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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聖二十一年七月。
從隴右道南部,蔥嶺高原發源的阿姆河如同一條藍色玉帶,在離開了高原的懷抱之後,從東南往西北,從大片大片的荒漠地帶流淌而過,在沿河養成了一片青草豐茂的河谷帶,最終它匯入鹹海。
這條冰川河流下游的千里河谷帶,便是大丹如今最西的領地。
衛羿牽著愛馬踏雲,立在阿姆河河谷中段,地勢最高的一處。大丹在阿姆河流域共有四個駐防點,他領玄甲軍三千,駐守的是中段,上下游的駐防點,守將都是他的叔伯輩。
天極高、極藍,展目所及是連綿的黃褐色。荒漠、群峰,只有河的兩岸發育出了些微綠意,遠遠近近都可以看到些色調灰暗的小蒙古包,還有低頭食草的小群牛馬,那是因為阿姆河的夏季來臨,河邊水草逐漸豐茂而遷移過來的一些遊牧小族群,它們都臣服於大丹。
這片地域的生存條件比中原地帶惡劣許多。
陽光有些猛烈,衛羿狹長銳利的褐眸眯起,遙望著數里外,紮營在河邊的一個小隻有幾十人規模的牧民群落。
離他們只有兩三里之處,東邊兩座山峰之間,一個狹窄的關隘口上,一支擁有三十來頭駱駝的商隊正慢慢轉過關隘來。衛羿對隴右道很熟悉,一看就知道,這隻商隊是準備沿著阿姆河流的沿岸,一路往北走,到達鹹海之後,沿著鹹海的海岸線繼續往西走他們的商路。
沿著河岸跋涉雖然慢些,但勝在不缺乏補給,中間也可以經過幾個不大不小的聚居點,商隊裡總有些東西能和當地人交易的,有了利益驅使,任何的不便都不是大問題。
在親兵們眼中,他們勇猛威武的少年上司正在嚴肅地觀察四處可供戰鬥的地形,但其實,衛羿已經出神,想到了其他——上回給謝九的玉,她應當喜歡的罷?西疆物產不算豐厚,值得千里迢迢帶回去的東西,除了美玉還真沒有多少了。阿姆河一帶並不產玉,下回離防前,他可以繞道北面的弓月城,西域產的好玉多半要經那處輸入中原……
衛羿身邊跟著衛旺和三十名精銳親兵。所有人包括衛羿自己都是一身輕便玄衣,馬鞍上刀箭齊備,身邊只帶了三日干糧。
歸在他麾下的大隊兵馬駐紮在河谷更下游的地方。
衛旺手搭著涼棚,朝那處小群落看了一陣,慫恿道:“郎君,如今還是夏季,不虞河西岸的突厥人來犯罷?這幾日裡便是七夕,好歹我們也去與那些個小部落交換些個小羊羔、馬奶酒怎地,好叫兄弟們也過個大肥節。”
想起那剛剛出生的小羊羔剝了皮,穿在鐵叉上,在火上一烤,肥嫩的油脂就從上面滴下來了,滋滋作響。再撒些孜然鹽末,香氣是何等撲鼻。衛旺邊說著,一張黑圓臉上就滿是垂涎之色。
一名姓鄭的親兵從後面狠狠將衛旺撞得一個趔趄,大咧咧說道:“衛旺,你可有腦子不曾。那小部落裡牛馬也不足百頭,哪裡有足夠的牛羊與我們交換?”
親兵們中間,站得離衛羿比較近的、一名相對穿著整齊、有幾分文雅秀氣的黃姓親兵眼睛轉了兩轉,忽然指著衛旺怒道:“我可知曉了。大旺哥。難道你竟是想叫校尉偷偷換幾頭小羔羊與我們幾個享受了便罷?這等玩物喪志、倒行逆施的打算,真真可惡了。弟兄們,先把他收拾了一頓再來說其他。”
衛羿皺了皺眉。他雖然算不上學富五車,但基本的四書五經也是讀過的,黃大斗這些詞用得根本不搭其意,若是他也不懂也就罷了,偏偏卻懂得,這聽在耳朵裡就很不舒坦。
而且他的這些親兵裡面,還就數黃斗的文化水平高些,已經是能代兵丁們往家中寫信的人才。衛羿嚴肅地思考了一下之後,決定忽略此事,反正信件這等物事,只要能大略表達意思即可,有些許個錯別字是無所謂的,是罷?
“就是!可惡得很!”
“回去便教與兄弟們知曉,叫大家夥兒一人一錘,將衛旺做了罷!”
“何必等到回去,現下就先與衛旺比劃比劃罷。”
被黃大斗一煽動,親兵們激動了起來,說起七夕,就不得不說起去年,去年他們這幾十個人中間,就只有衛旺一個有那等好運氣,被衛校尉帶著回了一趟金陵,而且足足待了半年之久!
金陵那是什麼地方?整個大丹的中心,天子腳下,長江下游最富庶的大城市,能夠給人提供無數享受的大都城,衛旺這貨當真是走了狗屎運,校尉為何就這樣賞識他呢。
若要說十分聽話的話,他們又那裡比衛旺差了?
衛旺差點兒就被這一群漢子埋了,悲憤道:“你們也忒的長氣!我隨郎君都回來大半年了,你們揍我一日,我認了,揍我一月,我也認了,如今已時隔半年,還要犯舊賬,到底可還有人性存在?”
“翻舊賬是為你忒可恨。”鄭親兵擼著袖子,露出了粗壯的胳膊。
“大旺哥,”黃大斗幽幽地又加了一句:“你可還記得那金陵城裡的花樓小姐是如何身嬌肉軟?那金陵城裡的酒菜是如何精美?床鋪是如何喧軟?”這話實不在為提醒衛旺那些個美好的記憶,而是,在黃大斗一句話之下,親兵們嗷嗷叫著已經撲了上來。
“你們要作甚!快快給衛旺大爺滾開!”衛旺大驚失色。
衛羿由著他們打鬧。諸較大的遊牧族群若是要東進大丹地域劫掠,多半都會在最炎熱的夏季過去之後,酷寒的冬季未曾到來之前出動。所以現下確實可以放鬆些,御下之道,還是需要有張有馳的。
但,除了那些意在突進中原,掠奪糧草和人口的勢力外,還有一種小型勢力也很需防備——那些專門在大丹往西到大秦的商路上埋伏著,將視線對準了一支支油水豐厚商隊的馬賊們。
這些馬賊最懂游擊戰,他們對地形也格外熟悉。大丹的軍隊雖然兵強馬壯,鎧甲精良,但畢竟人數太少,不可能時時控制每一處商道,那些視線不及之處,就是馬賊的機會。
今歲以來,從蔥嶺出關的商隊,已經有好幾只防護力量不強的被馬賊洗劫,連商隊主都被殺了。
衛羿遙遙看見了數里外,另一個關隘口處,兩三個不起眼的人影騎著馬出現了一下,便消失了。
衛羿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那很有可能是馬賊的‘眼睛’。
沒有參加混戰的黃大斗也注意到了那處,急聲道:“校尉,那二三人有可疑。”
衛羿點點頭,當即跨上馬:“整隊!”
衛旺等人打鬧歸打鬧,校尉一下令,十息之內就都利索地騎上了馬,肅穆神情,追隨著衛羿沿著河谷的斜坡一路下去,迅速往那關隘處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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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時無意的發現,讓衛羿追尋到了一個剛剛興起的馬賊勢力的蹤跡。這個勢力作風狡猾,他們的劫掠目標是經過阿姆河一帶的商隊,但大本營卻是在鹹海往北的一個小河谷處。
從七月到八月,衛羿領著麾下玄甲軍千里追襲,如同一頭滿口利齒、偵察能力極佳的凶狼,將這個自稱為庫裡,擁有上百馬賊的小勢力一口一口咬掉,到追著蹤跡尋到那個小河谷時,這批家族新分配給他的玄甲軍已經對他死心塌地。
“屬下稟告校尉!庫侖河谷中所有殘餘人等皆已俘獲!年過四十五者一百五十七人,不到十歲幼童八十二人,其餘皆無。”
玄甲軍士將俘虜們都拿繩綁了,帶到衛羿跟前。
衛羿立在一個小土坡上,看了一陣。這些面色悲憤、眼底有著深深仇恨的人所說的是突厥語,應當是一個被驅逐出來的小部落,他們如今佔據的這個小河谷水源乾涸,並不足以養育足夠的牛馬供他們食用。
所以他們族中的壯年男子便轉為了馬賊。
“殺。”衛羿下令。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留下這些孩童,五年後便又是一場心腹之患。
“是,校尉!”玄甲軍士高聲應令,抓著草繩,拉扯著連串的俘虜往行刑場走。
其中一個極為蒼老、脊背佝僂、渾身骯髒的老人忽然嘶啞地大聲喊起了話,衛羿恰好懂一些突厥語,聽見他說的是,他知曉另一個馬賊營地的所在處,只要大丹人放過他們的孩子,他願意帶大丹的人去。
老人說著說著,撲倒在地嚎哭,滾滾眼淚將面孔都衝出了縱橫的溝渠。
黃大斗和衛旺也是學過突厥語的,這下一聽,便看向衛羿。
衛羿攏了攏長眉,道:“且帶過來,審一番再說。”如果這個老人說的是真的,那麼衛羿自然不介意少廢些力氣,再端掉一個馬賊窩子。
“校尉英明。”
老人被帶了過來,兩名軍士用麻繩將他五花大綁著。他一張眼淚糊得汙糟縱橫的臉越發難看,腰背佝僂,好像立刻就會死去一般。
衛羿用突厥語道:“你說你知道那個部落的所在處,你要如何取信於我?”
老人顫顫巍巍道:“我知道那胡韃部馬賊!我知道!他們有足足兩千人的大部落,是他們將我們趕出來!我知道!他們在……”老人的聲音說著說著就弱了下來,就好象已經餓了好幾日。
衛羿只是學過些突厥語,並不能聽的很細,皺了皺眉,走近了兩步,仔細分辨。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五步上下,就在所有人的防備都一時間弱了下來的時候,那老人忽然雙目圓睜,一張口,一枚寸長的黑色細針朝著衛羿射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也許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