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重生之苓娘傳-----158丞公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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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丞公之死

158

輔公家宴散之後,蒙氏指揮著僕役們小心將夜曇花盆從花架上取下,一一放置回庭院的廊下,安置在通風透氣的陰涼處。

朱謙濼身後跟著朱兆新從庭院外走了過來,朱兆新快走兩步,朝蒙氏拱手道謝道:“嬸嬸,給謝七的葉片多謝嬸嬸了。嬸嬸若是有甚要使喚我的,嬸嬸儘管說!”

蒙氏聽著好笑,道:“這倒是奇了。是謝七娘要的花葉,我葉子也是給的謝七娘,我們家大郎君這是為甚給嬸嬸道謝呀?”說著蒙氏細細瞧了瞧朱兆新的表情。

蒙氏的話問得輕鬆,但朱兆新答起來就不太容易了。他吭哧了一下,好容易想到了理由說:“葉子總歸是我問嬸嬸要的,我如何不該道謝。”

朱謙濼、蒙氏兩夫妻互相看了一眼,都是笑。朱兆新這孩子,打小到大,有哪一天像這樣捋順了毛地說話了。也真是稀罕。

蒙氏搖了搖頭,笑著說道:“阿新也不必與嬸嬸道謝,謝七是個好孩子,我是見她真正是個愛花的,要了葉子回去也定能好好栽、好好照料,才肯將葉子與她。你不看這宴散了有多少人來問我要花要葉的,那等跟風的我是一個都不肯給。”

朱兆新猛點頭,很有些贊同蒙氏的話。

朱謙濼道:“我也看見了,丞公家幾個孩子都長得不錯。他們家是上面的都婚配了罷?”

輔弼相丞之間來往很多,彼此之間家裡情況都是很瞭如指掌的。蒙氏當下便給朱謙濼數道:“丞公家大郎取的我們家十八,二郎取的雍州左氏柚娘。他們家三郎是前些年折了。四郎才十一歲,還早著。丞公女兒多,但大半已經嫁了。大娘是給王家了,前面三個都嫁在金陵,中間幾個卻選的遠,有在杭州的、汴州的、宣州的。我記得他們九娘是定給了衛家五郎,就剩七八還未定了。”

朱謙濼聽了,想想謝七謝八看著都不錯,遂點頭道:“我們家三十三也還未娶,快十八歲,這兩年事情多些,卻有些耽擱他了。”

朱兆新還在一旁,叔叔嬸嬸說起了話,他略略聽了幾耳朵,立即豎起了警惕的天線,有些緊張。

蒙氏一聽便知朱謙濼的意思。朱三十三也是朱家四房這一代的嫡次子,身份上配謝七倒是不差的。想了想道:“門第上倒是很相應。只是三十三長得不甚俊俏,謝七我看著是個精細人兒。”言下之意,就是謝七未必看得上朱三十三了。

朱三十三的相貌只能算個端正,金陵世家郎君當中俊美風流的不知凡幾,在這樣的金陵長大,謝七娘能看得上朱三十三的概率並不高。相貌雖說不是這年頭人家揀選夫婿的第一要求,但還是很重要的。

朱謙濼也明白這一點,笑道:“你們女郎就是想得多些。照我看,我們家三十三怎也當得上一個年輕有為了,謝七配他不委屈的。回頭我尋個空閒,先問一問丞公就是。”

“便如此罷。”蒙氏笑道:“我看著謝七就是個好孩子,雖然性子有些冷,但心實。能聘給我們家就好了,往後便能在一處蒔花弄草。”

叔叔嬸嬸的談話朱兆新就只聽了這麼多,宴散之後已經快要四更,他很快就被叔叔遣回了自己的院子去歇息。但是他一夜都沒有睡好,輾轉反側良久方才入睡,他作了個夢,夢見謝家七娘嫁給了只比他大上兩三歲的三十三叔,立刻怒醒了。

第二日清早,朱兆新就興沖沖地去尋朱謙濼,直接道:“八叔,我要娶謝七!”

……

仲秋之後天氣就漸漸轉涼了。仲秋後第二日,華苓午睡起了床之後,溜達到茶園裡,看七娘處理從輔公太太手上得到的夜曇葉子。

輔公太太親自給七娘選了一片老葉,半尺長的老葉葉身有些斑駁粗糙,並不如那些能開花的新葉好看。八娘也閒來無事來湊熱鬧,看了就嘟囔道:“輔公太太怎地小氣,有那麼多葉子,給七姐就只肯給這樣難看的。也不知栽下去再開花是否特別醜。”

七娘將夜曇葉仔細截成了三段,用紙輕輕吸乾水分,平放在裝好了泥土的花盆裡,然後安置在屋簷下陽光不能直射的地方。然後才朝八娘說:“不是這樣的,拿來栽的葉子是老些好,嫩的容易壞。”

八娘半信半疑:“真的是這樣嘛?要知道街市裡大家夥兒買賣菜蔬,各個都選的嫩的。”

七娘有些無語,不知如何跟完全沒有相關了解的八娘解釋。八娘喜歡裝扮,喜歡聊天,就是不太愛看書,對這些需要記憶的偏門知識也沒有什麼興趣。

華苓歪著腦袋趴著椅背看她們說話,這時候才道:“這有什麼難理解的,人都是長大了才能養孩子,葉子自然也是老了才能長出新的麼。”

“強詞奪理。”七娘斜了華苓一眼。

八娘想了想,道:“是這麼回事。可是,不就是為了栽出花兒好看嗎,這等小事,交給僕婢就好了啊,為甚要自己動手。”她抬起自己的雙手,柔嫩無暇,微微有些豐腴,圓潤的指甲上還染了漂亮的淺紅色。

“你們瞧我的手。這指甲顏色好容易才塗得完美,耗了我好幾天。若是磕碰了我可要心疼。”

華苓懶洋洋地瞄了兩眼,打了個呵欠。“挺好看的啊,塗一回為甚要好久?”

八娘立刻來了精神,細細說道:“這可不容易呢。需取那新開的鳳仙花兒,選了想要的顏色,摘下一捧來,細細洗淨了,控幹上面的水。在缽裡搗碎,再加上礬粉混合起來,就可以敷到指甲上。敷好了,用紙裹上過一夜,第二日就能看到好看的顏色了。不過,第一回染的顏色有些淡,若要染成我這樣完美的紅色,總需染上三回。”

華苓聽得嘆笑,這到底有多少工序。為了漂亮總是要折騰的。也是世家女郎身邊有大量僕婢,這些繁瑣的工序都有人做,才這樣舒服。

七娘已經摺騰完了,在侍婢端來的水盆裡濯手。

八娘煞有介事地說:“我姨娘說,女子身上別的都不是大事,只一個,不能醜。”八娘看了看梳妝很不走心,頭上只用一根玉簪將頭髮挽起來,甚至沒有畫妝的華苓,又看看肯拿自己的手去摸泥土的七娘,道:“雖然是在家裡,可是你們也該多注意著些。不論是多漂亮、多厲害的女郎,若是年老色衰了,看看還有誰願意看你一眼。”

七娘皺眉道:“小八沒事多讀些書。”

華苓笑出了聲。七娘繼續道:“梳妝當然重要。但腹有詩書氣自華,這話小八你也該記著。”

八娘氣鼓鼓地說:“我也不是不讀書呀,四書五經我都讀了。我說的是梳妝,與你們說的都不是一回事。”

華苓毫無形象地巴著椅背,將下巴擱在上面,笑道:“八姐的想法也有道理。愛漂亮是應該的,將自個兒打扮好看了,不論別人看著開不開心,首先自己就開心了。”

八娘連連點頭:“就是這個理兒。”

七娘挑起眉毛,她倒要聽聽華苓又要說什麼。華苓總是有許多歪理,許多都是似是而非,能聽不能信的。

華苓問:“是開心重要,還是漂亮重要?”

八娘猶豫了一陣子,說:“那還是開心重要些罷。”七娘亦然點頭。

華苓說:“我聽說過,西域有些國度的婦人,可是很流行將牙齒染成黑色。這與染指甲兒也是一樣的意思罷?”

八娘一臉嫌惡:“我還嫌棄自個兒牙齒不夠白呢,若是染成黑色,那即使原本有五六分的美貌,也直變成無鹽了。”

華苓說:“那他們自己都覺得好看,若是有那不一樣的,不肯染黑牙齒的人,就成了他們當中極醜的了,沒人要的。”

七娘乾脆地說:“那他們的腦子全都是被門板夾了罷。”八娘點頭附和。

華苓忍不住笑,七娘也學了她這句話去,聽著太可樂了。“總之,人真的很奇怪,一個事情若是大家都在做,那不做的就變成怪人。”她看看八娘,攤攤手道:“所以我就成八姐眼裡的怪人啦,我可冤枉。我今日覺得不打扮比打扮要開心,於是我不打扮啦。你看,開心最重要。”

七娘嘆氣:“小九就愛強詞奪理。”

華苓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自己確實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衛羿告訴她將要出發,但是她沒有問是哪一天。她沒有問,衛羿也沒有說。回頭才叫人去打聽的,說不是後日就是大後日,衛羿就會率麾下兵馬啟程。

現在衛羿已經回城東百里外的紮營地去了,他們將先在長江邊登船,往蘇州去。重新調往東北的糧草只有最富庶的江南道才擠得出,這些糧草將首先匯聚到沿海的蘇州,裝船以後,從海上直接北運,直送到新羅半島上,鴨綠水的入海口。

到達這裡,輸送給駐守鴨綠水一帶、防範新羅的軍隊的糧草可以卸下了,但是衛羿還要繼續督促隊伍前進,將剩下的大半糧草送往東北的最北一帶。時間上是很緊的,糧草必須在十一月前到達地方,不然東北嚴寒的冬季到來,所有人就都寸步難行。

這真不是件舒服活兒,路途的最後一段必須棄舟登岸,而且來自敵族的窺視也不得不防,這才是需要衛羿麾下這批精銳軍士隨隊押送糧草的主因。

如今鴨綠水是大丹和新羅勢力的分界線。鴨綠水以南是新羅半島。新羅這些年向大丹朝貢,看似溫順,但老一代的人從不曾忘記,就是四五十年以前,新羅可是曾經嘗試過反叛,出兵攻打大丹州城。

新羅人民風悍勇,單看這幾十年來,大丹無法將新羅人的勢力範圍繼續壓制下去,就能知道這個種族並不好對付。

華苓讓府裡執事立即在金陵周近採購一批常用的中成藥,還有紗布、繃帶等常用的醫護品,直接送到城東衛羿麾下的營地去。只是要得急,籌集到今晚深夜,大概也只能籌到足夠五六百人使用的分量。考慮到軍營裡也要整裝打包,這些東西最晚明日早上就該送到,不然他們也難得帶上了。

這批藥其實不是給衛羿,是給衛羿麾下的軍士用的,常見的頭疼腦熱、大小外傷之類都有對症的藥丸,也只有這種常用藥多準備些也不浪費。若是當真爆發戰爭,多一份止血藥也許就能多儲存一份戰鬥力,多讓幾個人活下來,贏面也大些。

至於衛羿自己,出行應有的細軟物件家裡自然有準備,有藥叟在,衛羿自用的藥物儲備比金陵絕大多數的人家都好許多,應該不必她如何費心吧。反正也想不出應該準備什麼,就讓金瓶照前例備一些算了。

華苓揉了揉臉。她叫來碧浦,道:“去前院,問問看負責採購的陳執事在何處,令人告訴他,到一更後,不論是得到多少藥,都趕緊送過去,不要再拖延。再派個人去弼公府問一問,衛五郎到底是後日還是大後日出發。”

知道事情急,碧浦趕緊去了。

……

晚食後謝丞公方才歸了家。家裡各園子人都已經用了飯,早的都已經歇下了。傍晚時六七八-九一道到前院探看鳳娘和柚娘,晚食是跟著兩位嫂嫂用的,倒是迎接了爹爹一回。

謝丞公在朝裡工作一日,回到家已經十分疲累。不過今日有一樁事,還是不能拖到第二天的。他單獨叫了七娘到身邊,問她道:

“如今為父手上有兩門親事,欲要求娶菁娘。一是你長姐、長姐夫為你說的,是三品吏部尚書周家的嫡次子周仲元。周氏也是富庶大族,周家次子為人溫文,性情穩妥,算得少年英才。他如今年十七,再過一二年,入朝不難,年歲上與菁娘也是十分合適。又一,是輔公親來提的,是朱家下代的嫡長子朱兆新。朱兆新身份還略高些,還算上進,前程也確然更好些。但為父觀他品性粗莽,年紀也還略小。又時常奔波在外,未必為良配。”

“往後嫁了周家子,菁娘也可長居富庶金陵。不過,朱家子也有好處,若是選了朱家子,菁娘往後便是當家太太,或可為宗婦,若是朱兆新爭氣些,叫菁娘成為下代輔公太太也未必不能。朱家子身份是更高些。菁娘心裡可有想法?”

謝丞公淡淡道:“婚姻之事,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為父也不會全憑己見,不聽聽兒女想法。菁娘不必害羞扭捏,心中若有想法,只管說來。”

七娘的臉騰地紅了,謝丞公說出來的選擇讓她一時有幾分荒謬之感,又覺有幾分無措。朱家為朱兆新求娶她?朱家怎麼會為朱兆新選她?還是,這是朱兆新自己的想法?怎麼說都好,朱兆新是朱家一代嫡長,嫡長的身份與別不同,至少,娶婦是最講究選居嫡長的女郎。

低頭想了一陣,她又抬起頭來,問謝丞公道:“爹爹,女兒心裡不解。便是單論身份,女兒也並不以為,朱家願為其嫡長子選女兒為媳。如此情形,即便是女兒嫁至朱家,日子也未必好過。”

謝丞公面上有極淡的笑意。便是隻聽這一番話,就能知曉,七娘這個女兒心裡是自有一杆稱。能衡量事情好壞,不僅看得見家世地位錢財,這就十分難得。他細細看了看七娘,微微笑了一笑,道:“此事是輔公親自來提,是朱家子所求。如今是他家求娶,不是我家求嫁。親事不急,為父不會就此應下,往後再看一看便是。”

七娘的手緊緊地捏在一起,她如今心很亂。她是曾想嫁朱家子,但並未考慮過朱兆新。……不,其實還是考慮過的,她還是要承認這回事。可,即使暫且拋開朱兆新的為人不談,身份地位上,她是選誰家子弟都有可行,但就是朱兆新這種嫡長子並不太可行。

相比之下,朱三十三也許更適合她。這些日子她與朱三十三略有接觸,那位郎君的年歲與她很適合,身份也很適合,為人憨厚,也還未婚嫁。想來以後若是在一處過日子,至少也能得一個‘相敬如賓’。朱三十三也不是承重子,自由更多些。雖然相貌普通些,但七娘自己並不太介意這一點。

可是,朱家來人已經先提了朱兆新,她若是說出,她不願選朱兆新,卻想要在朱家另行擇選,是不是顯得太自把自為?

見七娘垂著頭,不說話,謝丞公只當她是心裡害羞。便道:“可以了,菁娘回去罷,人生大事自有為父作主。去與你姐姐妹妹們都說一句,速速回去歇息。甚晚了,即便是在家裡,也不可到處亂走。”

七娘心裡一慌,抬起了頭來。

謝丞公擺了擺手,已經凝神翻閱桌案上堆放的公文去了。

七娘不敢再說話,也不知應說什麼,只好靜靜地出了爹爹起居的屋子。

……

華苓幾個在瀾園庭院裡等著七娘,見她表情有些茫然,似乎還有些失落,都是奇怪。華苓拉住七娘的手,道:“爹爹責備你了?”

“並不是。”七娘搖頭。

六娘說:“可是問你自個兒的想法。上回爹爹也是這樣喚我來,問了我的。”

七娘猶豫地點了點頭。

八娘小聲驚呼:“這就要到七姐了!——等七姐定了人家,家裡就剩我和四郎了!九娘已有了人家,那姐妹裡豈不是就剩我一個!”

有八娘在其實還蠻開心的,華苓彎彎眼睛。她問道:“七姐,那爹爹說了甚?”

六隻眼睛齊齊看著七娘,她一時也不知為何,想到要將爹爹與她說的那些話再拿出來說,臉就有些發燒。猶豫半晌,還是將爹爹告訴她的話都說了。一聽說朱家是朱兆新求娶七娘,華苓幾個是立刻就驚掉了下巴,七娘和朱大不是一直見面就吵,見面就吵,這是什麼發展。

八娘倒是很羨慕,說:“其實朱大也不錯啊,好歹是一代嫡長子呢,聘禮肯定是很多的。日後努力些,說不定能當輔公,那七姐就是輔公夫人。”

華苓嘆了口氣,說:“八姐是不曉得罷,四家近三代的家長,只有我們爹爹一個是嫡長。現任弼公、輔公可都不是,將來朱大也未必能成為輔公。有這樣的念頭是很好的,但也要有心理準備,位置只有一個人能得到,其他的人也要過日子。”

而且,身為嫡長,自小就會擔負著家族給予的期望長大,若是以後不能登高位,也有可能就這麼一蹶不振。華苓也還記得七娘與她說過的關於未來的想法,平心而論,若是七娘當真想以後離開中原,到更遠的世界去看看,身為承重子的妻子就不太可能。便是這想法,都會被斥為不穩重。看看華蓉吧,嫁了王磐之後,一家族的大小內務都在身上,生孩子更是佔據許多時間,平日裡是連個空閒都抽不出來。

七娘默默聽著,表情有些迷茫。

六娘看她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便道:“自個兒若是沒成想,就交由爹爹決定罷。爹爹總是疼我們的,放寬心,日子不會錯的。”

七娘只得點頭。

華苓覺得看這樣子,七娘對朱兆新並不是完全不看好的。爹爹事務繁忙,這時候就應該兄長出馬,去估摸清楚朱家的想法和朱兆新的人品。若是朱家真心來求,這樁親事還算很有可行性。往前這樣的事都是大郎去的,家裡就是大郎最有份量,外面人也沒有幾個敢矇騙與他。但如今大郎還身在江陵,也只好請二郎夫婦去了。

姐妹幾個說了一下,六娘立刻就去了尋同胞哥哥。二郎一口應了,只說這兩日就攜柚娘到朱家去坐坐,讓妹妹們都放寬心。

……

“都尉,丞公家送來一車成藥,還說,還有些在路上,最遲明早送到。”衛旺到衛羿的營帳稟告。“另,城中府裡傳來了藥叟的口信,藥叟說了,只待都尉啟程,他老人家就往南邊去。他老人家說了,金陵城並無甚可樂之處,還是南邊兒有趣些。等都尉差事辦完回金陵來,要娶妻了,他老人家自然就回來喝徒媳茶了。”

已經是三更時分,夜深人靜,營地裡有值守軍士在結隊巡邏,遠遠近近除了輕微的刀兵鎧甲碰撞聲、飛蟲鳴叫聲,並沒有更多的聲音。

“知道了。”主帳裡依然燃著燈火,衛羿跟前的矮几上攤開了一張寬大的大丹地圖。他眼神平靜地抬起頭,道:“既然藥送來了,令羅軍醫領著人去,點算分類入庫。”

“是,都尉。”衛旺嬉皮笑臉地說:“都尉,謝九娘子待我們就是好啊,這時候還想著給我們備藥呢。”想想衛旺又摸了摸頭,奇怪道:“說起來,也是奇了怪了,謝九娘子記著我們這些小卒子,怎地這回忘了給都尉準備些物件兒。往前哪一回過節都是都尉有,我們沒有,現下卻是我們有,都尉沒有,嘿嘿,嘿嘿。”

說完這話,衛旺就發現自己是作了大死,衛羿渾身颯颯地冒寒氣,眼神冰冷地盯了他一眼。衛羿的威勢太可怕,就像一頭盤踞在營帳中的遠古巨獸,凶口巨張,無聲咆哮。

這半年以來,在藥叟的調養下衛羿已經恢復了內力。不僅如此,因為在力量持續低迷的情勢下並不曾放棄修煉,幾年以來,衛羿在武藝上的領悟已經更上一層樓。如今他就好象一朝掙脫了牢籠桎梏的猛獸,威勢赫如山海,力量和技巧都趨近於完美。

衛旺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鬼哭狼嚎:“都尉,是我說錯了,謝九娘子給都尉預備的物件兒定是還未送到罷了,都尉饒命,屬下這就去催催,催催催。”

衛羿盯著營帳門口,遮風簾子被風吹起,顯出外面深沉的黑夜。後日清晨拔營啟程。他的耐性是有限的。還有一日時間。若是謝九還是如此表面溫順、內裡桀驁,他不會再放過她。

……

十七日清晨,華苓起了床,換了騎服,用了早食就到校場。諸課都停了,但是鍛鍊身體依然是個好習慣。兄弟姐妹們只要是在家中,每日清晨都會到校場來習騎射的,這也是個交流感情的好時候。

年年鍛鍊,日日鍛鍊,家裡人都很少生病,倒是二嫂柚娘身子略弱,懷孕以後時不時就要請良醫來一回。

加上鳳娘臨產日近,為了府裡這兩位雙身子的金貴娘子,府裡已經請最常來看診的張良醫住下了,又從外面重金請了三位熟手穩婆,還有給新生兒預備的幾個奶孃、侍婢等,都好吃好喝地養了起來。

華苓騎上白襪子,繞場跑了幾圈,勒了勒馬韁讓它慢下來,用手慢慢給它梳理鬃毛。白襪子已經是一匹壯年馬了,在丞公府裡養得膘肥體壯,四蹄雪白,身軀如墨。這馬依然十分溫馴聽話,兩顆極大的眼珠烏溜溜的。

昨夜裡她已經得了訊息。明日清晨衛羿就會率隊啟程,應當不會再回金陵了。她派去的執事會在那裡直待到他們拔營啟程,再回金陵來複命。她總歸是不可能半夜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送行的。

華苓默默想了一陣,抬頭往天空看。

是很好的天氣,天空湛藍湛藍的,萬里無雲。校場旁邊就栽了一小片桂樹,香氣清淡淡地隨風飄過來。

“九娘快過來!我們比試比試!”八娘在靶子那頭歡笑著朝華苓招手,一身石榴紅色,豔極了。

“來了。”華苓應了一聲,馭馬過去,取了箭筒和弓翻身下馬,笑道:“你當真要與我比?”

“與她比還不若與我比,這樣小八你還有些贏面兒呢。”七娘也下了馬來,笑道:“五姐不在家裡了,如今小九也算是個山大王了,贏我們算得了甚?日日得意洋洋的,也不害臊。”

“話不能這麼說啊,贏一點兒也是贏嘛。”華苓笑嘻嘻地走開幾步,從箭囊裡取出三箭,站穩下盤,之後隨意往幾十步外那一排箭靶處望一望,一口氣拉弓,放箭。

“嗖——”三箭齊中靶心,雖然只是同一個靶子的靶心。

“看,若是你們比我厲害,我就尊稱你們一聲謝家姐姐。”華苓說。

六七八連聲笑罵:“又來了。我們原本就是姐姐,你這話兒半點用沒有。”

“那若是你們比我厲害,我就尊稱你們一聲謝家娘娘。”華苓說。

‘娘娘’這詞如今是很少用的,在往前是用來稱呼母親,如今只用來稱呼那些個道觀、寺廟裡供奉的仙女子。呼‘謝家娘娘’也真是尊稱了,六七八都有些滿意,遂都各自選了靶子,擺開了架勢射箭,務求一舉超過華苓,也殺殺她的威風。

姐妹們正在玩笑,有僕役連滾帶爬地來了,遠遠地在校場入口看見了她們,尖聲喊道:“娘子,娘子!丞公——丞公他發病了!大掌事命我速請娘子們去!”

華苓聽清了那僕役的話。她呆呆地站了兩秒鐘,才邁動了腿,扔了弓箭翻身上馬,狠命一抽鞭子,馬兒衝出校場往瀾園去。六娘、七娘、八娘已經嚇壞了,緊跟著上了馬往瀾園跑。

從校場到瀾園,華苓用了一分鐘的時間。在瀾園門口滾鞍下馬,瀾園裡外僕役們已經慌成了一窩螞蟻,有那膽小的侍婢已經哭了起來。

“哭什麼!都給我閉嘴!”華苓厲聲呵斥了一句,推開正房門口左右堵著的兩名侍婢進了屋子。

謝丞公面上充血,表情痛苦,已經毫無反應。謝貴與宋嬤嬤常年在丞公身邊服侍,雖然驚惶,但動作還算得有序,已經將謝丞公搬到了硬塌上,給他舌下放了舒緩心痛見效最快的熊膽丸,屈起一手一腿,擺成最易呼吸的姿勢。謝貴用比心跳更快的頻率用力按壓丞公的胸廓,宋嬤嬤按照人的呼吸頻率往丞公肺裡送氣。

“府裡排程事宜交給九娘子。”謝貴看見華苓來了,面色一鬆。他騰出手將倉庫鑰匙和府裡的排程符令給了華苓,立刻繼續手上動作。

華苓接了鑰匙,略作辨別,見兩人動作都有序,這是古今醫者最常用的急救法,是合理的,就暫時放下這處,反身走出,問最近的侍婢:“爹爹發病多久了?”

“約有,約有柱香了。”那侍婢臉色害怕,哆哆嗦嗦地辯解道:“丞公是,是方才起了身,未洗漱,未用飯。今日大掌事叫了許久,許久才醒。還未出臥室門,就忽然,忽然……”

已經至少過去了五分鐘,華苓心頭一陣發冷,向外走,急聲道:“張良醫去叫了沒有,怎麼還未到。管藥庫的去開了藥庫,廚下煎藥的準備起來,等良醫開了方子立即煎藥。打一盆冰涼的井水來,絞了帕子給爹爹敷在額頭上。其他人靠邊待命,不許胡亂走動。若叫我看見有人不聽命,回頭廷杖五十,到時不要怨我心狠!”

有個主人說話,瀾園裡的僕婢很快收攏了種種心思,戰戰兢兢地聽命做事。

看見六娘三個也到了,華苓往外推了七娘一把。“七姐,去外面尋到掌族兵的謝富,讓他調動人手,將府裡府外守住,不許人進出。二哥已經出府了,七姐叫謝富派人追回來。六姐、八姐,你們去看看嫂嫂,這裡凶險,不要讓她們過來。”

幾個姐姐滿眼茫然,被華苓用力一推,還是快快去了。

張良醫挽著藥箱,匆匆跑了過來,遠遠就告罪道:“才被柚娘子身邊人請了去,還未坐定——”

張良醫已經五六十歲,說話有些慢騰騰。華苓力氣大,粗暴地扯著張良醫進了裡屋。張良醫也知事大,閉了嘴給謝丞公診治。藥庫已經開了,給一個可靠的老嬤嬤看守著,只等張良醫開了方子取藥去熬煮。

想起了醫術高妙的藥叟在城中,華苓快步走出瀾園門口,在門口點了兩個族兵,騎馬往城西到弼公府去請他。又另點了幾個族兵,騎馬趕到周近的醫館去延請醫者。

華苓才吩咐好這些,七娘帶著謝富回來了,七娘看著華苓說:“二哥早起去城外工坊,已經去得有些遠了,怕是還得半個時辰才能追回來。”她用力抓住華苓的手,兩姐妹都是輕輕發著抖,一道走進屋裡。

謝貴和宋嬤嬤還在努力,廚下在正房門口架了爐子熬藥。張良醫給丞公身上插了許多根銀針,但是他在搖頭嘆息。謝丞公的面色越發紫了,眼皮緊閉。謝貴不停地用力按壓他的胸膛,是以一種會讓人疼痛的力度壓的,謝丞公的胸膛在起伏,可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娘子,娘子,鳳娘子驚了神,動了胎氣,怕是要生了!”又有侍婢急急地從雲園那邊趕了過來稟告,一聽到這個訊息,瀾園裡的僕婢又有了些慌張樣子。鳳孃的身子還不足九個月,這忽然的就發動了,不足月的生孩子肯定要比足月的凶險些。如今大郎君可不在府中!

“急什麼!”華苓大步走出屋外,呵斥道:“給我站穩了,仔細你說的話。穩婆、屋子、用物種種不是早備好了,將嫂嫂移到暖閣去,叫廚下燒多多的熱水備著。再有要用什麼的再過來說。”

那侍婢快快回去了,華苓站在廊下,就聽得屋裡一陣哀號,呼的是‘丞公’二字。她幾乎是原地跳了起來,尖聲道:“哭什麼喪!我爹爹還未死!”華苓衝進屋裡,推開動作發軟的謝貴,自己給丞公爹作胸廓按壓,看見宋嬤嬤已經呆愣愣地停了手,她斥道:“宋嬤嬤快繼續。”

宋嬤嬤軟到了地上,哆哆嗦嗦地面色發白,搖了搖頭。給丞公喂藥都已經喂不下去了,丞公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冷了,已經沒有脈搏、沒有心跳,丞公已經駕鶴西歸,再做這些救援動作已經無濟於事。

謝貴補上了宋嬤嬤的位置,張良醫面色哀婉,沉沉地嘆息道:“逝者已矣。丞公乃是一代英豪,已過知天命之年,也算得壽終正寢了。”

七娘無聲地流著淚,從爹爹額頭上取下溼帕,在冰涼的水裡重新浸了,絞起來又放上去。

華苓幾人又堅持了兩三刻鐘,屋外,幾乎是整個府邸都已經響起了哀聲哭嚎。六娘、八娘和四郎都回來了,跪在地下放聲大哭。

謝貴探了探那榻上人的鼻息,嘆息了一聲,將七娘和華苓拉開了,低聲說道:“丞公已是駕鶴西去,娘子節哀罷。”

華苓揮開謝貴,自己挨在丞公爹身邊,用手指按在他的左頸側。當真是沒有心跳、沒有脈息了。可是歷史上曾經有過使用心肺復甦術兩個小時以後,病患生還的記錄。華苓立即重新開始了胸廓按壓,她狠狠地看了謝貴一眼,冷聲道:“立刻來幫忙,不然不要怪我和大哥處罰於你。”

謝貴低頭以袖管拭了拭眼,他與謝丞公同歲,其實也已經是五十五歲的老人了。華苓既然如此說了,謝貴默不作聲地重新開始幫忙。

柚娘跌跌撞撞地從外面走了進來,哭道:“是不是為著我清早就請了張良醫去,才延誤了爹的病情?……爹……爹……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二郎,對不住家族啊……”

“攔住二嫂。”

七娘擦了擦臉,走上去扶住柚娘,直接往外扶去。

柚娘哭得很傷心,也很害怕。她是清晨身子有些不適,才早早叫了良醫去。往前這樣也不是第一回了,她如何能得知公爹的病會在此時發作?這事若是真計較起來,她在家族裡怕是就沒有容身之所了。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二郎趕回了家。

二郎試了試丞公的鼻息,將華苓硬拉開了。告訴她道:“小九已經盡力了,我們都盡力了。叫爹爹安心去罷。”

謝貴低頭在一旁道:“二郎君、四郎君、幾位娘子。丞公已經駕鶴西歸,如此後事便該一一打理起來了。首要便是為丞公殮復、命訃,設起靈堂,將壽木運來。族裡如今便該命人回去報喪。大郎君身在江陵,大郎君乃是長子,需請他速速下金陵來。”

家裡如今就是二郎最長,二郎做主,點頭道:“這些事,我等並不如何懂得,還是大掌事年長,資歷深,就還由大掌事細細分配了做來。若要使用我等,儘管說就是。”

謝貴領了命,就照著金陵、江陵兩地的風俗傳統將丞公後事一一安排下去。

鳳娘受了驚,提早了一個多月發動了,卻很不順利,直到晚上還未能見孩子露頭。華苓原是守在瀾園裡,不知應該再做什麼。但聽得下人來報鳳娘生產不順,又想起了這是哥哥的第一個孩子,便去了雲園。

大郎和鳳孃的第一個孩子,直折騰到深夜子時才出生,幸好母子平安。

侍婢們在一旁提醒著,華苓便回了竹園。府裡處處都已經換了麻布,所有豔色的物件都撤了下來。廊下掛的燈籠成了白色的,散著慘白色的光。

華苓吃了半碗粥,換了身中衣,就讓侍婢們和辛嬤嬤都各自去略歇一歇。待得天亮,還有許多儀程要走。

脫了鞋上床,聽到窗邊有些響動,華苓抬頭看去。在燭光黯淡的光影裡,是衛羿翻了窗進來。

“你來了。”她看了他片刻,慢慢地道。

“嗯。”衛羿說。他走近了來,看見華苓一臉漠然。衛羿攏了攏眉,站了站,道:“明日不能來拜,我如今且向岳父大人全了禮。”說著又翻窗出了外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羿重新站在了華苓跟前。

“明早出發?”

“嗯。”

“你來看我嗎?”

“嗯。”

“你拜過了我爹爹嗎?”

“是。”

“多謝你。”

“不必謝。”

“你能抱抱我嗎?”

“好。”

衛羿在床邊坐下,將華苓攬進懷裡。

體溫融融,非常溫暖。

“什麼時候要走?”

“再過半個時辰。”

“這回要去多久?”

“即便順利也要開春才能南返。明年你需守孝,後年我定會回來。”衛羿無聲嘆了口氣。

華苓忽然發現,以前的自己傻得很。可以開心的時間拿來生氣了,可以見到他的時候她就自己呆在家裡。如果不是衛羿還來看她,她連一個擁抱都得不到。他是活生生的,這比什麼都重要。

她摸索著摸到衛羿頸側,那裡的牙印還未散。她從衛羿懷裡坐起身,扯松中衣的衣襟,點了點前胸道:“你說我是你的。我同意這一點。這裡你可以咬一口。”

衛羿便當真咬了一口。

兩人相擁而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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