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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舉試的第三場是文試。但這文試與朝堂的文舉形式很是不同,不需要舉子在特定的時間內寫出一篇好文章來,而是讓武舉子在大庭廣眾之下闡述自己在兵法、國律、天文地理上的見解,再由考官團當場判分,決定是錄取還是不錄取。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常年打熬筋骨的武人能有幾個是認真學過文課的呢,能將自己的名字寫清楚的人已經是少數,若是叫這些個闖過了第二場試的武人坐下來寫一篇論述文,只怕最後文章能過關的十個手指頭就能數清楚。
謝家娘子們靠著贈送舉子飲食的名頭,又名正言順地混進考場裡觀看武舉試第三場,但是大多數武舉子的表現都讓她們比較失望。
一個虎背熊腰的大個子走到答問的臺子上,兩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吭哧了一下,撓了撓頭,開始磕磕絆絆地背誦一篇文章:
“兵之所及,羊腸亦勝,鋸齒亦勝,緣山亦勝……入谷亦勝,方亦勝,員亦勝。重者如山、如林、如江、如河,輕者如炮、如燔、如垣壓之,如雲……”
他正面對著的是安坐的九位考官,兩側及後面坐著的站著的都是來觀試的兩軍軍官、世家子弟還有同樣應考的其他武人。還有好幾百人的朱家軍士。常年習武的武者怯場的倒是少,但不怯場並不能幫助他們在肚子裡多生出點墨水來。
七娘說:“這是奇書《蔚繚子》‘兵談’篇二。”也就是愛看閒書的七娘才記得這個了。
八娘無聊地擺弄著手裡的香囊,說:“一聽就是在背書,可這武舉試應當不是為了叫舉子背書來的罷?”
五娘搖了搖頭說:“自然不是的。但你看他們,也實在是無話可說了,若不背一背書,在這一場就幾近無話可談。”
那武人勉強背了三分鐘,背得磕磕絆絆,很明顯他自己也並不很懂文字的意思。當中的主考官擺了擺手說道:“下一人。”
那武人呆住了,站在臺上不肯走,大聲說道:“考官大人,考官大人。俺還未說完,怎能叫俺下臺去!考官大人再給一柱香的時間罷!”
當中的主考是朱家一位謙字輩的四品偏將,名為朱謙榮。一連上來的十來人不是話說不清楚,就是隻會背書,朱謙榮和同僚們都聽得有些不耐煩了。他說道:“武舉試乃是選拔真正武藝高強、見識廣博的人才,你這等只會背書的,自己也該有自知之明才是。”
“考官大人,俺現下就能說出有見識的話兒來,考官大人……”那武人一急,就有硬來的意思,竟從臺上往考官安坐的方向衝過去。要知道,他還沒有說夠三分鐘,就被趕下去的話,那是絕對不可能被錄取的了。
兩名凶神惡煞的軍士走了上來,將那武人硬拗住手腳帶下去,遠遠還能聽到些呼喊。
軍官往下唱名,又一名武人上臺去了。
華苓忍不住笑起來:“武者和文人的風格差得真遠。不過做一篇文章而已,只要是學過四書五經,怎麼都能說一個頭頭是道了。這得不著好處就想動手,也真是野蠻。”
衛羿就在她身邊坐著,問言轉頭過來看著她。
華苓也斜眼看著他,笑容很燦爛,視線著意看了看他的左臉。“啊,野蠻人。”
華苓所看的位置,就是她當年曾經給衛羿臉上狠狠咬了一口的位置,如今已經了無痕跡了。
衛羿自然也是記得的,他凝視了華苓片刻,眼神深沉得讓華苓有些看不懂的意思。
又一個武人下去,終於輪到朱兆新了。
朱兆新精神抖擻,跳上臺去,神情凝肅,抱拳拱手:“朱兆新參見諸位考官。在此聽命。新擅於海戰,請考官提問。”
朱兆新的出身,算是在場所有武舉子當中最高的了,再加上前面兩場中表現都是最優秀的那一撥,他自然是受萬眾矚目的。絕大多數的人心裡都覺得,即使前面的兩場比試當中,有貴州張鳴、泉州胡景兩人表現與朱兆新不相上下,但就憑朱兆新是輔公家身份最高的嫡子,一切就只能有一個結果。武狀元之位若是旁落別家,朱家的臉往哪裡擺?
朱謙容點了點頭,沉聲道:“你說你擅長海戰。你可知東南海域小島嶼星羅棋佈,地形複雜,風浪頻仍,如今海盜頻生,作風狡猾,善打游擊戰。即使我朱家海軍強盛,也難以盡剿此等宵小賊人。對於來往我大丹與西域諸國之商船,此等海盜是極大之威脅。若急命你率五百人,在東南海域駐守一片水域,方圓三百里內有星羅小島近百,上面植被繁茂,你當如何駐守?”
朱兆新凝神想了二三息的時間,說:“東南海域常年氣候酷熱、多雨,海域廣闊,島嶼眾多,地形複雜,以區區五百兵力,想要完全,守住一片這樣大的區域,幾無可能。略為可行之計,是從島群中選取一座大島,駐防其上,每日分兵出航,巡守周近。”
左側一名考官聽得有趣,當即道:“你此等假設也太簡單。你只有五百人,五百人在茫茫大海中不過滴水粒砂,不足一提。你定然不知那海域中海盜作風是如何凶殘。貿然分兵,若是你令三百人出航巡航,在此時蟄伏周近之海盜驟然來襲,他只需有二百人,便能將你背後營地攪成一鍋亂粥。”
“如此你又當如何?”
被挑了刺,朱兆新也並不慌張,想了想道:“若敵方當真有二百人手,這目標並不小,我等未必不能發現蛛絲馬跡。人手不足原本便是我等跟前之大問題,即使再能巧做安排,也無法彌補此等缺陷。只能將巡航路線定得短些,早出早歸,不長期離巢罷了。”
“再者,他若是海盜,定然需定期到附近繁榮之地去補充物資。若能在當地土著子民聚居區域佈置可信哨探,將來歷不明之人細細辨別,再循線索往下尋根,當能尋見海盜巢穴。”
又有一名考官開口說道:“你這卻又有些異想天開的意思。你當在當地佈置哨探是這般容易之事?”
……
朱兆新與考官們展開了一陣你來我往的論述,足足耗了兩刻鐘的時間,才被遣了下去,至於考官們對朱兆新的判分,是在最後交頭接耳爭論了好幾分鐘才定了下來,九分。
雖然朱兆新的論述上確實有許多漏洞,但他對大丹海域上的瞭解是其他野路子出身的武舉子無法比擬的,在論述中也能看出,朱兆新在對敵戰術上已經初初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見解。在兵法上的不足只要多鍛鍊,總能培養出來的。身為朱家嫡長子,在十五歲的年紀有這樣的表現,朱家人已經比較滿意了。
……
前面已經過去了三四十人,朱兆新如今得的是唯一一個九分。丹朝以九為尊,武舉試每一場的判分都是從一至九。
雖然暫時得了全場最高的分數,朱兆新看起來卻並不高興。
在朱兆新後面,沒有多久就要輪到同樣表現出色的張鳴、胡景二人了。
朱兆新下了場,走到了謝家娘子們所坐的觀試席來,朝衛羿拱了拱手,沉聲打了個招呼,又胡亂朝謝家娘子們拱了拱手。
衛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淡淡說道:“些許壓力就能教你立時變成另一人?”
朱兆新立刻挺起了胸膛,大聲道:“並非如此,五哥是看錯了。我還是我,並無分毫改變!”
華苓噗哧一笑,也上下打量朱兆新幾眼,不由點頭。果然是變成了第二個人似的,嚴肅成這個樣子,哪裡還有朱家熊孩子的樣子。她促狹地說道:“真叫人不習慣呢,朱大你今日是半點都不敢放鬆啊,我看著也覺得很緊張呢,可真是辛苦你了。”
朱兆新聽不得這樣的話,明面上是慰勞,但暗裡完全就是將他踩了幾腳,不安好心。可是謝九是衛羿的未婚妻,朱兆新很知道衛羿是如何維護謝九的,鼓了幾鼓氣,還是扯過一張高椅在一旁坐了下來,擠在衛羿旁邊嘟囔道:“謝九你怎麼這麼說話不中聽!五哥你怎能容她這樣子,很該多教訓一二。”
華苓拂了拂裙襬,笑眯眯地看衛羿。
衛羿說:“阿新,閉嘴罷。”看看小娘子笑眯眯的樣子,衛羿心裡有點沒底,他有時候當真看不出謝九在想些什麼。
華苓說:“朱大你這就想差了,我是謝家女,與衛五有甚干係。如今還輪不到他教訓我。”
華苓說的這話衛羿也不愛聽,但他又本能地知道重點其實並不在於誰教訓誰這一點,而是……謝九如今心裡不高興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嚴肅地思索自己如今應當說什麼。
華苓懶得理會他們,轉過頭去繼續聽場中問答。
朱兆新大咧咧地兩手扶著膝蓋坐著,說:“如今你們是未婚夫妻,我五哥便是你夫君,為甚不能管教於你。——你們女郎不是有那三從四德之書,只說甚,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
七娘豎眉,搶過話頭道:“朱大你當真狂妄。這世上的道理並不是僅在你們兒郎手上,什麼三從四德,誰家有理,便聽誰的才是正途。但我看你這等人是不明白的了,只因你腦子裡只有那一丁點的地兒,只裝下了一丁點東西罷了。”
朱兆新一看七娘一整個就是對他十分不屑的樣子,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跳了起來,大嗓門兒說道:“謝七你這說的是甚話,若說謝九說的還有些中聽,你這話就純是找架打來了!我不僅武藝上下了苦功,這幾年在學堂裡也曾下苦功進學,怎是‘只有那一丁點的地兒’!”
最後一句話,朱兆新是裝模作樣地學著七娘的語氣說的,老大個粗嗓門兒硬擠得細細的,滑稽極了。他自己也頗覺滑稽,哈哈大笑,又補充說道:“你聽好了,武狀元的位置我是勢在必得,你這輩子都需尊稱我朱大哥罷了,哈哈哈哈!”
“武舉試還未完,你如今就如此囂張,還太早了。”七娘像觀音一樣端莊地坐著,撇了朱兆新一眼,扭過頭去繼續聽場中的武舉子答問。
朱兆新被七娘不屑的表現激得是一腦門兒的火氣,跳起來想要與她理論,但是衛羿說:“處處與女郎斤斤計較,你比謝七年長的歲月何處去了。”
“不是我要計較,實是她太瞧不起人!”朱兆新差點又跳了起來。
華苓嘆了口氣,心想就看七娘和朱大如今這相處的樣子,怎麼可能湊到一起。還是多看看朱家其他適齡的郎君罷。
……
謝家姐妹依然只看了第三場武舉試的上半場,午後就歸家去了,只看到了那貴州張鳴與考官們的場上答問。張鳴前面表現很好,在這一場文試裡同樣表現不錯,得了八分。
華苓後面才知道,這位其實也是貴州當地名門望族子弟。知道這一點,也就對張鳴的優秀表現有些理所當然的想法了,畢竟名門望族上百年、數百年的積累,當真不是寒門可以輕易趕上的距離。
第三場文試有一百八十人参加,連續花了兩日才將所有武舉子考察完畢,最後留下了九十五人。道慶四年的金陵武舉試,錄取名單至此便大致確定了,剩下的便是將在最後的一場實戰演練裡,定下名次最高的一甲三名和二甲十五名。
之前很受矚目的張鳴並未得到九分,但另一位,泉州胡景卻也得了九分。泉州乃是大丹東南海岸的大港口,出身海港大城的人,自然也更有優勢,能對海上的諸多細節瞭解得清楚透徹些。
胡景對海上戰役的論述務實、精要,當場叫考官們都有些被驚豔的意思,還是判了九分。
……
朱兆新、胡景、張鳴三人自然全數進入了最後一場的實戰演練。最後一場是不可能在城中舉行的了,需要極大的場地,轉移到了城東衛氏馬場附近。那處山林繁茂,又略有些像東南海域植被繁茂的環境,正適合給這些經驗不多的武舉子對戰使用。
進入最後一戰的十八人,每人領二十軍士,攜帶本隊信物及少量補給進入山林中,最後以每個隊伍人員實力儲存的完好程度,以及得到其他隊伍所攜帶信物的多少來定勝負。
這是在城外舉行的兵馬演練,謝家小娘子到底是沒有理由再跟去觀看了,只是在比試之後,第一時間得到了比試的結果——張鳴所領的隊伍是第一,得了九分,朱兆新、胡景得分緊隨其後,一個八分,一個七分。
七娘聽了愣了一陣,才問道:“如此……那朱大是不可能成為武狀元了?”
華苓點了點頭:“衛五是這樣說的。若算上前面幾場的分數,這幾個人的分數其實是打平的,但最後一場演練也是最重的一場,朱大當時有些冒進,領著二十人從一道山澗穿過,被其他兩隊聯手伏擊,折損了一人。那張鳴所領的二十人完好無損。”
她看看七娘並不顯得十分高興的神情,挑眉道:“朱大當真要倒黴了,七姐不高興麼?”
“高興……”七娘本能地說。她沉默了一陣,搖了搖頭說道:“原本我也是幸災樂禍。但我也知,朱兆新這人性情粗疏,卻極為好勝。我更可憐他,不能得第一,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應當是極大的打擊。”
華苓噗哧笑了:“七姐你居然可憐他!我覺得說不定這對朱大的打擊比得不著狀元更大。”
……
四月最後一日,金陵城中以黃榜張貼出了這一年武舉試的結果,三甲是:張鳴,朱兆新,胡景,三甲共計錄取九十四人。
……
五月初一,華苓的惠文館開業了。
開業的時候華苓只請了晏河、王硨、衛羿、莫杭到惠文館來,再加自己家的兄弟姐妹們。莫杭聽說了這圖書館子的事之後,這些日子時常來幫忙,在街市之間奔走,給館子蒐集來了許多珍貴的舊書。再加上何馮、羅定兩人帶著僱員們的努力,如今館子裡的藏書已經超過了千本。
華苓認為,莫杭對惠文館的貢獻並不比王家兄弟要小,相比其他人,莫杭大概也是將來最有可能可以多照拂這間圖書館子的人了,開業時請他到場是很必要的事。
清晨,在惠文館的大門口燃點了一堆爆竹,館子的大門口裝飾上了喜氣洋洋的紅綢,然後在噼噼啪啪的爆竹聲中,華苓親自將覆蓋在門口大匾額上的紅綢布扯下。
左近居住的百姓有不少人聚集了過來圍觀,老老少少,也被帶得高高興興的。
“惠文館”——出自當朝丞公謝熙和親筆手書的名字,被熟手匠人細細放大了,雕鏤到沉重的木匾上,再在當中細細填上硃砂,簇新簇新的,就像這個館子一樣。
何馮、羅定兩人喜氣洋洋地推開館子的大門,現出裡面整潔的庭院來,穿著整齊樸素的十來名館子僱員站成一排,笑容滿面地,齊齊在門口躬身行禮。
華苓很開心,朝站在大門前的人們高舉手,鄭重行了拜禮。“多謝大家了,如果沒有你們援手,這館子也不能成今日這樣子。”
大郎笑道:“莫要多禮,自家兄弟姐妹,有事自然當互相幫忙。”華苓的兄弟姐妹們紛紛附和。
莫杭高興地站出來說:“此館立意極好,我代金陵子民多謝謝九娘子,多謝援手的諸位。”
晏河也難得地露了個純粹的笑容,將趙戈牽緊了,不許他亂動。趙戈興奮得很,一直在鬧著要到館子裡去玩。
華苓讓何馮羅定等人領著朋友們到館子裡去轉一轉,自己則是走近了門口圍觀著,只是怯怯不敢向前的平民百姓,施禮笑道:“諸位大爺、大伯、大娘好。從今日開始,不論是誰人,都可入惠文館中閱書。門內影壁上書寫有閱書守則,只要諸位好好遵從,不論你要看多久的書,都不收取錢銀。”
這樣眉眼秀麗、衣著光鮮的世家女郎,對平民百姓來說是太高高在上了些,不如何敢接近。但看她如此溫和,便有老翁問她道:“小娘子,這惠文館是當真不收錢銀?”
“大多數的情況都是不收的。”華苓站直了身,環視一圈,清聲說道:“這是一個給大家夥兒閱書的地方,誰都能來看,只是絕不能損壞。若是有人敢損了、汙了書,敢將館裡的書偷偷帶走,只要被發現了,便是打死也是小的。惠文館不是善堂,不能容忍心存惡意之人。”
看著人們聽得有些害怕,華苓笑了笑,繼續道:“惠文館中的書,損壞一本便要以十倍價格賠償,同時也要賠回一本一模一樣的來。這館裡的古籍都是我等辛苦尋來,若教誰人手輕輕地就損壞了,卻到何處說理去。你們說是不是?”
“所有的閱書守則在門口影壁上都有書寫,一看便知。”說到最後,華苓的神情又溫和了起來,一雙盈盈美目蘊笑,再輕輕福了福身。
站在華苓對面的百姓們忙忙回禮,沒有幾個人敢怠慢的。
畢竟久居高位,雖然華苓本性溫和,到此時也已經養成了一身的貴氣,這輕輕巧巧一套話說下來,就叫人們都先有些怕了。
這也是她如今學到的,一直做好人,一直對人好,還不如先做壞人。與人合作之前,給人好處之前,先將可能讓人掉面子的事都做了,先將不好聽的話都講了。雙方清楚底線,往後也更可能相安無事。
大致能歸結為一句話,心可以軟,手不能軟。
衛羿站在門口等著她,聽她說完,道:“進去罷。”
“好。”華苓跟在衛羿身邊走進大門,守在門口的兩名年輕的男僱工恭敬施禮:“恭迎謝九娘子,恭迎衛五郎君。”
華苓朝他們點頭笑了笑,溫聲道:“往後館子就要多仰仗你等了。”
“在下定全力以赴,不敢叫謝九娘子失望。”兩人都是如此說。
華苓對第一批的僱工還是比較滿意的,都很勤快。當然,館子剛剛步入運作,肯定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這都不是大問題了,她這一兩年還在金陵,可以慢慢觀察它的運作,慢慢調整。
……
衛羿牽著華苓的手,兩人慢慢行走。經過的屋子都很明亮,白色的牆,大塊小塊的彩色玻璃,能打通的地方都是相通的,漆了清漆的木架和桌椅十分樸素,書架裡鬆鬆散散橫放著許多書。
衛羿看著這一切,他忽然站住了腳,側臉來看華苓,問她道:“阿九怎會想到做這樣一樁事。”
他問得很認真,華苓想了想,慢慢說道:“是因為,在夢裡見過類似的地方,所以想要在這個世界裡造一個相似的。”
她從衛羿手裡抽回了手,兩步走到廊邊,往素淨的庭院裡看去。牆邊隨意栽種的藤蔓已經攀爬得很高了,疏疏長成了一片,嫩綠的顏色在陽光和雨水裡慢慢加深,生氣盎然。
她展開手臂,劃了一個大大的圈。“我在夢裡見過很寬廣的世界。見過無數的人。見過高聳入雲的高樓。走過無數的路。你知道嗎,就是因為做過這樣的夢,我才是這樣的一個人。你曾說我與別不同,但我要說,衛五,你不知我不同在那裡。”
她以非常清醒、卻又好似在雲海中漂浮的一種語氣說道:“我很高興能來到這個世界,這是現在,也很喜歡曾經做過的夢,那是過去。不論是往前看,還是往後看,我都問心無愧,我沒有辜負過我的日子。”
衛羿凝視著她。小時候不明白,但現在他有些明白了,明白為甚從那時候起他就覺得一定要得到這個女郎。這個女郎的眼裡好似永遠藏著無數的想法,似星辰明滅,似另有一個廣闊無垠的世界。她自然是聰明的,她就好似渾身都是聰明勁兒,渾身都是活潑,渾身都是快樂,渾身都是美。
他當然要得到她,就算到如今,這個女郎也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一個。
“阿九是我的。”衛羿說。
衛羿的表情很是透著點兒得意的味道。
華苓所有的情緒都被衛羿這一句話給衝沒了,噎著半口氣看了他半晌,到底是使勁兒戳了戳他的胸口,說:“你到底在想甚。”
衛羿說:“阿九。”
華苓又臉紅了。
……
晏河眼神挑剔地將落成的館子轉了一圈,道:“造得真是敷衍。”
何馮侍候在晏河身邊,抹著汗陪笑道:“公主說得是。只是謝九娘子說了,這館子並不需要整得太華麗……”
晏河說:“我並非說它不好。”
何馮不敢再說話,因為他實在沒弄懂公主到底是在說好還是不好。
趙戈在灰磚鋪的走廊上歡呼著衝來衝去,三四歲的小孩子正是好動的時候,不巧走廊上有鋪得不平的地方,趙戈絆了一下,以一種平沙落雁的姿勢摔倒了。
兩手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疼得緊,趙戈兩隻眼睛裡立馬蓄上了兩泡眼淚。
晏河抱臂走過去,說:“站起來。不許哭。”
趙戈委屈地趴在地上不肯動。晏河身邊跟著的兩名侍婢心疼地看著趙戈,只是知道公主有多麼嚴厲,連半句話都不敢說。
王硨轉過廊角走過來。郎君身材高大,容貌俊朗,氣質略有些松懶,但無疑是已經到了一個男人非常吸引人的年齡。
王硨在趙戈跟前站住腳,將這小孩子扶起來,看見他嫩呼呼的面上蹭了一點血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便揉了揉他的後腦勺,笑道:“兒郎有淚不輕彈,摔了站起來罷了。”
趙戈委委屈屈地站定了,仰頭去看自己娘,只見他漂亮的娘面無表情,遂不敢再撒嬌,也不敢再想著手心疼,立刻跑回了晏河身邊,拉著她的袖角。
王硨看著這一切,他道:“公主。”
晏河看他一眼,淡淡道:“王二郎。”
王硨緩步走近,近得不夠一臂距離的位置,他抬了抬手。
晏河眼神冷冷地看著他。
王硨又將手放下了,他看了她片刻,說道:“公主今日極好看。”
晏河後退了些,將趙戈抱起來,轉身走了。
那邊正好謝家兄妹走了過來,華苓和衛羿也在後面,今日的東道主在說:“都看得差不多了罷,我們到酒肆去罷,我第一回做東請大家夥兒吃酒,不許半途跑了啊……”
一大群的人浩浩蕩蕩都走了,王硨立在粗陋的迴廊下。
……
華苓請客請在了朱雀街上的劉家酒肆,這是個只有兩層的中等酒肆,裝修不算頂好,但是酒肆的劉家酒很好,掌勺的大廚做的菜味道也不錯。
金陵的五月已經很熱了,裡外穿上兩層,稍微活動一下就要出一身汗。華苓袖手等在酒肆門口,帶著金瓶,笑盈盈地將一個又一個6續來到的朋友迎進門,見人就是一句“歡迎光臨”,心想親自做東,請客吃酒還真是第一次,但這感覺不壞。
王硨並沒有跟著大部隊直接從惠文館過來,消失了一陣子,然後帶著一群王家郎君和娘子來了,王霏、王磷都在其中。
除了已經入朝的、年紀大、十分忙碌的那些,四公家族與華苓有些交情的幾乎是都來了,朋友又帶朋友,二樓一層酒肆還差點擠不下。
晏河還帶來了四公主,新皇登基之後,二皇子就病死了,三皇子、四皇子被遠遠打發到了封地去,金陵城中就剩下了幾位公主。四公主錢沁和七八-九是同樣的年紀,這些年也沒有小時候嬌蠻了,與晏河關係還不錯,晏河就帶了來。
等客人們來的差不多了,按照各自喜好安排入座,華苓輕快地走到中央略高的位置,先來了個團團四方揖,然後才站直了身,笑容燦爛,說道:“諸位哥哥、諸位姐姐,謝九這廂有禮了。籌備了幾個月的惠文館今日已經開業,一切都很順利,在座諸位都是伸出手幫過忙的人,能得到大家夥兒的幫助真的太好了。惠文館有你們的一份力在,相信它以後會運作得很好。我敬諸位一杯。”
客人們都是笑,華苓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幹掉,眉眼之間愉快濃得要溢位來。客人們都很賞臉,齊齊舉杯。華苓拭去脣邊殘酒,認真地說:“我這個人,想法太多,脾氣太大,力氣太小,若是認真計較起來,與一無是處也差不多了。若不是有你們幫忙,怕是一樁小事都做不成的。”
王硨懶洋洋地倚著牆,舉酒朝華苓敬了敬,笑道:“謝九一心助人,若這也是一無是處,叫我這等時時遊手好閒的人卻如何是好?”
華苓朝他彎彎眼睛,狡猾地說道:“當然,我離真正的一無是處還是有些距離的嘛,不說別的,就說我能請到你們這許多厲害的朋友來,我總還是有些厲害的才是。”
這臉皮也真有些厚,一酒肆的人都被華苓逗笑了,紛紛道:“不說別的,有這臉皮兒也是有些厲害的了。”
華苓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又說:“來到這裡很開心。你們叫我學到了許多新的東西,叫我發現原來世界不僅是這樣的,還可能是那樣的。這也許還不是最好的時候,但一定是我謝九覺得最快樂的時候。謝九再敬你們一杯。”她捧著酒杯,微微有些出神,然後一口飲盡,將杯口朝下,笑容越發燦爛。
這酸呼呼的話晏河實在聽不下去,睨了她一眼,道:“什麼這樣的那樣的,你若是無話好說,自幹三杯也罷。”
華苓粲然看她一眼,給自己再倒了一杯酒。她的面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微微有了薰醉之意。“感謝諸位貴客賞臉光臨,我只能說,見到你們在這裡真好。”
她將酒喝了,捂了捂發熱的臉,驚訝地說道:“哎呀,我不能再喝了!總之,請大家夥兒都不要拘束,好好吃、好好玩罷。若有什麼招呼不周到的地方,也不要告訴我哦。”
眾人一陣笑罵,有主人家是這麼說話的麼?
……
七娘早早看見了朱兆新,走過去從上往下睥睨著他,格外優容地說道:“朱大,如今你當呼我謝七姐了。”
朱兆新坐在一張案几後面,渾身透著種陰陰沉沉的氣息。他是被衛羿硬帶來的,自從武舉試放榜以後,狀元旁落他家,這位輔公家的嫡長子就有了些頹喪不振的意思。
看見七娘過來,朱兆新咬了咬牙,翻身站起,他猶豫了片刻,看到七娘臉上高傲的表情,咬牙倒身下拜。
七娘一驚,朱兆新已經結結實實地朝她行了個拜禮,然後沉聲呼道:“謝七姐。”
一整個酒肆二樓的人都靜了靜,誰不知道朱兆新是個最狂傲的小子?從八-九歲上這小子來了金陵,就沒有一日是消停的,何曾服過軟了?
於是大家都不由得在心裡點頭,看來拿不到武狀元,對朱大是一個很大的打擊,然後又都在心裡有些幸災樂禍——這小子也有倒黴的一天,活該啊!
若是按尋常世家的規矩,嫡長孫通常便是妥妥的繼承人,但在朱衛王謝這幾家,卻有志一同地,已經上百年不再遵循這樣的規矩了。
嫡長子只是一個人,生來便比旁的子弟要貴重些,也就更容易養弱了,驕縱了,或是身子骨不良,若教養壞了的嫡長子繼承家族家長之位,如何服眾呢。但世情又很微妙,一家的嫡長子即使再不成材,在家族中、家族外也總是得到最多關注的。關注便是挑剔,無數挑剔的視線,無數議論的聲音,讓朱兆新略長大些,就學會了以最烈的性子、最烈的反應來做事,從不考慮他人的想法。
前面有許多長輩時時在說“你為長兄,當為兄弟榜樣”,後面族弟族妹一個又一個出生、長大,驚才絕豔者層出不窮,而他就好像一道從海里湧上岸來的浪,似乎來得太早了。
人不是在壓力中爆發的話,就定然要沉寂下去了。
七娘硬生受了一禮,原本這也是打賭贏了之後她順理成章該得的待遇,但也不知怎的,她受得心裡有些不舒服。她蹙眉看了朱兆新片刻,朝他道:“你到外間來,我有話與你說。”
朱兆新已經坐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焉了吧唧地喝酒。
七娘說:“你就這點出息?不要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說完轉身往外走去。
朱兆新原本還不想動,但是一抬頭,發現滿屋子的人都盯著他看,各種笑。他攢了滿肚子陰鬱的火氣,衝了出去。
酒肆一樓至二樓是在邊角處有一道樓梯相連,這裡也有一個朝街的窗戶,七娘就站在這裡。
朱兆新重重踏著地板過來了,一臉陰鬱帶著火氣地說:“謝七你有甚羞辱話兒就都說了罷,我卻不怕你說!”
七娘站得筆直,冷淡地說:“如你這般做事不帶腦子、四處結仇之人,當真是我生平僅見。不過,雖然我十分厭惡於你,我往日裡也認你是條漢子,有些氣性。可是如今你也太叫我失望,輸了一回打賭罷了,有一回想要之物沒有得到罷了,被許多人嘲笑罷了,就能教你變成如今這窩囊樣子?”
“真是窩囊,如此窩囊,連腰都挺不直了,也不敢直視別人。我還是將我的看法收回罷,你不是條漢子,也不知是什麼東西。”
“你竟敢說我不是東西!”朱兆新已經被氣炸,湊到七娘跟前口水噴濺:“謝七你個惡婆娘,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這等人,最會安坐在一旁亂噴口水。我是沒有得第一,我是輸給別人了,那又如何。打賭是我輸了,我也踐約了,我朱兆新,不是那等連自己輸了都不認的小人。”
七娘說:“你在人前是認自己輸了,但你心中並不願接受此事。你是不是心裡還存著些虛幻的期冀,希望睡一覺醒來,這件事變成了假的,第一還是你的。”
“你胡說!”朱兆新重重地踹了旁邊的牆壁一腳,他的神情是這樣凶神惡煞,迫得七娘往後退了兩步,貼著窗戶站了。朱兆新大聲道:“我並沒有這麼想!”
七娘冷冷地說:“你若是沒有這麼想,何必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像被紮了屁股一樣跳起來?”
朱兆新狠狠瞪著七娘,鼻子裡呼哧呼哧噴著氣,他大手一伸,就想要推七娘一把。雖然只比七娘大一歲,但朱兆新長得比七娘不知健壯多少圈,七娘只堪堪高過他的肩膀而已。
七娘有些害怕,但她反而迎著對方走上了一步,昂起臉說:“你動手罷。我就站在這處,若是你朱兆新敢,你就動手罷。我也打不過你,我只看不起你。”
朱兆新的手已經碰到了七娘肩膀,他一臉凶神惡煞,卻硬生生地收了回來。他瞪著七娘一張臉,狠狠地喘了幾口粗氣,又往旁邊牆上踹了幾腳,踹得牆都搖晃了幾下。他指著七娘,反覆說了幾句“你什麼都不曉得!”
“我為甚不曉得。”七娘垂下了眼睛,淡淡地說:“身為一代嫡長子,肩上有許多壓力。但人最壞的結果是甚,是身死魂銷。你如今不過沒有得第一,得了第二,依然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結果。”
“並未得第一又如何,難道你飯就不吃了,還是你闔族人飯都不吃了。就是略不如人又如何,被人笑一笑又如何,你從此就要停在這處不往下走了?就是這回得了第一又如何,往後還有多少日子,你以為你是什麼神人,能回回都得第一?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罷。”
王磷走了出來,兩眼來回打量著七娘和朱兆新,笑道:“阿新,菁娘,在這處說些甚呢?”
七娘如今看見王磷就有些煩躁,王磷一直一臉歉疚夾悲傷地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見王磷走了過來,七娘下面預備再說的話都收了回去。她仰頭看朱兆新一眼,平靜地說道:“罷了,你如何也不干我事,就如此罷。”回頭淡淡招呼了一聲王磷,七娘徑直回了人群之中。
王磷看看朱兆新一臉的怒火,心裡略放下了些心。他笑道:“阿新,菁娘是不是說了些教你耳朵疼的話。她還小呢,說話也衝,你諒解些罷。武舉試……你也勿要太過介意了,能進軍中,能掌權才是最要緊的。”
原本七娘在時,朱兆新心中是極生氣的。但王磷這幾句話說來,卻叫他慢慢收了怒火。他朝王磷看了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也走了回去。
他其實並沒有那般不識好歹,誰說話的時候是拿著真心,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