的眼睛並沒有因為房間的昏暗而感到不適,因為他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處在黑暗中的,所以相對於那種燈火通明的房間,他更喜歡現在這種昏暗的程度。
有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從屏風的後面傳了出來,白尹知道,那是受傷的人才會發出的呼吸聲,於是他忍不住加快了幾步,向著屏風後面走去。
入眼的還是記憶中的那張千工拔步床,因為房間裡沒有地龍的原因,燕宛身上還是蓋著原來的幾床厚厚的被子,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裡面,只有一個頭露在外面。這一次的燕宛臉上已經沒有了前幾次的蒼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病態的潮紅,他的眼睛微微閉著,頭好像很沉的樣子,眉頭也皺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有些為難,白尹覺得他可能是聽見了阿蓮大叫著跑開的動靜,所以情緒有些不安。
白尹來到燕宛的面前,眼睛盯著他的臉龐,白尹一直知道,燕宛是個沒有眼淚的人,所以即使聞人夏怎麼折騰他,他都不會流淚,但是偶爾太過分的時候,他的眼角會紅腫,這一次他的眼角更是紅腫的厲害。
燕宛也感覺到有人來到自己的眼前,他依舊縮著身子躲在被子裡,眼睛也沒有睜,只是挪動了下自己的腦袋,輕輕問道:“阿蓮?”
白尹忍不住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上燕宛的額頭。冰涼的手,觸控上燕宛的額頭,白尹感到一片滾燙。
燕宛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上覆蓋了一片冰冷,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他瞬間就睜開了眼睛,將自己的身子縮向了床裡面,躲開了白尹的手。
白尹的手尷尬地放在半空之中,而燕宛的臉上卻是浮現出了一絲驚恐。他瞪大自己的眼睛,但是那只是個擺設,並沒有什麼用。
“你是……”燕宛的眉頭警惕地皺了皺,但是馬上就反應出來了,遲疑了一下,“是你?”
白尹的手輕輕放了回來,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
燕宛陷入了一片沉默,白尹低頭思索了一下,終是慢慢開口道:“我那幾次來,不是為了查你的……”
燕宛不說話,眼睛怔怔望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白尹看著他的樣子,心裡莫名覺得一陣煎熬:“你不信麼?”
燕宛眼睛動了動,頭微微轉了轉,一直驚恐的表情卻是慢慢柔和了下來,嘴角也不由得浮現出了一絲苦澀的微笑:“我在這宮裡,除了阿蓮,不知道應該相信誰。”
白尹默然,燕宛的話說的算是委婉了,但是聽在白尹的耳朵裡,卻未免有些傷人。
白尹慢吞吞解釋道:“我並不會害你。”
燕宛再次沉默了一下,突然他慢慢將自己的手從被子裡抽了出來,那雙瘦得彷彿只剩下骨頭的腕子上,銬了一副粗重的鐐銬。那鐐銬很粗重的樣子,感覺燕宛的手腕很難承受這樣的重量。
他將自己的鐐銬舉到白尹的面前,沒有說話,但是那種表情很明顯就是在說:你說是不會害我,但是現在我已經因為你遭殃了。
白尹低頭瞅了一眼鐐銬,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可能是怕燕宛這樣舉著回很沉,所以下意識地伸手將他的手壓回**,掖回到他的被子裡:
“先放回去,莫要……”
別看白尹這幾個動作做的倒是流暢極了,但是他剛做完這一連串的動作,兩個人卻是同時愣住了,因為他們真的很久沒有像這樣,有過肢體接觸了。
“抱歉……”白尹輕聲咳嗽著,將手又抽了回來。在抽回來的同時,白尹的手指劃過燕宛的手背,白尹感覺到那上面有一塊明顯的傷疤,如果他沒有猜錯,那道疤正是小時候在粥鍋裡燙的。
燕宛突然與白尹的手接觸,臉上也是先劃過了一絲錯愕,但是馬上那絲錯愕就消失了,昏暗的燈光下,燕宛的臉色似乎更加發紅。將臉深深埋在被子裡,像是覺得四周圍又冷了一樣:“白大人放心,前往執金吾受審的事,燕宛會隨白大人前去。只是燕宛如今行動不便,到要麻煩大人了。”
白尹低頭沉悶道:“這個你可以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燕宛目光流動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道:“聽說,執金吾如今已經換了左丞,對麼?”
白尹一愣,沒想到燕宛會問出這種話,下意識點頭道:“是。”
“那如今,執金吾是誰在管?”
白尹微微沉吟下,慢慢道:“是相國大人孫伏休家的大公子,孫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