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這次對夜凌,完全不似過去對天辰的仁慈。剛進入原田,就開始進行嚴密搜尋,幾乎是掘地三尺的尋找。百姓只要稍有抵抗就立刻處死,唯獨女子留下一一揀看,待確定不可能是沈天璣時又全部坑殺。
死亡恐怖的陰影籠罩在整座原田鎮的天空上,當靈珠顫抖著站在常懷面前經受揀看時,手裡攥著的那枚麒麟玉不小心掉了出來。
常懷正欲拾起那玉,本坐在後面一動不動的納蘭徵卻一個箭步過來,抓住那玉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起身,狠狠握住靈珠的手臂,“這是哪兒來的?”
靈珠嚇得不敢說話,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不要讓朕重複第二遍。”
“我說……我說,是……是聖女大人的一個朋友送給我的。”靈珠結結巴巴的把事情全盤托出,親自下廚、相對吃飯還有聊天,最後送玉。本是極少的經歷,但靈珠隱隱覺得,她每多說一句,他的神色就會柔和一分,於是描述得愈發詳盡起來,最後道:“我……我原想送還給她,但是……但是聖女大人已經帶著她走了。”
這是那場大火之前的事情了。儘管如此,他聽著這些也能慰藉幾分壓抑在心頭的刻骨思念。
“你說,她的臉上有傷痕?”
靈珠點點頭,比了一個手勢,“好長一條疤痕。但是,還是很漂亮。”
納蘭徵閉閉眼,很久才能把心裡的抽痛緩過去。那個愛美的丫頭,不知該有多傷心。
整個鎮子,最後都被鮮血浸透,活下來的只有靈珠和她的家人。那日夜裡,軍隊關押俘虜的大帳傳來陣陣女子的哀嚎,悽慘有如厲鬼。行刑計程車兵都有些於心不忍,行完後飛也似的離開大帳,心裡嘆息著,這樣一張漂亮的美人臉,皇上也下得了手。
當夜,在鎮中一座隸屬於赫連氏的宅子裡,尋到一張寫了字的絲絹。
那絲絹是被埋在一隻花盆之中的,大約是怕被人發現,埋得極深,上面還掩人耳目地覆蓋了好些雜草,但還是被士兵們挖了出來,可見他們搜查之細緻
。
那是沈天璣在那房間裡獨自梳妝那日偷偷留下的信,大約是房中可以尋到的女子香水口脂之類的臨時調製而成,寫在絲絹上,呈現水紅色,筆跡竟然儲存良好。也不過寥寥數語罷了,大意是說,她一個人會好好的,等他來找到她,她希望他也能保重身體,不要因為她而失了自己的原本氣度。
自她在顧殷殷手中醒過來時,她就想了很多,甚至能預料到他會對夜凌興兵,預料到他會搜查這裡,預料到他可能因她而痛恨夜凌遷怒百姓。自己能不能平安回國,她那時候還不能確定,卻對他保證說,她會保護好自己。
納蘭徵看著那絲絹許久許久,一整夜就這樣過去。他望了眼帳外逐漸變亮的天空,心中愈發相信,他的妍兒還活著。或許別人不會相信,可是他相信她說的話,她會保護自己,在某個地方乖乖等著他。
心中驟然升起強烈的急切和渴望。他大步走出帳子,對帳外守著的常懷道:“把孟將軍和幾位統領叫來。”
常懷應了是,一看皇上的樣子,就知道又是一夜未眠。
有多少個夜晚是這樣無眠度過的?已經數不清了。昨日遍尋各地也沒找到皇后娘娘,這會兒喚孟將軍,估計是要一鼓作氣攻下前面的城池了。
當雙方軍隊都在尋找沈天璣時,沈天璣正在為口腹之慾而憂愁。
冰雪消融,山風回暖,夜凌的春日即將到來。今日天氣晴朗,樹枝上的積雪偶爾融化掉落下來,露出歷經風霜的墨綠針葉。天空的雲朵也格外清澈漂亮。這樣好的風光裡,沈天璣卻餓得渾身發軟,頭暈眼花。
她逃出來時倒也順了一些乾糧,可幾日裡就吃光了。這幾日她本是循著太陽的方向向東行走,想要早些回大昭,可遇到兩回夜凌軍隊的追捕,她跑得慌不擇路,能逃過追捕已經很不容易,如今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幾天下來都是荒山野嶺,若是夏天好歹還能尋些野果子,這冬天剛過,地上寸草不生,連只小動物也不見,她已經斷糧斷水很久,如今是強弩之末。
拄著樹枝做的柺杖拖曳這疲憊的身體,視線模糊中,前方好像有一條小溪。她眼睛亮了亮,連滾帶爬地走到小溪邊,雙手顫抖著捧起水來喝
。幾口涼水下肚,她才稍稍恢復力氣,睜開眼時,朝剛融化不久的小溪處一照,差點沒被水面照出的髒兮兮的女人嚇到。
她實在忍受不下這髒亂,遂以水為鏡把長髮打理了一番。之後,她抱膝坐在溪水邊,看著天邊的縹緲浮雲和偶爾掠過的飛鳥,看著看著,眼前驀然間就出現了納蘭徵的身影還有襁褓裡總是眉目安靜的小晟。
還有祖母、父親、母親,媱姐姐,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愛她的人這樣多,她怎麼能輕易放棄?
四周是安靜空寂的群山,她躺在小溪邊,任山林的微風拂過她的臉,帶著幾分早春的溫軟。她能把它想象成鳳宸宮的軟衾嗎?
就這樣在小溪邊睡了一覺,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朝東走去。很快,她驚喜得發現這片林子前面有一條小路。
興奮地走到小路上,她朝前一看,正見路的盡頭有一輛馬車行來。
她趕緊理理衣裳,衝那趕車的老人揮了揮手。
馬車的主人是個年過五旬的男子,衣著頗為華麗,舉止也頗有氣度。沈天璣告訴他說,自己是準備去岷州尋親的,但是在山林裡迷了路,麻煩他能否載她一程,待出了這片荒野,她就自行離開。
那男子自稱姓貝,端詳了沈天璣一會兒,相信了她的話,並很有禮貌的讓她進了馬車,自己和趕車的老人坐在外面。
沈天璣百般推辭,他堅持坐在外面,她也就不客氣了。
馬車內,沈天璣摸了摸自己蠟黃的臉,心道當初顧殷殷給她的偽裝,現在倒起了作用。
一路上男子都十分沉默,除了將身上帶的一隻餅送給沈天璣之外並無別的動作。行了大半個時辰,待遙遙看見有村落時,沈天璣便下了馬車準備離去。那男子道:“姑娘此去大昭路途不近,況且現在正在打仗,亂得很,在下看姑娘此刻一身疲憊,何不稍作歇息再行趕路?在下寒舍就在前面,若是姑娘不嫌棄……”
沈天璣謝絕道:“謝謝這位大哥的好意了。我實在不方便多作停留。”
那男子頓了頓,惋惜道:“既如此,在下也不強留了
。”他朝那老僕使了個眼色,老僕便將一袋乾糧並一壺水遞給沈天璣。
沈天璣推辭了幾下見盛情難卻,也就受了。這會子自己性命堪憂,實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方才大哥說現在正在打仗,不知,大昭軍隊如今攻到了哪裡?”
男子似乎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嘆口氣道:“已經攻下了離原、鄴州兩路,咱們夜凌的東邊兒土地大半都被攻下了。連攝政王和聖女都被俘虜了。”他又瞧了眼沈天璣,“你是去大昭尋親,該不是大昭人吧?”
沈天璣連忙搖頭。
與那貝姓男子分開後,沈天璣卻不敢進村落,怕遇到夜凌抓她的人。方才那男子說,這裡是虞林路,正是毗鄰鄴州的,離鄴州城不遠了,她只要再加把勁,進入大昭軍隊的範圍內,就可以獲救了。
捏了捏手上的乾糧和水的布袋子,分量很不錯,大約能撐到她走到虞林的時候。
彷彿看到了前方的光明,她愈發興奮起來,大約是疲憊太多時日,這一興奮,竟然頭一栽,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彷彿有人攙扶她。她努力睜開眼,看見的是方分手不久的那名老僕。
渾身無力,她只能任由他們把她送進貝宅。她累得好想睡過去,卻又警覺地不敢真的睡,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待感到有人試圖解她的衣服時,她立刻驚醒過來。
她豁然睜開眼,狠狠抓住那隻手,給她解衣裳的小丫頭嚇得臉色一白,拍了心口道:“姑娘怎麼忽然醒了?”
“是我們老爺派我來給您換衣洗浴。”那丫頭解釋道。
沈天璣看了眼一旁熱氣騰騰的洗澡水,相信了她的話,這才鬆開手,“謝謝你。但是我自己來就好了。”
那丫頭本欲再說話,看見沈天璣冰涼的眸子,便不敢再說了。
丫頭走後,沈天璣看著那清澈的水,巴不得立刻跳進去才好
。她正欲伸手解開衣裳,忽然發現手上的紫晶飄花手鐲不見了。
除了那對麒麟玉之外,這對手鐲便是她的最愛之物。她記得在山林中獨行還戴在手上的,怎麼這會兒不見了?
那可是祖母的心愛之物,她如何都丟不得。
匆忙把衣裳系回去,她推開房門,卻見院子裡空無一人。順著廊子想要尋回方才那丫頭,經過一處廂房時,聽到裡面有人聲。
“那丫頭那樣醜,你也看得上,真是飢不擇食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粗啞和幾分難掩的醋意。
接著是那位貝老爺的笑聲,“臉是不行,但好在身段極好。你也曉得,我就喜歡身段好的。”
沈天璣面色一變,不妨廊子上一隻鳥兒忽然嘰喳喚起來。
“誰?”貝老爺推開門,看見轉身欲跑的沈天璣,連聲吩咐道,“快,快點抓住她!”
幾個壯碩家丁很快就把沈天璣押了回來。貝老爺氣得牙癢癢,本欲伸手給她一巴掌,但看見那雙冷到冰點的眸子時,鬼使神差地沒敢打下去。
“你們都下去!”貝老爺吩咐道。
當屋裡只剩下二人時,那貝老爺恬不知恥道:“去大昭尋親,哪裡有跟著我快活?我雖然姨娘多,但是相處都很融……啊!”
響亮的一聲,男人捂住被沈天璣狠狠打過的臉,怒瞪道:“你活得不耐煩了?!”
沈天璣反身拿起放在案几上的花瓶,忽然狠狠砸在他頭上。
那貝老爺被砸得一頭血,完全懵了,全然想不到看起來文弱溫和的女人會這樣暴力強悍。待回過神來時,沈天璣已經從袖中取出剪刀,衝過去牢牢抵在他心口。
她這一連串動作,倒有幾分練家子的敏捷迅速。人到絕境處,總能激起超乎尋常的力量。
這把剪刀是那日用絲絹寫信時她就偷偷踹在身上的,一直沒有離開過
。當初殺死採屏時,用的就是它。
這貝老爺仗著父蔭,是附近一帶的地頭蛇,皮相生得有些風度,可實則是個滿腦子稻草的軟蛋,從來被諸多僕役伺候著的,何曾遇到這樣的險境?他如今看著沈天璣簡直像看著閻王。
“女……女俠……饒命啊女俠……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天璣冷冷看著他,“給我準備乾糧水和馬匹,我要離開這裡。”
貝老爺連連點頭。
待沈天璣拿到東西時,仍是拉著他走到了宅子門口。上了馬後才鬆開他。
馬兒絕塵而去,貝老爺氣急敗壞,連忙喚了家丁去追她。
沈天璣騎術雖然精湛,卻體力不足,幾個家丁在後面對她窮追不捨,距離她越來越近。正當著急時,那幾個家丁不知因了什麼事,忽然速度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竟然放棄追她,轉身原路返回了。
她鬆了口氣,馬不停蹄朝鄴州的方向奔去。可好景不長,行了大半日後,身後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夜凌軍隊的身影。為首那人身形熟悉,似乎正是赫連隱。
這幾日她已經對夜凌軍隊的裝束相當**,一看見他們就是飛也似的躲藏。兩軍交戰,她現在若是被捉,便是納蘭徵最大的弱點。
對方明顯也發現了她,特別是赫連隱,看見她時雙眸發亮,大聲吩咐道:“能捉住她的重重有賞!”
時至日暮,許多夜凌士兵都朝她瘋狂襲來。她嚇得驅馬狂奔,可身後的馬蹄呵斥聲卻越來越近。大路是不能走了,只能再回到林子,才有可能躲過他們的追捕。
她馳騁著進入最近的山林,離開他們的視線時便翻身下馬,還不忘把馬兒馱著的乾糧和水拿下來。又對著馬兒鞭子一抽,馬兒嘶鳴一聲朝遠處跑去,她則隻身朝著反方向快速跑開。
每當身後有人聲,她就嚇得跑得飛快,山林中的荊棘藤蔓之物,她早已經視若無睹。一路奔奔逃逃,本就虛弱的身體痠痛得快要拆開來,眼前的路也變得模糊不堪。
她實在筋疲力盡,忽然虛脫一般倒了下來
。倒下的這處恰好是個極隱蔽的灌木叢,她朝樹葉深處爬了爬,將整個身子都藏在裡面,屏住呼吸,安靜聆聽著腳步聲到來。
夜色黑得可怕。她此刻與死亡之神僅一線之隔。
赫連隱看著安靜無人的四周山林,細聽許久也沒聽到什麼聲音。今日遇到沈天璣,原以為是上天在給夜凌一個機會,沒想到,那個嬌滴滴的大昭皇后這樣能跑。
夜凌國土面積本來就小,上下不過六路,今日,大昭軍隊已經攻下了虞林主城,虞林四郊自然不戰而降。如此一來,夜凌最富庶的東邊三路都被佔領,接下來,便是夜凌的王城。納蘭徵恰選擇在此時休整大軍,他的目的昭然若揭。
赫連隱深深地後悔當初沒有制止攝政王,讓王爺聽信了顧殷殷那個女人的話,做下這樣的蠢事。現在國破家亡,河山傾覆,什麼都晚了。
大昭軍隊只用了區區不到一月,就佔了夜凌三路。繼續抵抗下去也只是白費力氣罷了。他現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搜尋沈天璣身上,只要抓住納蘭徵這個弱點,夜凌就還有一線希望。雖然這樣做很卑鄙,可他也顧得不了那麼多了。
“繼續分頭去找!”赫連隱吩咐著,自己也朝著一個方向繼續尋去。沿著山林還沒找一會兒,他就遙遙看見山林邊緣的無數火光人影。
“大人!是大昭軍隊來搜林子了!”一個侍衛驚慌道。
赫連隱眯了眯眼,不甘心得朝山林深處看了看。那許多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終是咬咬牙道:“撤!”
卻說躲在灌木叢中的沈天璣,好不容易等到赫連隱等人離開,這才敢大口呼吸起來。她覺得這個地方很安全,便不曾出來。只取出乾糧來啃了幾口,啃著啃著,忽然覺得乾糧上怎麼會有水的?伸手一摸,臉上滿滿都是淚。
眼淚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下來,止也止不住。自從離開京城,一路至今,她從未哭過。在水牢裡未哭過,刀子抵在臉上時也未哭過,餓得走不動時未哭過,嚇得睡不著時未哭過,大火中蟄伏時未哭過,第一次動手殺人時未哭過,孤身行走在林中幾個日夜時也未哭過,甚至某些時候強烈思念他時都未哭過。
此時此刻,她忽然覺得有些堅持不下去了。她曾經告訴他說,她會好好保護自己,她堅持了好久好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現在,真的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
淚水只要一開閘,委屈、悲傷、痛苦俱都排山倒海而來。她所有的堅強都這寂夜無人的一刻崩塌殆盡。
月色柔和地輕拂山林,她淚眼朦朧地看向天空中同大昭的京城沒甚區別的月亮。
“皇上,快點來救妍兒,妍兒快要死了……”她輕聲說著,可迴應她的只有無盡的黑暗。
閉上眼,回憶起和納蘭徵的每一幕,現在看來,都幸福得那樣不真實。一直以來,她都是被他好好保護著,從來沒有失去他的庇佑過,就連那曾經一次小小的中毒,也被他懊悔自責好久。
真的好想好想他,錐心刺骨般的想念。若是現在她能看到他一眼,她就是再苦再累也要繼續堅持下去。但是她睜開眼,只有一片朦朧的虛無。
寒冷刺骨的茫茫天地,只有她一個人。
抱著乾糧袋子歪在灌木叢中,她無聲地哭了好久好久,哭著哭著,終於疲憊地睡了過去。
夜凌之戰彷彿是一場風暴,捲起越來越大的風勢,沒有分毫停歇。納蘭徵如同不會疲憊的木偶人一樣,帶著大軍連番作戰,饒是再精練的兵將,也經不住這樣高強度的戰爭。
攻下虞林之後,大軍終於決定停幾日,休整片刻。
自從出了原田,這一路上都沒有出現過沈天璣停留過的痕跡,這讓納蘭徵十分痛苦。他想,或許妍兒已經自己回去大昭了。東邊的搜捕一直未曾停下,至今也都沒有她的訊息。
痛得久了,也會麻木。如今他能在夢中看到哭泣的她時,都不再是心慌害怕,而是感恩——可以看到她一眼,不管是哪裡,都是滿足的。
到了虞林之後,照例是大肆搜尋。納蘭徵吩咐其他將領們好好歇息,自己卻坐在帳中,看著地形圖發呆。
他想著,沈天璣若是隻身在外,為避免夜凌人的追捕,定然會走山路小路。而虞林,是山路小路最多的,而且是上回大火發生之地的正東方向。荒野山林裡方向難辨,她很有可能一直被困在裡面
。
夜間照樣難以入眠。納蘭徵獨自騎著馬,開始沿著虞林的山林鄉野處行走。視線所及之處有三三兩兩的村落,裡面傳來陣陣呼喊驚叫。他知道,那是大昭的軍隊在大肆搜查,順便也把財物美人一搶而空。過去,他會對將士們過分的燒殺搶掠加以制止,可現在,他卻沒心情去管,也是用預設的態度,表達了他對夜凌的憎惡。
他想,若是沈天璣再不出現,只怕他當真要化作夜凌人口中的冷血惡魔了。
身後忽然想起馬蹄聲。他回頭一看,是常懷驅馬追上了他。
這種時候,常懷向來知道不打擾他。既然來了,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他氣喘吁吁,也顧不得行禮,“主子,有……有發現!”
當那隻紫晶飄花手鐲呈到他面前時,他心頭驟然漲滿了瘋狂的喜悅!甚至來不及聽說這手鐲的來歷,只吩咐將貝家都關押起來。他帶著數十侍衛,朝沈天璣離去的方向尋去。
整片山林都被燈火照亮。大昭軍幾乎是把每棵樹都砍開來尋找,最開始搜到的竟然是赫連隱一行人。
大昭軍早就將整座林子包圍了,赫連隱終於還是沒能撤出去。被綁住的剎那,他忽然生出了類似於塵埃落定的輕鬆感。他對夜凌,總算是問心無愧。
快到凌晨時,才搜到了沈天璣藏身的地方。
納蘭徵看到沈天璣窩在樹叢中的身影時,心跳都靜止了。
他的目光糾纏在那女子的身上,縈縈繞繞,重重疊疊,濃得化不開。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將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那個身影是他的魔障,是他內心永不退色的光華,亦是他冷血生命的救贖。
彼時,沈天璣正抱著一袋乾糧在懷裡,貓兒一般委屈地蜷縮在樹叢裡。臉色蠟黃的偽裝由於時間太久已經脫落不少,她自己大約還不知道。
流落在外這樣久,沈天璣現在渾身上下都是警覺心。當納蘭徵靠近這裡時,她已經逐漸醒了過來。
眼睛尚帶著淚痕,那是前半夜大哭一場的遺留。沒想到哭一場後,夢中就看見了納蘭徵
!她欣喜到有些不敢相信,連眨眼都不敢,就怕眼睛一眨,這人就消失了,然後嘲諷地告訴她,這只是夢而已。
她瞪大了眼睛看他,他也看著她。相交的眸光有著旁人看不懂的濃郁和糾纏,什麼軍隊,士兵,山峰,都不過是佈景。他們眼裡只有彼此。
說起來,現在的沈天璣髒得像從泥溝溝裡撿出來的。髮髻凌亂,臉色斑駁成塊,先時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身上是不知穿了多久的那套從採屏身上扒下來的衣服,著實沒有多少美感。
唯有那雙眼睛,和過去一樣晶亮,輕易就能勾動他的心。
此刻,這雙眼睛裡也滿是狂喜,彷彿天邊最炫目的那抹晚霞,照亮了所有的黑暗。
一個多月的時間,卻彷彿過了好幾世。納蘭徵將她抱出來時,她呆了好久,才看著他的眼睛道:“我又做夢了麼?”
男子撫摸到她單薄的衣裳,沁涼的手心,左手拉過身上斗篷,蓋在了她的身上。
他並未說話,他怕一開口就要丟了他一向素整狠硬的形象,他怕他會掉眼淚。她本來就輕,如今更是羽毛一般沒一分重量,讓他連抱在懷裡都覺得膽戰心驚。觸手可及都是硌人的骨頭,她此刻實在瘦得厲害。
幸好,女子也沒再說話。不管是不是夢,只要是他,就先靠著好了。這個懷抱熟悉又舒服,是她最愛待的地方……
待男子抱著她上馬兒時,才發現,她並非睡過去了,而是暈過去了。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身子也發起了熱,脣角乾裂出血絲來。
他連看都不敢再看,心裡的自責和痛苦,有如一把刀片,正一下下毫不留情地割在他最軟的心口。
這是他的寶貝……卻被折磨成這樣……此刻,他恨凌延,恨顧殷殷,但最恨的卻是他自己。
好在,終於找回來了,上天待他,總算不薄。
沈天璣自尋回之後,便一直未曾醒過來。身上沒有大傷,可被荊棘樹叢劃破的小傷口卻有無數。隨軍而來的李太醫說,她最大的毛病是餓得厲害,脾胃受損,加之思慮疲憊,意志已經被撐到極限,身子損耗嚴重
。
為了給沈天璣最好的治療,大軍很快攻下了夜凌的王城。夜凌沒了赫連隱,便如腐蝕的堤壩般迅速潰敗。宮裡的諸多珍貴藥草流水一般往沈天璣那裡送,納蘭徵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一旁。
這日,常懷來報說,納蘭崇有要事求見。納蘭徵正握著榻上女子柔若無骨的手,目光一動未動,“讓他進來。”
隔著一折富貴牡丹的屏風,納蘭崇一身的風塵僕僕,視線卻不自覺地凝在屏風上,那裡透出了幾許裡面躺著的女子輪廓。他是聽說沈天璣找到了,便一路快馬趕了過來。可來了之後才發現,自己沒辦法進去看她。
在他心裡,沈天璣原該是那個活潑嬌嫩的小姑娘,原該受盡萬千恩寵,享盡萬千富貴,不受一絲委屈,而不該如此刻這樣,遭逢大難昏迷不醒。
他此來夜凌,原是想找她的,可茫茫廣闊天地間,找個人談何容易?一直隱姓埋名在邊境地界行走。隨著大昭軍隊的勢如破竹,他的行走區域也越來越向夜凌腹地深入。過去,他只是在小小的翰林院品讀到戰爭的殘酷,現在身處其中,才發現鮮血和生命帶給人心靈真正的震撼。納蘭徵的鐵血本性無疑在這場戰爭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當初在原田看到沈天璣的信,他便有所收斂,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又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和恨意。就因為虞林路的一名知州是凌延曾經的親信,虞林城如今已經成為一座死城。納蘭崇並未覺得皇上殘忍,四海統一的光鮮本就是由鮮血染就。可他卻由此而更加感嘆美好的稀少與珍貴。在他心裡,沈天璣就是這樣一種美好。
此刻的納蘭徵滿腹心思都在榻上那人身上,實在不想浪費時間應付外人。
“不是說有要事回稟嗎?”
納蘭崇猶豫良久,才開口道:“臣在夜凌民間聽說,若是病人昏迷不醒,定是夢中有魑魅糾纏,只需將一碗水滴上愛她之人的心口鮮血讓她服下,便可呼喚她醒過來。”
納蘭徵先是眸光一亮,可很快就反應過來,又覺得自己是愈發失去理智,行事可笑了,方才那一刻竟真有試一試的想法。
男子聲音溫淡,透著些許疲憊的嘶啞,“你怎麼也開始信這種無稽之談?”若是妍兒醒後知道自己喝了他的血,大約會嘔死吧。
納蘭崇沉默一會兒,又緩緩道:“若是取血時下手得當,性命還是無虞的,皇上不要試試嗎?”
納蘭徵這才發現他這態度有些不對勁
。他小心翼翼地把沈天璣的手放入被褥中,起身走出屏風。他淡淡看著納蘭崇,眼中有他一慣沉冷迫人的威儀。
納蘭崇直視他的目光,“皇上是九五之尊,肩負江山社稷,不願冒險也實屬正常。要不讓臣來放血,如何?”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納蘭徵冷聲道,“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納蘭崇諷刺一笑,“臣自然沒忘記自己的身份。為臣者當如臨如履,當心懷百姓,這也是當初我對妍兒說過的話。可到底,臣還是比不得皇上的一心為國,胸懷天下。”
“臣一直以為,皇上有護住妍兒的能力,可到底她在你心裡,還是沒有國事來得重要。”他頓了頓,又道:“去年妍兒中毒,主謀就是顧殷殷,皇上雖然把她收押,卻一直未想要她性命。皇上翻手為雲,怎麼會不知道顧殷殷與凌延是舊識?”
“你到底想說什麼?”納蘭徵眯了眯眼,高大挺拔的身形附手而立。
“若不是皇上縱容,顧殷殷不會成為夜凌聖女,妍兒也不會遭此大難。皇上不願將她斬草除根,不過因了她預知前世的能力有潛在的利用價值,最重要的是可以讓百姓避過許多天災。皇上情願將妍兒冒險,也不願處死一個對江山和百姓很可能有用的人。”
“夠了!”男子聲音低沉冷硬,內心最深處的自責被揭露出來,他臉色比數九寒天的冰凌還要冷。
納蘭崇也知道自己過了,伸手一撩袍角,跪地磕頭求道:“求皇上准許臣放血救妍兒。”
男子沉默半晌,走到他跟前,薄脣帶著慍怒,“不可能。”
納蘭崇道:“那皇上忍心她一直這樣睡下去嗎?!不管是否管用,總要讓臣試一試才行!”
納蘭徵卻再不理會他,“你給朕退下。”
他卻良久不動。
“怎麼,連朕的話都不聽了?”
“若她當初嫁的是我,我必會萬事以她為先
。”
納蘭徵冷笑一聲,“若她當初嫁的是你,朕也會把她奪過來。她註定是朕的皇后,是死是活,都只能在朕的懷裡。”
忽然,屏風內傳來女子的細微呻/吟。納蘭徵臉色一喜,轉身跨進屏風內。
沈天璣艱難地睜開眼睛,喃喃道:“好吵……”
男子險些喜極而泣,雙臂緊緊把她摟到懷裡,“是我不對,不該吵到你……”
屏風外的納蘭崇聽到裡面的軟語,怔怔良久,終於緩緩站起身,轉身離去。
沈天璣從昏迷了醒來,修養幾日恢復了些體力後,納蘭徵便告訴她,顧殷殷已經被他徹底毀了容,暫時關在夜凌的水牢裡,現在任由她處置。沈天璣摸了下臉上尚有些痕跡的傷疤,回答道:“大昭監獄裡的酷刑都輪番給她來一遍吧,什麼時候斷氣了什麼時候結束。”
後面幾日沈天璣便把她拋到腦後,直到準備離開夜凌王城時,才有人來回說,顧殷殷竟然還強撐著沒死,手裡緊緊捏著一隻白梅花,彷彿是那朵花給了她力量讓她在那樣的痛苦裡也能掙扎著活下去。
雁羽白梅。沈天璣這幾日在夜凌養病,納蘭徵有事不在時,她也看了幾本雜書,對這出自夜凌的花也有了一番瞭解。這花兒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正是她過去中的噬心散的第二種引子,噬心散能讓人癲狂,若再加上雁羽白梅,便是會立刻斃命。搞不明白為何她會一直放在身上。沈天璣也沒那個閒心再去關心她,便吩咐道,“她既然不想死,我還偏要她死。配一副噬心散灌給她就是了。”過了大半日,牢裡就有了迴音,說是顧殷殷喝下毒藥後,彷彿忽然頓悟了什麼,毒發之前就痛苦哭號一陣,咬舌自盡了。
沈天璣神色淡淡,“總算是死了。”
昭武十一年二月初十,御駕親征的昭武帝攜皇后啟程提前返回大昭,留下孟庭雨等繼續攻下夜凌剩下的西部領土。
從夜凌王城到大昭京都,一路千山萬水,來時形單影隻,彷徨驚懼,回時相伴相攜,歡樂相隨。歷經劫難的伴侶總是更加珍惜,就連吃飯喝水這樣的小事相對做起來也成為無上的幸福
。又恰好是萬木復甦的春日,西國風景比起京城來別有一番韻味,兩人一路像是在遊山玩水。唯有一點,就是納蘭徵不許沈天璣離開他的視線,哪怕是一刻都不行。
沈天璣那會兒眨了眨眼睛道:“那出恭呢,皇上也要一直跟著?”
男子很慎重地點頭。沈天璣又道:“那以後你回去上朝呢?我也要去?”見他又點頭,沈天璣撅了嘴道,“我不喜歡早起。”
男子立刻親了她幾口,“我已經命人在太極殿掛了一幕簾子,到時候我抱你去就好了,你不用起身。”
沈天璣臉綠了,“這樣不好吧!”
納蘭徵笑道:“先委屈一些日子吧!或許……或許過些日子就好了。”他抱著她,神情忽然透出幾分孤冷來,“我現在若是看不見你,就會無端害怕。”
一種無法控制的,從心而出的驚恐,讓他頭一次覺得,自己也不過是脆弱的凡人。
沈天璣沉默著,伸手回摟住他。
他又道:“那日你醒來時,納蘭崇在外面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
沈天璣道,“聽得模糊。好像說了顧殷殷。”
他沉默一會兒,緩緩道:“當初我的確不想處死她,可若我知道她對你有這樣瘋狂的恨意,我絕不會放過。你信我嗎?”
瘋狂的恨意……
沈天璣想起顧殷殷咬舌自盡前的一幕。
回到京城後,沈天璣的確在睡夢中上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朝會。夜凌歸入大昭版圖,全國的人都沉浸在興奮與自豪中,那些諫官們也少見的寬容大度,並未就此事說什麼。
大昭軍隊於三月末正式班師回朝。此後大昭王朝休養生息數年,於昭武十八年南下攻打蠻越,耗時一年之久,又將蠻地諸小國收入囊中。昭武十九年,時任鎮北將軍沈天瑾披甲上陣,北侵草原遊牧民族,再一次拓展了大昭的疆土。整塊**在千年來首次達到四海歸一的盛極程度,昭武帝納蘭徵開創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片太平盛世。
沈天璣便是這盛世中得到一世獨寵的幸運兒
。後來有一回,她趴在他懷裡小憩,他靠在塌上看書,她突兀地開口道:“忽然覺得顧殷殷說的極對,我這輩子憑的不過是運氣才有這樣的好命。”
納蘭徵正看得入神,只輕輕嗯了一生。
沈天璣立刻不開心了,伸手伏在他繡著銀絲龍紋的衣襟口,“真的只是運氣麼?”
男子這才回神,仔細思考了一番她的話,斟酌著開口道:“如果說一見鍾情是一種運氣的話……那的確是運氣。不止是你的好運,也是我的好運。”
沈天璣眼睛立刻亮了,“你剛才說,你對我什麼?”
男子面不改色,“一見鍾情。我沒對你說過麼?”
“你確定不是見色起意?”沈天璣還是不放心。
男子頓了頓,眸中閃過狡黠的光,笑著伸手拂過她鬢邊垂下的碎髮,意有所指道:“你現在還有色麼?”
年過五十的沈皇后立刻備受打擊,欲哭無淚,可反過來一想,她如今都這麼老了,他還是疼她寵她一如往昔,那當初自然不是見色起意了,登時又高興起來。
在她看來,美貌都是因有他的欣賞而存在。若他並不在乎,她也可以釋懷。
納蘭徵卻看著她仍然光滑無暇美麗如昔的臉龐,視線沉沉彷彿凝了萬千星光。他剛才只是為了撫慰她而已,這些年她其實保養得極好,光陰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反而是他,本就比她老了許多,兩人如今看上去年齡差距彷彿更大了。
說起這一見鍾情和見色起意,早些年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只想要把她綁在身邊揣在兜裡隨身帶著一刻不離才好。直到數十年後的現在,他才逐漸能確定,就算是有見色起意的少許成分在,大部分還得用一見鍾情來總結。
二人相偎在窗下,窗前有一束新開的梔子,雪白芬芳一如當年景象。
機緣巧合,命盤相交,只那麼一面,就註定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