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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歲的八月十五,仲秋夜晚,輔公朱家辦了個賞曇夜宴,廣發請帖,請客人到家中賞看西域傳來的夜曇花。
輔公太太蒙氏十分愛花,也是朱家有巡守海域之便利,常常能最先得到一些從西域傳到中原來的奇花異卉。
這夜曇,就是其中一品奇花,只在夜間開放,其花雪白無暇,大如杯盞,香氣很盛。
極難得的,謝丞公略略有了些空閒。見了這帖子,又聽家裡兒女們央求,就帶上四郎和六七八-九到輔公家去看花。也是因為輔公宅邸也在城東,跟丞公宅邸其實就隔了二三街道而已,過去瞧一瞧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謝丞公才鬆了口。
七娘特別高興,她是早就聽說了,這種花只在夜裡開放短短的一兩個時辰,若是時機不恰好,可也是看不見它開的。為著這夜曇是雪白無暇的顏色,七娘不讓八娘穿豔豔的紅色,不讓華苓穿亮眼的水藍,只許選淺淡的,認為著得太豔,站在那花跟前豈不是喧賓奪主。
華苓和八娘都很是無語,八娘說:“七姐,即便是我們著了玄色衣衫,那花也是白色的呀。”
七娘堅決地說:“萬萬不可。賞花人須有惜花心。若是喧喧鬧鬧地去了,囫圇看上一轉,那與狼吞虎嚥、不問其味的豬豚有甚不同。小八、小九聽姐姐的話。”又說六娘最好了,因為六娘表示她將穿大綠色。
綠葉襯紅花嘛,六娘真是特別知情識趣。
華苓默默地往如今就是一身豆綠顏色的六娘看了一眼,說道:“那不若,我們都著綠色去罷。等下了馬車站出來,大家就可以問了,呀,這幾棵青菜是那裡來的?”
六七八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七娘捏著華苓的面頰跺腳道:“小九你也不認真些兒,這可是十分鄭重的事。”
幾姐妹說話的時候正是傍晚。一家人才在一處用了晚食,謝丞公剛剛同意了到輔公家去看花,讓兒女們都回園子去換衣裳。
六娘同意了:“既然是要賞花,你們幾個都著綠色罷,大家夥兒一看就曉得我們是一家的。”又朝七娘說:“小七也去換個綠色。”
華苓叉腰道:“七姐,聽姐姐的話。”
八娘拍手笑:“正該如此,七姐也與我們一道罷。”
七娘想想綠色不論如何都不喧賓奪主,便應了。
華苓已經笑得肚子疼,連連點頭,又指著八娘道:“若是我們都著綠色,四郎也得著綠色,這才統一嘛。八姐你去監督四郎換衣裳。”
八娘擺了擺拳頭:“正是此理。”
……
於是一排渾身青綠的兒女站在謝丞公跟前時,便是丞公遍閱世情,很掌得住,也忍不住笑得合不攏嘴,指著她們問左右:“這是甚?你說這些個孩子腦瓜子裡都是想甚?”
謝華岷笑道:“族弟族妹們都極是活潑有趣,如此甚好。”
華苓幾個都是笑著應聲道謝。雖然他們是丞公子女,但也絕沒有敢看輕族兄弟的,說不得以後還要仰仗華岷許多呢。
謝貴看了看,也是笑不攏嘴。只道:“丞公,娘子們和四郎君也真是有趣兒。”
四郎委屈地嘟囔:“爹爹,這可不是孩兒的想法,是八姐硬要孩兒這樣著的,說若是不如此著就不許去了。”八娘偷偷地將四郎的手臂擰了一把,四郎呲牙裂嘴,不敢再說。
華苓揹著手說:“爹爹,我們這是有我們家的特色呢,一站出來,大家夥兒都曉得我們是一家的,豈不是好。”六七八都是點頭。
謝丞公將他們都看了一遍,笑嘆道:“行了,就如此罷,也是有特色些。”當爹的一路上都笑不住。
……
為了東北那場山火事故,謝華岷這幾日都回了金陵,朝廷對死去的押運兵士和伙伕等的親屬要給予銀錢撫卹,軍器、將作二監如今是謝華岷負責的,撫卹事宜自然還由他負責。
這場事故如今是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等三司組建一個調查團,奔赴起山火的區域去調查事因。至於重新調集糧草運往東北邊地,這也是刻不容緩的事,這回丞公就交給謝華德負責了,也是讓華岷略避避風頭的意思。
昨日裡,倒是軍器監的弩坊長官諸清延上奏,表示上回運往東北的軍械都被燒燬,這回他願意親自作為押運隊伍的督官,隨隊押送軍械糧草前往東北。每年往邊地輸送糧草都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事,路途遙遠,來回幾乎就是半年。
但事情總要有人做的,基本都是朝廷六品往下的官員負責此事,每年輪流隨隊押送罷了。諸清延這種出身高貴、在朝廷中地位穩步上升的官員,通常並不會被分配到如此吃力的工作,但既然諸清延自告奮勇,他的上司們自然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只道諸清延是為了多表現,多攢些政績罷了。
……
謝家一行人到輔公府邸已經將近一更了,朱謙濼和蒙氏親自出來迎丞公一家,笑著將他們引到一座寬廣的庭院去。客人已經來了不少,也幾乎都是熟人。軒廊迴環,裡外懸掛了大量燈盞,照得燈火通明,廊下鋪了茵席,錯落放上一組一組的几案,讓客人們可以隨意飲酒作樂。又有不少抱著樂器、妝容明豔、身段嫋娜的歌姬舞伎,在庭院中央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彈唱起舞,很是熱鬧。
謝丞公看兒女都是一臉神采飛揚,便笑道:“罷了,也不必在此陪爹閒坐,自己去尋友人說話罷。只是不可亂走,賞了花便歸家。”
華苓幾個都應了,華苓看看謝丞公,不太放心地說道:“爹爹吃酒菜可要節制著些才好,諸位叔叔伯伯大開大闔,那是他們的事情。”
朱謙濼大笑道:“丞公家女郎極是有孝心。”
謝丞公覺得掉顏面了,板起了臉道:“為父自有分寸。”說著擺了擺手,帶著謝華岷走向了庭院東側。那裡是男人們聚集吃酒的地方,有一群歌舞伎專門在那裡彈唱表演。
四郎早就看見了與他玩得特別好的幾個世家子弟,高聲應了爹爹的話之後就大步跑了。
華苓往那邊看去,視線穿過一群起舞的歌舞伎,在一群郎君們當中,她看見了衛羿的身影。
衛羿背對著庭院入口的方向坐著,他旁邊的郎君都在談笑,唯獨他在喝酒。
王硨指著衛羿說了什麼,郎君們都是撫掌大笑。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衛羿的風格也與別人很不同。他總是坐得筆直,肩寬背挺,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他在給自己倒酒,倒一杯喝一杯。
又一個朱家郎君笑著招了招手,從那舞姬的行列中嫋嫋婷婷行出一位來,捱到衛羿身邊跪坐下了,端起酒罈給衛羿杯裡倒酒。
衛羿一口乾了,那舞姬又再給他倒上。郎君們都在拍掌笑。
華苓笑了笑,轉開視線。
八娘問道:“據說朱家叔叔也請了聖上和皇后來家賞奇花,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出宮來。”
“不太可能。”華苓搖了搖頭。道慶帝是一位特別不喜歡出宮的皇帝,除了皇家每年在鐘山的祭天之外,似乎不曾離宮過。說著她尋找了一下晏河的身影,倒是不見,也不知道會不會來。她正好有些賺錢的想法,想要趁這個機會找晏河討論一下。
西邊基本上是女郎的席位,王家兩小娘子來將華苓幾個叫過去。夫人們、女郎們都圍著王霏道喜。華苓聽了好幾耳朵才明白,王霏有孕了,趕緊跟著道喜。
“也只是件小事,你等不要太著重了。”王霏被推著坐在中間,含羞道。她旁邊是女主人家蒙氏,蒙氏笑著拍拍她的手,道:“無礙的,已經過了頭三月,聽些好話兒對孩兒可是好事。”
聽蒙氏這麼說,夫人們又是一陣輪番說好話,很快又談起了七嘴八舌談起了育兒經。
未婚的娘子們自然不太感興趣,七娘四處看了看,問道:“不是說有夜曇?怎地不見?”
六娘說:“可能是怕人多手雜,損了花枝,要等開花才搬出來。”
朱兆新不知道從哪裡跑了出來,趾高氣揚地朝七娘道:“謝七,你隨我來。”
“你又要作甚。”七娘皺眉不理睬他:“我與你並無甚話好說。”
朱兆新摸了摸後腦勺,說:“我家夜曇花還未搬出來,等到開花還需半個時辰。我如今可以領你去看。”
八娘立刻拍手歡呼:“那感情好,大家夥兒都還不能看呢,我也去看。去吧,去吧,七姐去吧。”
七娘戒備地看了朱兆新一陣。華苓也朝朱兆新看了兩眼,這人表情還挺認真的,就是有些彆扭,大概是從來沒有這麼和平地說過話。於是華苓笑道:“七姐去罷,料他也不敢做出什麼壞事來。若是貨不對版,你就再罵他一個狗血淋頭。”
朱兆新瞪了華苓一眼,說:“謝九,你不要以為有五哥護著你就能如此囂張。”
華苓只是笑,懶得理他。
“好,去罷。”七娘點了點頭,她還是很想先去看看花的,如果能得到一盆就更好了。
於是朱兆新帶著七娘和八娘去了。
華苓跟六娘呆在娘子堆裡,娘子們在爭論著今晚上請來的幾家樂伎是哪個彈唱最好,舞蹈最好,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
聽得無趣,華苓想了想,站起身來。她還記得朱兆新領著七娘走的方向,慢悠悠跟了上去。
宴客的庭院燈火通明,但轉過幾段迴廊,懸掛的燈盞就少了些。迴廊外,庭院裡的花樹、山石、桌椅,種種擺設都浸在半明半暗裡。
迴廊每個轉角都有侍婢守著,看見華苓經過,都是行禮,但也很守規矩,若是客人不叫,並不會上來說話。
僕婢們都低眉順眼,華苓也就懶得開口問那幾個的行蹤了。走了一段看不見人,倒是聞見一陣桂花香浮動。她分辨了一下,往花香傳來的方向走。又轉過一轉回廊,看見了一小片藏在黑暗裡的桂花。
都是些才栽下不久的桂樹,有七八株的樣子,全都不到一人高,但是已經能開出很香的一叢一叢的桂花了。
“婢子見過娘子,再往裡就不可行走了。”有一名素衣侍婢守在迴廊盡頭連著的月洞門邊,看見華苓走近,笑著朝她福身道。
“如此,那我這就回轉罷。”華苓點點頭。
有一株桂花就栽在迴廊邊,一叢一叢淡黃的小花逸出甜美的香氣來。華苓輕輕地從花簇裡掐了一朵,嗅了嗅,然後放在手裡揉碎。讓人很愉悅的氣味染在了手上,她勾起了嘴角。
府裡年年都做桂花酒釀,今年的第一批應該也能入口了,回去就嚐嚐。桂花酒釀的口感綿甜,稠稠的,喝一口滿腔馥郁,便是回味一下心情也很好。
迴廊裡鋪的是燒製的青色方磚,每一塊上面都有簡單的花紋,鋪成規整的格子連格子,格子連格子。為了踩上同一種花紋,華苓不得不跳來跳去。廊邊守著的一個個侍婢眼神古怪,在華苓前面的不敢抬頭,等她經過了就偷偷的握著嘴笑。
連著數了十個格子,已經快要回到宴客的庭院了,華苓就看見前面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靴,她抬起頭來,微微一愣。是衛羿,也不知什麼時候,他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華苓跟前。
華苓站穩了身體,朝他福一福身,微笑道:“衛五哥怎地走到這裡來了。”
衛羿大步走過來,握住華苓的手,拉著她走下回廊。迴廊的屋簷下隔一段就掛著燈籠,但迴廊外的庭院裡並沒有光源,一切都浸在黑暗裡。
“衛五哥,你作甚?”衛羿的步伐很大,華苓跟得跌跌撞撞。
衛羿沉默著,帶著華苓一直走到大叢的茉莉花樹後才停下來。這裡是一堵矮牆,四處都沒有人,也已經遠離了燈火。淡淡的銀色月光鋪下來,映出四處樹影闌珊。
華苓用力抽回手,手腕被捏得發疼。她皺了皺眉,揉著手腕,但還是很守禮地說道:“衛五哥是有話要與我說嗎,其實在廊下也可以說罷?這裡也太黑了。”
“阿九為甚不一樣了。”衛羿問。
華苓笑了笑,搖頭道:“我那裡有什麼不一樣,是你看錯了罷,難不成我還能變成另一個人。”
“你不將我看在眼裡。”衛羿慢慢地說。
華苓噗哧一笑。
茉莉也在一叢叢的開花,暗香浮動。
這香氣與桂花香一樣甜美,華苓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甜美的空氣,看著他,輕笑道:“這話可就錯了,衛五哥,我怎會不將你看在眼裡。你這麼大一人站在我跟前,我若是看不見,豈不是瞎了。”
月色之下,女郎的面容美得像才琢磨好的白玉。她在微笑,眼眸彎成月弧,嘴角朝上,就是有一股與誰都不同的聰明勁兒。謝九確實還是謝九,只是不在乎他了。她如今看他與看別人並無不同。她還是一樣高高興興的,她自己一個也高高興興的,只是這高興與他無關。
才過了多久,她就能變成這樣?
衛羿的面色陰沉,一步步靠近,直至將華苓壓制在牆邊。
兩人呼吸相聞,衛羿身上的酒氣瀰漫了過來,華苓掙扎了一下,衛羿的壓制更緊了。她微微有些害怕,這人的動作透著股子凶性蠻橫,好像立刻就會吃人。
“你放開我。快點,放開我。”華苓用力推他。衛羿就像一堵牆,和她身後的牆一起拼命將她往中間擠,她喘不了氣。
“你是我的。”衛羿低下頭,輕輕在華苓鬢邊嗅了嗅。女郎的氣息都好像帶著一股子甜蜜,他平靜地說:“若是有人要搶你,我就將他殺了。”
“你是我的。你心裡只能有我。”
“你喝醉了。你喝了多少酒?”華苓強忍住怒氣。“你這是作甚,我不是你家下僕,不是可以任你為所欲為的人。快點,立刻,馬上,放開。”
衛羿恍若未聞,他以鼻尖在華苓的面頰上碰了碰,咬了咬她的嘴脣。發現這處口感極好,越發是變本加厲地來回舔,間或用力咬上一口。
衛羿整個人都是高熱的,渾身酒氣。感覺到了□某處被更硬的東西頂住了,華苓氣得發瘋,張嘴要罵,卻被衛羿騰出手來,捏住她的下巴,上上下下里裡外外親了個遍,兩人也不知互相吃了多少口水下去。
“你是我的。”他慢慢地說道。“原本就是我搶回來的,你是我的。”
“神經病要吃藥,出來禍害別人做什麼。”華苓已經氣瘋了,渾身發抖。她的世界從來都是理智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待她。不,兩輩子就遇到了衛羿這一個混蛋,小時候就敢拿箭射她,大了還以為人變好了,其實只是披了層好皮,裡面還是壞的。華苓狠狠地照著衛羿頸側的大動脈咬了下去。
衛羿任憑她咬,動作倒是溫柔了些,雙手環過她的後背,從牆邊抱出來,按在懷裡。
再咬也不可能就這麼把衛羿殺了,衛羿似乎毫無痛覺,華苓自己牙口發疼,不得不鬆了口,拼命掙扎,斥道:“無端端欺負人,誰給你的膽子!”
“我二哥已經返回甘州。”衛羿牢牢地將華苓摟在懷裡,低聲說道:“我麾下四千軍士,如此便再無因由滯留江左。恰有那送往東北邊地的糧草軍備需重新調集,護送往東北,我領了此事,不日便要出發。”
這訊息華苓並不知道。她的心一軟,愣了一陣,撇過頭道:“衛五哥早些上路罷,一路順風。”
衛羿的語氣慢慢冷了,他說:“從初見阿九至今,已是九年。我等了九年。這回離開金陵,也不知歸來是何時。不若如今就將阿九吞下腹中,也好過放著被別人覬覦。”
華苓心生恐懼,輕輕打了個哆嗦。她聽得出衛羿話裡的認真,若是十分惹怒了他,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來。她閉了閉眼,冷冷地說:“若是你如此做,我也許反抗不能。我只是恨你一輩子。”
衛羿發覺了她的畏懼,他低下頭,嗅了嗅她腮邊的香氣,重新將她裡裡外外親了個遍,動作是越發熟練了。
華苓暈頭轉向,等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又被按在了牆邊,動彈不得,衛羿以身體壓制住她,鼻息拂在她的肩窩。
“我討厭你。”已經說不清心裡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情緒,華苓只能冷冷地說。
“此才是真話。”衛羿粗粗地喘著氣,說道:“便是呵斥也好,我何曾不聽你說話?往前都是好好的,為甚忽然就不對我說真話?我待你難道還不如他好?”
華苓迅速地冷靜了,她笑了笑,沉默下來。這人大概是已經喝醉了吧,不然怎麼能做出這樣的舉動。
迴廊那邊有人在驚喜地說:“夜曇開了!”
華苓說:“我是跟著爹爹來看花的。如今花開了,不見我人影,他們肯定要尋的。”
衛羿根本沒有聽進耳朵,他說:“阿九,為甚不對我說真話。我待你還不夠好?”
華苓收拾心情,慢慢地道:“衛五哥,你待我是極好的。我很喜歡你。可是我不懂你現下是作甚。以後你就是預備這樣對待我嗎。當我是你的暖**婢,還是洗腳婢,可以隨意磋磨?”
“你往前並不呼我五哥。你是心口不一。你不願將我放在眼裡。”衛羿平靜地道:“若你還是如此,我也不必再往後等。反正你終究要嫁與我,還不若如今就開始受用。”
“你都不講道理!往前你也並不如此待我。”渾身都被籠在男人帶著侵略勁兒的氣息裡,自己如今就好象砧板上的魚肉,華苓心裡害怕得很。她終於軟下口氣說:“衛五哥,你這樣叫我很害怕。我們還像以往那樣,好不好。”
衛羿又好像聽不見任何話了一樣,他用鼻尖蹭了蹭華苓的面頰,然後翻來覆去又將她啃了一遍。華苓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裡全是欲-望,她心裡又害怕又委屈,接近崩潰,眼淚吧嗒叭嗒湧了出來。
衛羿無聲嘆了口氣。他轉過身自己靠著牆,將女郎攏在懷裡,淡淡道:“莫哭。阿九乖,不要動。再待一陣就回去。定叫你見著夜曇開花。”
“你不講道理……”華苓抽抽噎噎,邊哭邊罵:“……你,你是神經病……從來沒有,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你喝你的酒,當我是什麼……”
衛羿只是摟著她,默默聽著。
……
朱兆新帶著七娘和八娘轉到了府裡養曇花的小院。小院的中庭燈火通明,地下散落著許多瓦制花盆,墨綠的曇花數量大概有十來盆,幾名花匠僕婢正在將曇花連著瓦盆,往一個鐵枝鑄成的圓柱形的花架上懸掛。這些二指粗細的鐵枝繞成底座,恰好能將花盆嵌在當中。等花盆都掛好了,整個花架再一起抬到宴客的庭院中去。
夜曇的葉子是肥厚的劍狀,墨綠色,它的花骨朵是長在葉片邊沿的,如今每一盆夜曇的葉片上面都掛上了至少兩個花骨朵。
看見朱兆新帶著謝家女來了,僕婢當中一名老花匠走了上來,拱手行禮道:“卑職見過大郎君,見過謝家娘子。卑職等正將夜曇置入花架,再過幾柱香時間,最早的一朵夜曇就將盛放。”
朱兆新道:“最早開的是那一朵?指給謝七瞧瞧。”
那老花匠依言指了出來,順便將今夜裡將開放的花骨朵都指了出來。
七娘聽得很認真,細細觀察了一陣,欣喜道:“原來未開放前是這個樣子。書上說,此花栽下葉片便能成活。你們家肯不肯予我一片葉子?”
朱兆新翻著白眼看了七娘一眼,大包大攬地說:“怎麼不能。便是你要五六七八片也是有的。”
這話說得可響,八娘立刻鼓掌讚道:“朱大,想不到你人這麼好!”
老花匠聽得苦笑不迭,這可是當家太太最喜愛的花種,大郎君一口氣就說要剪下七八片,這般折騰,太太定然心疼得很了。不過,輔公朱謙濼是大郎君的叔叔,其實就是把他作自己的孩兒看差不多的,大郎君要折騰一兩株花,府邸裡也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七娘注意到了老花匠的表情,遂搖頭道:“我也不必要那麼多。有一片老葉子就能栽了。我也曾翻看許多講述栽花養花的書,裡面也有與夜曇品性相似的花種。對這夜曇品性,不敢說通曉,但總是有些瞭解的。”
老花匠聽了只是在心裡搖頭。年輕人常常就是這樣有信心,覺得事情自己一定能做好。可是最容易出差錯的也是年輕人。這“想當然爾”幾個字,有時候可是害死人的。
老花匠也不敢說個不字,只是一昧陪笑道:“大郎君、娘子說得是。只是這花正要搬出去給賓客賞玩,謝七娘子若是要葉片,不若等賞了花後,卑職稟告了太太,為謝七娘子選取一片最健壯、最易生根的好葉帶回家去。”
七娘點頭道:“便如此甚好。也不必你去說,我不叫你為難。葉片是我要的,自然是我去問輔公太太就是。”
聽了七娘的話,老花匠倒是放心了許多,心道這謝家娘子倒是還論些道理,還算好侍候。於是七娘再問起夜曇的花性時,老花匠心裡舒坦,解答上就也盡心了些。
多談一二,越發是發現這小娘子真心喜愛養花弄草,老花匠便覺是遇到了知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老一少就站在一堆花泥、花盆等狼藉零碎當中,談得十分熱切。
朱兆新在一旁抓耳撓腮。要知道他叫謝七來,原本是想雄赳赳氣昂昂地告訴她,他過了中秋就會進入朱家軍中領職,他可不是那等沒有心氣、沒有膽識的小人物,也算是回了前陣子謝七罵他的話,給自己掙回幾分顏面。可是旁邊人這許多,還有個呱噪的謝八,朱兆新還是要點面子的,委實說不出口。
八娘只是來看新鮮的,很快沒了興致,在一旁聽得百無聊賴,鬧著要回到人群裡去。七娘也沒有辦法,便向老花匠告辭,帶著八娘往回走。
正好花架也裝好了,幾個身強體壯的僕役小心地將花架抬了過去。
七娘幾個人走在花架後頭,朱兆新還在抓耳撓腮,七娘忽然頓了頓腳,朝他道:“朱大,你將入軍?”
“是的!我將領八品武職入軍。”朱兆新立刻挺起了胸膛,大聲說道:“謝七我告訴你,我可老實不是那等無膽小人。武舉試上只得第二名,但我往後遇上種種競爭,我定然還力爭上游。”
七娘清凌凌地掃他一眼,淡淡道:“你爭你的罷了,與我何干。”
朱兆新被七娘一句話噎了一口氣,回頭又大聲道:“那是我怕你不曉得我朱大爺的厲害處,才與你分說一二。總之,上回你說我的那些話全是不對頭的,我朱大爺——”
“——區區一介八品小官兒也稱大爺。”七娘道:“你若是當真有此心性,以後何不爭個一品公當一當,到時,就真的不必你自己稱大爺,別人都上趕著尊敬你。那才叫厲害呢。”
大丹的一品職位,除了皇室裡封的一些閒散王公之外,就只有輔弼相丞四公。
朱兆新發狠道:“那我便爭給你瞧瞧。你莫要瞧不起我。”
……
朱家展示花卉的花架造得十分巧妙,輕便又易於搬動,一搬進庭院裡,就在賓客們當中引起了一場讚歎。朱謙濼笑道:“這也是內子心思巧些,我是想不出這展示法子的。我們家在廣州的幾所宅邸,都是由她打理,很是栽了些奇花異卉。只是金陵氣候偏冷,到底有許多花栽不活。”
客人們又是一陣豔羨。
“廢話就不說了,夜曇將開,請大家夥兒各自隨意賞看罷。”
庭院四處的燈籠被熄滅了一些,中央放置花架的位置變得略暗。一人多高的花架上,每盆花都被以略微外傾的角度放著,當先有一花骨朵顫了幾顫,慢慢綻開了。雪白花瓣慢慢從綠色的花萼裡伸展出來,一點一點長大,在不到一柱香的時間裡舒展成了巴掌大小,花型極似睡蓮。
摒息凝神的賓客們到此時才又是一陣讚歎,這花開的過程十分短暫,卻又恰好足以讓人看個清楚,妙得很。賞花果真是件賞心悅目的好事。
接下來,接連有七八朵夜曇盛放。直至今夜裡應該開放的花朵都開罷,朱謙濼便叫庭院各處重新掛上足夠的燈籠,舞姬樂伎都重新彈唱起來,廚下重新呈上新鮮的酒菜,賓主一堂盡歡。待得輔公家宴罷客散,已經是將近四更時分。
衛羿回到席中,重新坐下來喝酒。郎君們都以為他是躲酒去了,這下還有不一個個湊上來灌的,衛羿心情甚好,也越發爽快,來者不拒。
王硨見他消失一陣,整個人看著就完全不一樣了,精神了不知多少,遂笑問道:“兄弟,這是去哪處快活了回來?”
衛羿看他一眼,道:“錯了。我是餓得慌,才用了飯。”
……
華苓是在宴席後半段才回了庭院中。
哭了一場眼睛都紅了,為了儘量不叫別人看出狼狽,她不得不偷偷摸摸地用庭院裡一道小溪冰涼的水浸了手帕,敷了好一陣的臉,邊敷邊翻來覆去、顛來倒去地罵衛羿,無非就是神經病,沒腦子,沒臉皮之類的話,華苓憤怒得死去活來。
衛羿全程就在一旁聽著,眼神還很有些愉快,也不說話。華苓要洗帕子他還拿過去洗,看了一看,他甚至還知道要將溼手帕絞到幾分幹,才能在不滴水的前提下保證有冷敷的效果。
但是七娘還是一眼看出了華苓的不妥,皺眉問她:“誰欺負你了?”
華苓在茵席上坐下,焉焉地捂住臉,悶悶地說:“被狗咬了,疼得很。”
“狗?”七娘皺眉:“輔公家那裡有狗。”
八娘大驚小怪地指著華苓的嘴說:“九孃的嘴脣似是有些腫,是被蚊子咬了罷。”
六娘、七娘也看見了,立刻湊近了看華苓,都是點頭。六娘道:“仲秋節蚊子是已經少了許多,小九是運氣不好才遇到了。但也無事,回去塗些藥膏,明日就好了。”
七娘皺眉,握了握華苓的手,發現是冰涼的。她也不再問,只道:“再略坐坐罷,不用多久就能歸家。”
華苓焉焉地點頭。這個晚上當真是倒黴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