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王硨能遣僕役來尋華苓,人肯定就在附近。華苓朝王硨的僕役王賀道:“王二在附近嗎?你告訴他,我們正準備著要到選好的場地去,若是有暇,請王二與我們同去一看,館子剛剛起步,什麼都缺著呢,若是他願意出點力,自然是求之不得。”
王硨知曉了這回事不奇怪,但華苓還真好奇,王硨怎麼會關心。
這個館子辦下來,暫時花費還沒有超過五百兩,她不需要籌款,就沒有到處聲張。除了給家人說過一次之外,就只認真告訴過衛羿。但一個訊息要在城裡傳遍,最多隻需要一天時間罷了。
王賀再次行了禮,恭聲說:“郎君就在街尾酒肆中,近日郎君贊那酒肆的燒春酒頗醇,今日叫酒家整了宴,請了幾位郎君一道品嚐。”
晏河冷冷道:“誰關心他愛吃什麼酒。若是學不會說話便把舌頭割了罷。”
王賀立刻住了口,恭恭敬敬地朝晏河躬身施禮賠罪:“晏河大長公主殿下說得是,是小的失言了。”做足了禮數,便依舊朝華苓說道:“郎君還等著小的回話呢,還請九娘子示下,何時將看場地去,小的也好回去稟告郎君。”面無驚色,不卑不亢,叫晏河想發作也發作不出來。
華苓忍不住笑,王硨這僕人也跟主人似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能讓晏河看不順眼。她往晏河看一眼,問她道:“現在便去吧?”
“走吧,不要浪費時間。”
王賀面露難色,代主人回話道:“若是大長公主殿下與九娘子如今即去看宅邸,我們郎君怕是趕不上了。”
“也無大事,你拿著地址回去罷,叫他下回再去也可以的。”
於是華苓打發了王賀,兩人讓侍婢給稍微整理了裝束,一道下樓。
華苓邊走邊算了算時間,衛羿早上派了人來告訴她說,今日藥叟要給他用拔除毒素的藥浴,要到午後才能出來。但她準備到圖書館的宅子去看一看裝修進度,然後就回家去了,時間不巧的話就碰不到了。
衛羿近兩個月都常在城中,兩人見面的時間慢慢就多了起來,只要她出外,只要衛羿有空,都會來見她。
其實見面了也不會做什麼,通常就是衛羿陪她在城中轉一轉,看看街景,看看人,互相告訴對方最近在做什麼。華苓也不知道別家訂了婚的兩個人是怎麼相處的,但她和衛羿之間似乎總是十分平淡。
這樣似乎不太好?華苓嚴肅地想,也許她要多多關心一下衛羿才好,免得他被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女人搶走。
……
“黃三娘見過晏河大長公主,謝九娘子!”茶肆一樓下面,有名容顏嬌美的女子身邊帶著兩個青衣侍婢,一見兩人聯袂下樓就立刻欣喜地行禮。
卻是黃三娘,華苓曾經在元宵夜裡見過的黃家女。這個女孩依舊穿著一身顏色素淡的衣裳,看著略有些舊了,身上也沒有什麼鮮亮頭面。
華苓站住腳,挑起眉。“黃三娘子,你是專門在此等候我們呢?”
黃三娘柔柔施禮,羞澀、帶著些侷促地說道:“大長公主、謝九娘子……黃三是聽說了,兩位預備辦一家藏書之館,是為金陵百姓辦的藏書之館。公主與謝家娘子心繫百姓,這樣的善心叫黃三心中慚愧,活了這許多年,竟是不曾起過這樣的巨集願,對兩位是隻有仰望的。今日來此,便是想問一問公主與謝九娘子,可有能用到黃三的地方,不論是要捐銀捐物,出工出力,只要是黃三能做的,絕不推辭。”
說著又是施禮。腰若扶風擺柳,顏如三月春花。
華苓看晏河,無聲地問她道,這可是你招來的人?
晏河神情冷淡,連給個反應都懶得。
華苓有些無語了,雖說她做這件事也沒有特意不讓誰知道的想法,但也沒有特意宣傳過。親近的幾家人知道也就罷了,這黃三娘,又到底是從誰那裡知道的,這麼關心她在座的事?還專門來了,毛遂自薦要幫忙。
就從她打聽到她們今日在這座茶肆裡這一點,能看得出,這位黃三娘對接近她們也真是費了一番心思。
華苓淡聲問:“也不知黃三娘是從何處得知此事?”
黃三娘低下頭,小聲說:“可是黃三讓謝九娘子心中不快了?黃三並無他意,只是對公主與謝九娘子的善行,心中分外向往,極想能幫上些忙。”
黃三娘是輾轉從家裡表姐的口中得知的,謝家九娘想要在城中辦一個給平民使用的藏書館。那時候表姐們都在議論,說謝家娘子是異想天開,也太閒來無事了些,好好的、高貴的世家女郎,將身段放得這樣低,居然在為那些低賤的百姓做事,這是自甘下賤。即使那是丞公家的女郎,身份比她們都高貴,但也掩蓋不了,她做的這件事十分掉價的事實。
但黃三娘並不這樣想。她很敏銳地感覺到了,謝九娘這件事做得成了,必然能得到一份極好的名聲。‘出身世家,心繫百姓’,只要能得一句這樣的批語,說不定甚至能名存千古。
黃三娘並沒有想到那麼遠,但她很清楚,如今聲譽對女郎來說是頂頂重要的事,只要她能在這件事裡沾些邊,往後就能多一份拿得出手的光環。
話說得很有技巧,只是避開了問題的重點而已。
華苓心裡厭惡,黃三娘若是真心想要幫忙,她肯定不會拒絕的。但這位看著就是別有用心的,不至於是覺得能借著參與到這件事裡,撈些名聲吧?想往上爬?想拿她、拿她的計劃當梯子?
華苓輕輕將雙手在身前交握,慢條斯理地道:“你想參與這件事?那我要問一問你,你可知道我辦一個圖書館,是想給誰用?”
黃三娘趕緊端整了面色,認真地說:“回謝九娘子的問話,黃三心想,謝九娘子是想叫城中貧戶人家也能有修學的去處,這是謝九娘子心善呢。雖然黃三比謝九娘子年長,但所思所想,卻遠遠趕不上謝九娘子的高瞻遠矚。黃三心中以謝九娘子為榜樣……”
華苓直接問:“那如果我收了你,你認為你能幫上我什麼忙?你能提供資金,還是提供人手?現在館子裡很缺人手,還缺書,你一介大家閨秀,是不是願意挽起袖子,拋頭露面,每日從早到晚在圖書館裡幫忙?”
“這……”黃三娘被問得有些狼狽,但她很快一臉毅然決然地點了頭,應聲道:“黃三力量雖然微薄,但只要謝九娘子願意用我,願意教我出一份力,我作甚都是肯的。”
華苓差點笑了,瞧這別有用心、睜眼瞎話說得多有範兒。她完全不相信黃三娘願意‘挽起袖子,拋頭露面,每日從早到晚在圖書館裡幫忙’,任何有些自矜、有些教養的世家女都知道這絕不可為。
這位是打量著她好欺負,想拿話來擠住她呢?
“你回去罷。”華苓也懶得多費口舌了,與這種沒有誠心的人說話,只會讓她覺得世界太不美好。
晏河冷聲道:“謝華苓,便是說廢話也要看物件的。”
這話實在不客氣,明明白白就是說,黃三娘一文不值罷了。
兩人往外走,被留在後面的黃三娘面色漲紅,眼眶裡很快聚集了盈盈淚珠,楚楚可憐地垂下了頭。
與晏河、華苓這兩個神完氣足、通身貴氣的女郎相比,衣衫略有些陳舊的黃三娘垂頭含胸,訥訥無言,顯得格外卑微。
但年輕也是最好的妝容,黃三娘長得也是頗為少見的美,這麼一個楚楚可憐的表情,就有些叫人憐惜。
茶肆清瘦的掌櫃在一旁聽了,就忍不住從旁側朝華苓和晏河施了禮,笑著說道:“公主殿下,謝九娘子恕罪,在下斗膽說兩句話——”
“那還是等你膽大包天的時候再說罷。”晏河眼神一厲,直接把掌櫃的話堵了回去,躬身屈膝,陪笑著送兩人離開。
掌櫃的回頭就冷了臉,朝黃三娘道:“黃三娘子,小的這小門小戶,做的只是小本生意,還請黃三娘子給留兩分面子,勿要叫小的難做。”
黃三娘難堪地帶著自己的侍婢,像被掃地出門一樣離開了那茶肆。
……
華苓跟著上了晏河的輦車,讓自己家的馬車跟在後面,一路往城南選作圖書館的宅子行去。
在輦車上,華苓想了想方才的插曲,搖了搖頭。“我就做這麼點小事,一點油水都沒有,居然也有人當成寶想分一杯羹?”
晏河說:“你以為這世上什麼人沒有?謝華苓,你很天真。”
華苓輕快地承認了:“是啊,我是很天真啊。要不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
對方承認得過於坦白,就好象她說出的話是稱讚一般,晏河一陣惱怒。但是看著謝華苓的眼睛,她的怒氣卻又慢慢消失了。
在她看來,謝華苓這人就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原則和一堆無稽的、可笑的的想法的代名詞。明明是個穿來的,明明知道很多能用來換取金錢和權力的知識,卻空守著寶山而不用。瞧瞧她做過的事,建議挖掘運河、殖民東南亞、開發東北,每一件都是在給別人做嫁衣,居然不懂得抓住機會給自己爭取利益。
一心把自己套進這個時代可笑的框套裡去。
晏河冷冷地說:“在我眼裡,那個黃三娘都比你順眼些,至少她知道做給自己帶來好處的事,不像你,整個蠢得叫我都不知如何形容。”
華苓歪歪頭,輕鬆微笑了一下:“是嘛,她與你是一類人。”
晏河一臉厭惡,抱著手說:“別把我跟這種人相提並論。不過是個浮萍一般的東西。”
華苓說:“所以你所說的順眼有什麼價值?其實你曾經說得對呀,我是運氣好,生在一個好環境。如果我生在家徒四壁的家庭,第一件事肯定是好好賺錢,吃飽穿暖再說。境遇原本就決定了一個人能做的事。”
她愉快地輕嘆:“我確實是運氣好啊。所以我也願意對別人好些,即使我不甚努力,擁有的已經比許多人都多了,何必跟守財奴一樣,把寶貝都摟在身上一直到死。”她明亮的眼眸看著晏河,從從容容地笑:“誰知道,過完這輩子還有沒有下輩子呢?”
晏河嗤笑:“思想覺悟高啊。”
“是啊,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麼。”華苓說:“我們不說我,看看你吧。你說你這麼努力賺錢、摟權是為了什麼?”
“為了享受,為了兒子。”晏河懶洋洋地說。
“嗯,為了享受,為了趙戈。你這麼努力,不就是為了讓你的後代不必像你這樣過日子麼?過得輕輕鬆鬆的,至少勾心鬥角能少一點,對吧。那與我現在的日子有什麼區別?你看,只要我想,有多少人心甘情願地幫我的忙。”
華苓在車輦裡伸開腿,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她今日穿的是男式的圓領袍子,很適合活動。她特別欣喜地說:“錢漣,你說是不是吧。我現在過的就是你將來的兒孫要過的日子,你還在努力奮鬥,我在享受勝利的果實。”
“錢嬤嬤,加油噢。”
晏河差點氣死。
……
將用作圖書館的屋子選在城南,在很靠近城中橫縱規整的星宿街道的地方。
這是個三進的磚瓦宅院,在到華苓手上之前,據說是一個西域商人修建來居住的房子,所以宅院本身的設計上就帶著些異國風味,三進房屋都是二層的灰磚樓,造得特別寬敞,採光明亮。
華苓最終從五六十家備選的房子裡選了這一座,就是看在它所有的樓都造得很結實、牆體都有半尺厚的情況下。宅院旁邊就是一道淮水的支流,有七八米寬的河道,水源豐盛,如果萬一生了火災,及時撲滅的可能性也大些。
晏河借給華苓使用的兩人分別名叫何馮、羅定,都是三十來歲,原本是晏河在西市工坊培養出來的經營人手,如今在晏河手下都擔著樑柱。能派出這兩人來,華苓知道,晏河也是真的肯幫她的忙。
如今宅院就是這兩人在負責裝修,它的上一任主人將宅院裡所有的窗子都裝了渾濁的彩色玻璃,但有些角落依然不夠明亮,華苓第一次來,轉了一圈之後,給了兩人銀錢預算,讓請了土木匠人隊伍來,將內牆能拆的全拆了,外牆能鑿空安上窗戶的地方都鑿了,牆壁重新粉刷,量著屋子的尺寸打造書架、桌案、座椅等東西。
華苓每隔幾日來看一看,從選定宅子到現在已經一個月了,宅子裡粉刷一新,多安上了無數的窗戶,每一個房間裡都是明亮的。無數木料堆放在庭院裡,木匠們正在忙碌地量尺寸,打造各種用具。
華苓和晏河來到,何馮和羅定立刻迎了出來,將裝修的進度彙報了一輪。
裝修基本都是按照華苓的想法進行著,華苓轉了一圈,還是很滿意的。所有的裝修物料都是兼顧便宜和耐久的檔次,書架和桌案座椅也全都是用的便宜的木料、最簡單的款式,這都是為了日後維修和補充省錢、方便之用。
晏河漫不經心地跟著看了一圈,說:“比狗窩還狗窩的地方。”
華苓只是微笑:“當然不能跟你的公主府比,若是能比,也不該是這個時代了。”
晏河的眼神微微動了動,居然沒有再說什麼。
裝修進度彙報完了,何馮和羅定互相看了一眼,由何馮有些猶豫地開口道:“謝九娘子……我等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說。”
通常這麼開口的人,心裡都是積了一堆的話不吐不快的,華苓好笑地點頭:“說罷,我又不是洪水猛獸,聽了一句逆耳忠言就要將你們都吃了。”
華苓說得有趣,兩人都笑了起來,也放鬆許多。丞公女對待他們的時候願意放□段,說話甚至是這樣和緩,叫兩人都有些受寵若驚,做事也十分用心,所以幾乎是每次華苓過來檢視裝修進度,這兩人都會給她提出一些意見來,並不只是遵照東家長公主的命令做事了。
何馮說:“謝九娘子,我們這圖書館是不是太簡陋了?畢竟是謝九娘子名下的圖書館,若是太過寒酸,豈不是有些……拿不出手?”
何馮和羅定小心地觀察華苓的表情,見她十分平靜,面帶微笑,這才又說道:“日後若是謝九娘子要領些親朋好友來我們這圖書館觀看,看見這簡陋的屋牆,怕是首先就難看得入眼去,畢竟謝九娘子的親朋好友,定然都是天潢貴胄。我等知道,九娘子是要將這圖書館造起來,收藏許多珍品圖書,如此,若是房屋器物太過簡陋,怕是也配不起珍品圖書的價值……”
華苓和晏河是被引到了宅邸的正房廳堂裡安坐下。這裡大概是完工最早的地方了,也只有這裡的三間屋子,還保留著上任屋主使用的一些傢俱,比如一整組八張的雕花高椅,還有被搬空了的多寶格。
何馮和羅定兩人頗為周到,雖然還是個只有雛形的場館,也在這裡預備了茶水巾帕等物,以防不便。
晏河漫不經心地在座首安坐著,慢慢品茶,並不插話。這是謝華苓要做的事,她是答應了幫忙,但想要一個商人出力去做一件沒有利潤的事,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華苓聽明白了兩人的意思,然後她環視了一圈,心裡斟酌著如何解釋。何馮羅定提到的,其實也算是大部分人的想法了,認為既然這場館是她謝華苓籌辦起來的,自然是歸她所有,或者說歸她身後的家族所有,所以才會有這‘不足夠體面則掉面子的是謝華苓’這樣的說法。
但她還真不是這樣想的。接下來打理這個圖書館的人手也需要這兩人來訓練,如果現在不能讓何馮羅定的想法轉變些,訓練出來的人手就更加不會符合她的預期了。
“這個館子,我與你們說過了,這是為金陵百姓設的讀書館子。接下來,開業之後,它會是一個不需金陵人交任何費用,就能進來閱覽書籍、甚至可以坐下來思索、抄寫的地方。”
華苓說:“等工匠完工以後,這館子裡面所有的屋子都將會是一樣的,只有擺放書的書架,和供閱者坐下來讀書、抄書的地方。它只需要基本的傢俱就可以了,真想讀書的人不會介意這裡的條件簡陋,介意這裡條件簡陋的人,也並不會來到這裡。”
“你們要聽清楚,記清楚。這個館子雖然由我開設,但以後,我希望它可以慢慢由金陵人運作起來。太好的東西容易遭人妒遭天妒,讓它簡陋些才好,希望可以存在得長久些。”
華苓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何馮和羅定兩人沉聲答應了下來。直到此時,他們才真正明白了,謝九娘子是真的在考慮設一個給平民百姓用的圖書館子,非常用心,而不是一時興起,想要取個噱頭玩玩而已。兩人也因此對圖書館子的建設越發上心了,他們也是出身市井,年輕時也曾想讀書考科舉,只是家窮無法走這條路而已。
若是這件事能成,他們年輕時的遺憾也能得到些許心理上的彌補,這是多好的事。
——謝九娘子人是真心善哪,兩人私底下感嘆。
……
最近趙戈已經開蒙了,晏河在家裡請了個塾師教導,但趙戈皮得很,塾師也不敢責備太凶,一開始根本坐不定。所以趙戈在家裡上課的時候,晏河一般都會在旁邊鎮壓著。今日出來已經頗長時間,正午時候,晏河就要回家去了。
華苓便也預備回家。
兩人步行到館子門口,又見王硨、衛羿還有王磷,後面還有幾個認識的不認識的郎君,都是騎著馬一道來了。
“阿九。”衛羿當先下了馬來,走到華苓跟前。
“衛五。還有王二王三,你們居然都來了啊。”華苓笑嘻嘻地依次打了招呼。後面幾名郎君也都是金陵世家子弟,認識、不認識的都互相介紹了一番。
王硨笑道:“今日是我請客,我等都在酒肆吃了一輪酒才來的。謝九總是有些有趣的想頭。這麼有趣的事怎能不算我一份,來來來,東道主快快領我等入內看一看罷。”
晏河也不理會他們,淡淡朝華苓道:“你玩罷,我回去了。”無視了所有人,唯一隻是朝衛羿點了點頭,領著一群僕婢走了。
正是午食的時間,華苓已經有些餓了,不過客人們盛情難卻,她便又領著人將堆滿了木料和各種成品、半成品桌椅書架的宅子轉了一圈,詳細說了說自己的構想。
不論是否贊同這個圖書館的建造,郎君們對華苓的通盤構思都有些心驚,從寥寥數語之間就可以窺看到,這小娘子的想法並不囿於閨閣世界,極為大氣,想得很長遠,手底下卻謹慎得很。
實在是不能小看的一個人。
轉了一圈,王磷說:“謝九,你這館子是否也太簡陋了罷。”他以摺扇指了指牆面,那牆面粉刷的很白,但剛刷上的白牆皮就已經有些開裂了。王磷搖了搖頭說:“若是要作為書房使用,此處是絕不合格的。”
郎君們也都附和,實在是,如果不是來這所宅子轉一轉,他們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看到條件這麼差的房屋。
華苓只是笑,並不反駁。
衛羿倒是很淡然,邊地比這個更差的房屋他也不知見過多少。遂安慰華苓道:“只要風雨不侵,便是好房屋,阿九不必擔憂。”
華苓牽住他的衣角,朝他甜甜一笑。
王硨沉思了一陣,問道:“此圖書館子之中,謝九是預備存放何種層次的書?”
“王二問到點子上啦。”華苓精神一震,笑道:“除了市面上能購置的書之外,我心裡實是打算將家中一些珍品古籍都抄錄一份,放到這裡供世人翻看。不知郎君們想法如何?”
王硨略皺了皺眉,深深看了華苓一眼。如他們這層次的人,自然不會不清楚華苓如此舉動,是在挑戰世家大族的心理底線。
當下郎君們就有些不太高興,紛紛駁斥這種想法,其中最典型的一個,便是說:“我們各家的珍貴傳世古籍,乃是祖上千辛萬苦才儲存下來的寶貝,如何能輕易將之交給外人。”
郎君們對這樣的想法是不可能不心生牴觸的。若是真讓華苓這樣做了,許是有些他們都沒有機會看過的書,就被擺在了這個給平民閱書的地方,叫平民走在他們前頭。這如何能容忍?
華苓從善如流,立刻笑眯眯地說道:“啊,我這也只是尚未付諸實行的想法。既然諸位郎君都如此不贊同,便將之擱置罷了。”
郎君們這才不再就這一點爭執下去。
衛羿勾了勾嘴角,謝九如此反應,很明顯的心裡根本沒有放棄這樣的想法,竟是比山野中的小狐狸還要狡猾些。
一個簡陋的、未完工的圖書館子也實在沒什麼好看的,郎君們很快6續告辭走了,只剩了衛羿和王家兄弟。
王硨告辭之前,少有地嚴肅了一下,朝華苓說道:“謝九。你也知世家子弟對古籍是最為看重的,萬不可輕易挑戰世人想法。此事還能從長計議。至於市面上能蒐購到的書,我家門下便有如此書肆,回頭便令人給你點一批送來。”
王磷也是點頭,又補充道:“我等自寫的詩詞冊子也有許多,不知你家圖書館子願不願收錄?”
王家兄弟是真的在出力幫忙呀,華苓很高興,笑容滿面地福身道謝:“只要是書,自然都是要收錄的。謝九為將來踏進館子閱書的人向王二哥、王三哥說聲謝。”
王硨笑了笑。又說道:“錢漣那人最是驚世駭俗的。你卻不要學她為好。”
“知道了,我並不學她的。”華苓應了,心裡卻在琢磨,她總覺得,不僅晏河對王硨厭惡得反常,王硨對晏河的態度似乎也不太一樣呢……
王家兄弟也上馬離去了,只剩了衛羿伴著華苓歸家。
又是一人騎馬,一人坐在馬車裡慢悠悠談天的光景兒,半下午的陽光微微傾斜,兩人從金陵城熙熙攘攘的街市當中走過,也不做什麼,就有種懶洋洋的舒服氣。
衛羿說:“旁的事幫不上大忙,但若是那圖書館子要些略通武藝的人手,我麾下有的是人。”
“好。”華苓發現,衛羿很少會問她為什麼做某件事。他省掉了那個步驟,直接跳到提供幫忙的環節。
這就是衛五啊。好象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