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吹燈睡覺
燕宛的這個舉動讓白尹為之一愣,因為不知為何,燕宛一做這個動作,白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很久之前,聞人司坐在灶臺之上,為他縫衣服上的口子的事情來。
那時候的聞人司,大抵用的也是如現在一樣,輕鬆活潑的語氣。當年他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時候,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但是如今再次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語,白尹竟是意外有些不適應。
燕宛似乎是察覺到了白尹的沉默,於是燕宛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怎麼了?怎麼不吃?”
白尹一愣神,他旋即張開嘴巴,將那快牛肉乾含進了口中,牛肉乾是他背燕宛回來的時候,在路上的小攤上買的,他當時看見那牛肉乾雖然是曝天而賣,但是表面上看起來還是十分乾淨的。若依舊隨意買了些,拿回來吃,至於什麼臘月二十六云云的東西,他倒是從來沒有在意過。
“好吃麼?”燕宛試探性的問了問。
白尹隨意嚼了幾口,講真的,這牛肉乾其實味道一般,不見的有什麼特別之處。他本來想違心跟燕宛說一句好吃,但是思來想去,覺得要是自己說好吃的話,只怕燕宛也要吃一口嚐嚐,於是白尹無比坦誠地回答了燕宛:“實話是,不好吃。”
聽了這話,燕宛果然略有些失望地眨眨眼:“這樣啊!”
白尹沒說什麼,只是揹著背上的燕宛下了樓,樓下的掌櫃揉著惺忪的睡眼,建議白尹不如多住一晚,左右外面雪天路滑,天寒地凍的。
然而白尹終是部位所動,只將自己房間和白瑛的房錢結了,至於修牆的錢,那就讓白瑛打發吧。最後白尹給錢的時候不忘多劃給了老闆幾兩銀子,說是要買了老闆身上披著的那件狐皮大氅。
狐皮大氅上的狐皮固然是值幾分銀子的,但是畢竟這大氅已經被穿了好些年了,所以價格應該是大打折扣。老闆眼見白尹竟然花了這麼多錢來買它,如何不喜笑顏開,即刻就脫了身上的衣服,將衣服賣與白尹。
略帶老闆體溫的狐皮大氅被披在了燕宛的頭上,燕宛在披上那件大氅的同時,瞬間感覺自己問到了一股魚香肉絲的味道。
燕宛頓時有些鬱悶,但是鬱悶歸鬱悶他這狐皮大氅到的確是保暖的很,當白尹揹著燕宛從客棧走出來的時候,燕宛竟是一點都不覺的冷。
燕宛一時間竟是由衷感嘆起白尹的遠見卓識起來!
黑夜中的雪花依舊在紛紛揚揚的下著。
白尹的靴子踩過地上的積雪,靴子踩過之處,留下一片吱吱嘎嘎的響聲。中途他還經過了紀箬從窗戶跳下來之後走過的路程,紀箬走過的路,上面每隔一段地方,就是一灘淋漓的鮮血。
看著這一灘灘的血跡,白尹突然感覺紀箬能不能到達白家就是個問題!
白尹邊揹著燕宛走,邊這樣想著。不知不覺,當他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自家宅子的附近!
白尹略微一頓步,遠遠看著自己的宅子——他依稀可以看見自己宅子門口的燈光,橘黃色的燈光,竟讓他門前的那片雪地顯得極為溫暖的樣子。
而就在那片看似“溫暖”的雪地之中,卻是赫然站著一個身材修長而挺拔的人。
在看到那個人的那一刻,白尹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就皺起了眉頭,不願意再向前走半分。
背上的燕宛本來是趴在白尹的肩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摸索自己手上的牛肉乾來著。結果白尹一停住腳步,他也忍不住抬抬頭,在一邊小聲問道:“白尹,怎麼了?”
白尹不說話,雪地中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情況,不由得慢慢回頭過來,看向了這兩個人。
在溫暖的燈光下,對方漆黑的眼睛似乎是亮了一下,而後他忍不住向著兩個人走過去幾步,略有些欣喜地呼喚著:“阿司,你終於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讓燕宛身形一僵,但是馬上他就想到了對方為何會來找他。
對方向著他們跑進了兩步,但是他卻沒繼續往前走。因為白尹的眼睛正直勾勾看著自己身上,彷彿只要自己多動一下身,白尹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了自己。
“我找阿司,與你無關!”對方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陳世子殿下,誰跟你說這是阿司了?”白尹的聲音無比冷淡。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陳見素。
陳見素聽到白尹近乎無賴的回答,頓時間有點氣不打一處來:“你少在哪裡胡說八道!東門翎已經告訴我了!燕宛就是聞人司,聞人司就是燕宛!”
陳見素振振有詞,然而白尹臉上依舊是一片淡定,甚至是連臉皮都沒有紅一下:“就算他是阿司,與你又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陳見素急的大叫,“我之前就與他有約,我來踐行我們的約定!”
白尹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你們什麼約定?”
陳見素見自己話終於能使白尹動容了,他反而冷哼一聲:“為什麼要告訴你!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既然是你們之間的事情,而你又不肯說,這樣看起來的話,應該是見不得人的事情了。”白尹邊自言自語邊點了一下頭。
“白景行!你嘴裡能吐出個乾淨的話來麼!”陳見素才得勝的小心情瞬間被白尹的一句話給攻破了。
連背上的燕宛都有些聽不下去了,於是小聲在白尹耳邊說道:“我跟他沒什麼約定,就是他欠我個東西,八成是來還給我的。”
白尹仔細聽了燕宛的話,面色依舊如常,他的眼睛在陳見素的手上瞄了兩眼,果然陳見素的手上拿著一隻遠看像是笛子一樣的東西,那東西被陳見素小心放在一個囊袋中,看起來包裹的挺正式。
“你是來送東西的?”白尹心下已經瞭然的幾分,但是臉上還是保持著嚴肅的神情。
陳見素隔得遠,自然沒看清燕宛跟白尹耳語的場面。他一時間被白尹說中,竟是感覺十分尷尬。
“你、你怎麼知道的!”
白尹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這件事情原本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你說我怎麼知道的?”
這話似乎是在暗示陳見素——智障,當然是聞人司告訴我的了!
這話原先從白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其實就是純粹想要表達這個意思,但是,聽在陳見素耳朵裡,陳見素卻是感覺白尹似乎是故意在跟自己炫耀什麼,好像白尹這話想要向他表達——你們所有的事情,阿司都告訴我了!
陳見素想到這裡,一時間除了尷尬,頓時還有些憤怒。
白尹看著陳見素良久不說話,知道陳見素一時間也是被自己給氣到了,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一下,那邊燕宛已經伸出手往白尹頭上拍了一下:“別傻不拉幾的胡說八道!人家來給我送東西的!你就不能客氣點!”
聽到燕宛說話了,陳見素終於忍不住呼喚了一聲:“阿司——當年、當年我答應從關外給你帶東西的,我當時回來的時候、回來的時候比較匆忙,所以、所以就給你帶了個輕便的——這個、這個是異族用來吹奏的樂器,叫篳篥。已經,已經在我這裡七八年了。我聽東門翎說你還記掛著,所以,所以就給你送來了。”
“是篳篥?”燕宛聽到這個名字,似乎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急聲圓轉促不斷,轢轢轔轔似珠貫。篳篥是個好東西,沒想到你還留著它,多謝了。”
燕宛說完了這話,伸出了自己的一隻手去接。
陳見素見狀似也大膽起來,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然而他剛要將手裡的篳篥遞給燕宛,白尹的一隻手卻已經搭上了那把篳篥,一把就拽了到了手裡,然後順手插到了自己的脖子後面:“多謝陳世子了。”
燕宛和陳見素一時間齊齊風中凌亂。
兩人的手幾乎是急了好一會兒,才放了下來。
“那個,沒想到,沒想到你認識這個東西啊。”陳見素放回了手,隔著夜色,看向燕宛的那張臉。
燕宛臉上的青紫與具體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大出來,陳見素看見燕宛伸手從白尹的脖子後拿出了那柄篳篥,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母妃原先會吹,我聽說她也有一隻,不過後來被燒了。”
陳見素一聽,這才明白過來,燕宛對於這篳篥沒什麼好印象,畢竟他對於自己的母妃都沒什麼好印象。
“原來、原來是這樣——那以後,以後你可以長吹吹,慢慢也許你就喜歡上它了。再見到它,你就不會只想著你的母妃了!”陳見素轉彎抹角地建議著。
燕宛眉頭微皺,但是他還是點點頭:“也許。”但是就是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估計這東西也吹不長了。
“你送的東西送完了吧。”沉默了好一會兒的白尹終於忍不住輕咳了一聲,提醒他們之間的對話已經結束了。
陳見素忍不住瞪眼道:“我在這裡等了你們一下午了,一直等到現在,你怎麼這麼沒良心,就這麼趕我走!”
白尹眼睛看向陳見素的身上,陳見素此刻果然是身上落滿了厚厚一層雪,連臉皮似乎都凍得有些僵硬。
“你等了一下午?”背上的燕宛雖然沒有看見陳見素的樣子,但是他也知道在雪中等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於是燕宛忍不住推推白尹說道,“即是如此,你便叫他進屋子來坐一坐好了,外面很冷的。”
“進來坐?”白尹微微一挑眉,他旋即看向陳見素,繼續說道,“其實陳世子要是願意進來坐坐呢,我也不反對,只不過,我和阿司接下來有點事情要去做。陳世子如果願意進來坐的話,那就只能由遠若代為招待。”
“我們還有事?回都回來了,怎麼還有事?”白尹的話一出口,莫說是陳見素,就是燕宛也跟著驚呆了,他怎麼就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呢?
“不好意思了陳世子。”白尹沒有立刻回答燕宛的話,反而是一臉正經地看向陳見素,認真的回答道,“我們馬上就要回去——吹燈,睡覺。”
“你!”陳見素一時間被白尹的這個藉口堵地目瞪口呆。眨巴眨巴眼看著眼前依舊一臉正經的白尹,一時間有些無可奈何。
燕宛一張老臉上也是一紅,他現在總有種感覺,只要跟著白尹,自己絕對會被他出其不意的汙段子給刺激的抬不起頭來。
“所以說陳世子還要進來坐麼?”白尹善意的提醒了一句。
“不、不用!”
白尹會意一點頭:“雪天路滑,我們急著回去,就不送陳世子您了。”
陳見素到這兒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又上了白尹的套,而且他那句“急著回去”究竟是幾個意思啊!陳見素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然而白尹卻似乎真的“很心急”,轉身就向著自己宅子門口走去。
“那個,潛龍。”燕宛的聲音忽然響起,卻是叫住了陳見素。
白尹和陳見素同時一愣,都停了下來。燕宛將自己頭上的狐皮大氅拿了下來,遞向陳見素的方向:“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你送了篳篥給我,我如今落魄,沒什麼好回報你的,這衣服是白尹剛買給我的,雖然破舊些,但是禦寒還是足夠的。他剛才言語之中多有衝撞,希望你不要介意。”
陳見素在原地愣愣看了那大氅一眼,終於忍不住跑上去兩步,鼓起勇氣開口問道:“阿司!我剛才一直沒敢問你!你當年究竟為什麼會走?究竟是為什麼!你的眼睛怎麼了!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我都答應幫助東門家了,你就不能告訴我麼!”
“他日你我若還有機會再見面,我會好好告訴你的。”燕宛的頭轉向陳見素的方向,但是目光卻沒能聚焦到陳見素的臉上,“快拿著,不然我一隻手拿不動了。”
陳見素喉頭微動,但是還是硬著頭皮,走了上去,將燕宛手裡的衣服接了過來。
燕宛眼睛依舊空洞著,但是他卻是對著陳見素繼續說道:“還有一事,希望你告訴孫堅——壽寧王之死,很有可能與他親手給兒子雕刻的那隻小馬有關係。若那小馬是沉香做的,那就要提醒他好好查查,這沉香的來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