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最後一面
文遠若細碎的腳步在潔白松軟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他依舊穿著他常穿的水碧色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同樣水碧色的斗篷,他手中的油燈泛著清亮的光芒,映襯在他的臉上,顯得他的面容十分好看,甚至意外地看上去有些聖潔。
他偶爾警惕地回頭張望一下白尹與燕宛的窗戶,然而白尹與燕宛的房間卻已經熄了燈,遠遠看去黑咕隆咚的。至於白小暑的那一邊,他可能是上了年紀的原因,進來近來越來越喜歡睡覺了,而且往往是一睡不醒,文遠若有時候都很懷疑,他知不知道白尹回來了。
文遠若輕手輕腳地摸索到後院的廂房。開啟密道的那一刻,他還是有些緊張的。
昨天白尹就回來了,他本應該就前來告訴聞人夏的,但是聞人夏卻也不知道怎麼了,昨夜他在地道瞪了足足有一個晚上,然而聞人夏卻一直沒有回答他。
這種情況是以前所沒有的,因為他知道白尹對聞人夏來說實在是重要的很。聞人夏恨不能白尹每時每刻都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才算甘心。
難道因為燕宛回來了,聞人夏漸漸對白尹死心了?然而文遠若旋即安慰自己——應該不會轉變的這麼快吧!前天他來報密的時候,聞人夏還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而且昨天看白尹將血淋淋的燕宛抱回來的時候,能看的出聞人夏對燕宛的怨氣還是很大的!他絕不會如此罷休!
而且,若是有朝一日,聞人夏對白尹都失去了興趣,那自己是不是就會跟著冰冷寂寞的地道一樣被人給拋棄?
文遠若越發不敢再想下去,他慢吞吞地走進幽深的地道之中,臨近前日他們見面的“正廳”的時候,文遠若忍不住停住了自己的腳步,甚至是深深吸了一口氣-——也許今天,他就在裡面。
文遠若硬著頭皮,將眼睛一閉,怯生生地踩上了正廳中的地毯。
“來了?”一個聲音在“正廳”中響起。
剎那間,文遠若的頭迅速抬了起來,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個人,並不是聞人夏!
“你——”文遠若表情有些驚愕地看向前方,前方的人如他一樣站著,即使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他也沒有隨意地坐在聞人夏平時坐的那張床榻上。
“江、江公公!”認清了來者,文遠若幾乎是瞬間就跪下了身子,他其實沒必要跪江如意的。
但是如今江如意忽然出現在這個地方,這就有點讓他摸不著頭腦!措手不及之下,他忍不住就跪了下來。
“文公子這是做什麼,可莫要折煞老奴了,有話起來說就是。”聲音十分客氣,時甚至帶著幾分疏離。
文遠若有些尷尬地看了江如意一眼,其實他跟江如意沒什麼可說的,他來這條密道只是為了向聞人夏報告一下白尹的所有行為。他不知道江如意為什麼回來這裡,這比沒有人在這裡更加令他恐懼——難道真的是派江如意來解僱他的?
“我、我並沒什麼要緊的事情,只是皇上交代了,若是白大人來了,我就、我就下來見皇上一眼,將白大人的所作所為,說給皇上聽——這、在這一點,公公也是知道的。”
“老奴是知道。”江如意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感情,“今日皇上派我來——其中一件事情,就是來聽你的報告的。”
“為什麼?為什麼皇上自己——”文遠若一時間察覺到自己失言,於是立刻低下了頭來,小聲說道,“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說,就是想說——”
“皇上龍體抱恙,來不得了。”江如意截斷了文遠若的話,並準確地回答了文遠若的話。
“抱、抱恙了?嚴不嚴重!”文遠若大腦可能脫弦了,以至於他說出來的話越來越遠離話題。
江如意聽到這裡,忍不住皺眉看了他一眼。
文遠若注意到江如意皺眉的樣子,於是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對不住。是我失態了。”
“皇上既然來不了了,病的自然是很嚴重了。”江如意居然破天荒地回答了文遠若的話,文遠若眼睛又睜圓了,他張了張嘴巴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但是話還沒說出口,江如意卻介面說道,“皇上如今在病中最想聽到的就是有關於白大人的事情,文公子還是快說了吧,老奴也好早些回去稟告皇上。”
“是、是。”文遠若再次聽到白尹的眸子,眼睛中的光,不由得又黯淡了幾分,“今天早上。不,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白大人將王爺,抱了回來。王爺整個人都血糊糊的,病殃殃的,是我幫他瞧的病,配了藥。”
“文公子會瞧病?”
“會一些,我原來是,北冥文家的家奴,略懂些醫理。於是就給王爺配了治療毒癮的藥物——”
江如意情不自禁地挑眉:“文公子好厲害,竟是連毒癮也有法子壓制。”
文遠若臉上看不出任何的得意之色反而是將眉頭皺的更加厲害:“文家的子弟,多多少少都會跟著前一位家主學習醫理,我只不過是學了些皮毛。真正學到前家主全部的人,其實是我原先的主子、現在的家主文小姐——我的那點微末道行,連她的衣角都及不上。”
“文小姐。”江如意不動聲色地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
文遠若繼續說道:“不過我為王爺配的藥物,裡面有一味藥物叫做硃砂,硃砂有安定心神的作用,但是硃砂有個別名,叫做水銀,王爺若是長久服用。有朝一日,必定會神智癲狂,性命垂危。”
“這藥這麼厲害,白尹知道麼?”
文遠若搖頭道:“白大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有人卻看了出來。今天早上白大人的家人曾經來到這裡,來的是白家的上任家主白半世,以及白歆長老,他們之所以會找來,據說是他們現在的家主白瑛失蹤了。後來王爺幫他們斷定是西涼人所為——白半世家主算是感謝王爺,所以幫王爺看了一下病,結果他就發現了我的藥有問題。不過他只是叫王爺少用這種藥,卻沒說這藥的壞處——不過,我看這位王爺自己似乎也知道這個藥的害處,但是他卻不敢不吃。”
“這又是為何?”
文遠若一種劃過一絲瞭然之色,似乎是能夠看透燕宛的心理:“因為,毒癮一旦發作,實在是痛苦難當,依王爺現在的身子骨,怕是一次也熬不下去!這硃砂雖然有害處,但是王爺若是不吃,毒癮再一次發作起來,只怕立刻就能要他了的性命!”
江如意聽到這裡,卻是良久沒有說話,等到他再次回過味來的時候,他卻只是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然後呢,白家的人來了之後又如何?”
文遠若繼續低頭道:“當時,其實不只是白大人自己家的人來了,還有執金吾的孫大人和申大人來了。對了——我差點忘了說,當時王爺似乎判定,那個劫走白瑛家主的西涼人,似乎跟孫大人的表妹孫貴嬪、頗有勾結!”
“你說什麼?孫貴嬪!”不知為何,文遠若發現江如意一聽到孫貴嬪這個名字的時候臉色就變得十分可怕。
“江公公怎麼了?”
“沒什麼——嬪妃私通外人,畢竟是死罪。”江如意立刻收住了自己的臉色,但是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就在今天下午,安國侯胞弟陳有龍曾經進過一次宮,與太后見面。而在那之後不久,太后突然下令搜查孫貴嬪所在的景仁宮,也不知如今現在怎麼樣了!如今聽到文遠若的話,他一時間感覺孫貴嬪的事情可能遠比他想象的要嚴重許多。
文遠若絲毫不知道江如意心中所想,反而繼續說道:“我、我當時其實也是這樣想的。但是還請江公公不要將這件事情告訴皇上。皇上如今在病中,只怕說了這件事情,皇上會不高興的。”
江如意聽了這話,卻是沉默了好一會:“難得文公子——惦記皇上身體。此事,我其實也是這樣想的。”
文遠若聽到江如意的話,一時間竟有些受寵若驚,但是文遠若還是繼續將自己的話講完:“後來、再後來今天白大人與王爺就出去查案子去了,直到晚上才回來。對了,安國侯家的陳大世子似乎來看過王爺,但是後來門都沒進就走了。”
江如意隨意點點頭,在他心裡,文遠若後來說的這幾句話倒是無關緊要。不過他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對了,有件事情——自從昨夜白尹回來之後,你看跟靜王爺的關係——如何?”
文遠若聞言,很明顯是有些錯愕,但是他立刻就回答道:“王爺他,王爺他笑了。”
文遠若這話一出口,江如意的臉色果然就有些變了。但是文遠若看著江如意的臉,還是重複說道:“是、是真的笑了,昨天就笑了,今天、今天笑的更加厲害了。”
江如意臉色尷尬了一會,心裡簡直是默默罵了一聲這他媽怎麼不按套路出牌!混得都這麼苦逼了怎麼還說笑就笑了!
“罷罷罷!都是人。總是會笑的。”江如意默默安慰了自己一下。
文遠若繼續仰著頭,一臉無害的看著江如意:“對了,江公公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
江如意一愣,他剛才的確有說過自己不只是為聽文遠若的報告而來。江如意想到這裡,不由得輕咳了一聲:“其實另一件事情,是皇上想要拜託公子。”
文遠若聽到這一愣,聞人夏對他一直都是命令,如今突然用了“拜託”兩個字,這就讓文遠若有些不適應了。
“明日,皇上想讓白大人進宮一趟。”說這話的時候,江如意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無奈之色,“皇上知道,白大人如今很是討厭他。白大人眼裡沒有皇上,也不會聽皇上的命令,皇上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叫不來白大人。所以就想要拜託你,看看你能不能將白大人給叫去,哪怕是一眼也好。”
文遠若聽到這裡,臉色驟然就差了下去。
江如意眼瞅著文遠若臉色不對勁了,一時間卻是更加嘆了口氣:“哎!此事的確是困難,我也不好意思與公子你提起,但是皇上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左右,這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無論、無論公子用什麼樣的方法,只要能將白大人帶到皇上面前,這就——”
“我絕對不會去!”
江如意的話不曾落下,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卻是從文遠若的身後響起。
文遠若與江如意的身影在剎那間都是一陣顫抖,尤其是文遠若,他甚至是抖動的更加厲害起來,甚至是不敢回過頭來看身後的人一眼——誰又會想到,白尹竟然出現在了這個地方!
白尹依舊穿著他回來時的衣裳,看來他從未睡去,一切都不過是做給文遠若看的假象。
“你、你跟蹤我!”文遠若也不知自己此刻的心情應該是羞愧還是惱怒,他仍舊跪在地上,沒敢轉身看白尹的臉。
“你監視我。”白尹站在正廳的門口處,冷冰冰地掃視著裡面的兩個人。最後他的目光集中到江如意的身上。
江如意的臉色倒是坦然。
“他怎麼了?”白尹看了江如意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說的他,當然就是聞人夏。
江如意神色自若,壓低聲音:“皇上急火攻心,傷及腠理,如今已經病危。”
文遠若嚯地抬頭,剛才江如意與自己說的時候明明是抱恙,如今竟然成了病危!
白尹垂了垂眸子,看向有些激動的文遠若:“我不去。相見不如不見,見了我,對他沒什麼好處!”
白尹說著,看向文遠若的眸子不由得更亮了起來:“倒不如找個喜歡他的,去看看他。”
“呵——”白尹的話剛落,一直跪在地上的文遠若卻是不由得冷笑了一聲,“爺,你聽聽你說的這叫什麼話。做奴才的大哥比方,你別不願意聽——他日若是靜王殿下性命垂危,他臨死前想要見最後一個人,你說他會想見自己喜歡的你呢,還是一心喜歡他的陳世子?”
“這不一樣,我不喜歡聞人夏。”白尹被文遠若嗆住了,但是他還是反應了過來。生硬冰冷的回答了文遠若。
然而得到這樣的回答,文遠若卻不知為何瞬間聲音都有些激動起來:“他喜歡你!你憑什麼不喜歡他!你住的房子都是他的!你的官位也是他的!什麼都是他給的!他那裡對不起你!一輩子有幾個人會喜歡你啊!你就不知道要珍惜一下麼!”
“你不是也喜歡聞人夏麼?怎麼不見他也喜歡你?他怎麼不知道珍惜你?”
白尹的話再次出口,激動起來的文遠若瞬間安靜了下去。
“你說的沒錯,這房子是他的。但是我所有的一切,都不只是他給的。房子我會還給他,他給的東西,我也都會還給他。”白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至於你,你若是真的喜歡他,也跟著他就是。你照顧了我師傅很多年,你監視我的事,我可以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