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承受著他給予的夾帶殘酷的歡愉。
她茫然地看著他在暗中熠熠生輝的星眸。
第一次,她看到了他眼中深入骨髓的哀傷、無措。
他依然沒有找到別的安撫他安撫她的方式。
唯有這一種。
她已沒有任何力氣掙扎,身體的反應則在處處接受甚至歡喜著他的索要。
始終四目相對,凝視。
身體遊離於雲端,骨骼血液都在叫囂著此時的愉悅。
她無意識要抬起的雙手,被她強行控制住。
毫無預期的,她的淚一滴一滴滾落。
滑過臉頰,浸入他手掌。
他身下的女子,身軀因為方才歡悅顫抖著,明眸卻開始哭泣,不能控制一般,一顆顆淚抵達他掌心。
鹹溼的淚滑過傷口,疼。
卻不及心頭一分一毫。
他的手離開她雙脣,去擦拭她的淚。
卻被她推開。
她的手橫亙在他與她之間,繼續無聲地哭泣著。
他拿開她的手,將她抱在話裡,修長手指沒入她髮間,想出聲安撫,卻是喉間一哽,最終化作簡短一句:“是我不好,不哭。”
她不再拒絕來自於他的安撫,展臂緊緊擁住他,將臉埋在他肩頭,無聲抽泣半晌,擦了擦被淚水浸染的臉,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語聲平靜:“龍九,我就快要不認識你了,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太多事如果你只剩一副我熟知的軀殼,我,該怎麼做?”
之後,她苦笑,“可即便是明白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還是依賴你、心疼你。”
她緩緩放開他,舉止遲鈍地穿衣。
她知道此時的自己有多狼狽,可她不在乎。
“龍落來王府那日,我問你在看什麼的那一日,葉明風將藥方用飛鏢送到我手裡。我是想當即告訴你,可你那日不高興,我就放下了。後來,我還是怕你介意,就費了些周折,試圖讓你相信藥方是我娘尋到的可還沒來得及提起,你已經看到了藥方。”
她又提起葉明風的事,“我此次回相府第一日當夜,葉明風潛入我房內我的確是又和他見面了。他喝了我一壺酒,給我留下了一個酒後用得著的藥方。他走後,我就去找你了,你那時抱著十七,和元娘聊得很開心,很多話都是我聽不懂的。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就又回相府了。”她看向他,笑,“我那時才發現,我太依賴你了,而你,有時是可以不在乎這份依賴的。”
一番話,聽得龍九心頭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他起身,穿衣,用這些舉動消減心頭酸楚。
蕭瓏穿戴好,慢慢梳理長髮,“拜堂成親是什麼意思?我總是不明白。我以為是兩個人名正言順地在一起,然後,不止是你照顧我,我也可以分擔一些你的不易。因為我不是循規蹈矩的人,且覺得自己可以分擔最起碼,有這份心。可是如今是怎樣的情形?龍九,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孩子一樣。再過幾年,我在該懂事的時候,如果已被你慣壞,變成了一無是處的深宅女子,你還會喜歡麼?你不會,因為你如果喜歡那種女子,就輪不到我蕭瓏嫁你了。”
她艱難地抿了抿脣,想笑,眼底卻又蓄積了淚水,“我什麼都可以對你說,即便是丟臉的事也願意跟你說,因為我相信你能明白,就像我相信你是真心對我好一樣。可是很顯然,你不這麼看。我要從別人口中聽說你很多事,我要問別人本該問你的很多事為何?你不肯對我說,我相信你不會對我說,也像我相信你喜歡我一樣。”語聲一頓,她哽咽著問出最後疑問,“龍九,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就喜歡我像個傻瓜一樣麼?像以前我娘一樣麼?看著我傻兮兮的樣子就心安?我傻的時候是在忍耐,你不知道麼?”
龍九將拿到手裡的中衣丟下,將她抱住,“你怎麼會這麼想?”繼而安撫地吻了吻她,“聽我說完,好麼?”
蕭瓏點頭。
“風落修在做九龍玉璧的贗品,十七這幾日又病了,一直燒得迷迷糊糊。我往元娘那邊去的就勤了些。我與元娘能有什麼事?不過是這幾日因為十七親近了幾分。我們是姐弟情分,一生都不會變,她與你又是好友,如今對我周到些,不過是因為你。今日,她對我談及她與容元的過往,那些事我又是知曉最多的,她也只能與我說。她給我看容元當年給她的珍珠鏈那是她唯一用來睹物思人的東西。她哭了,我能怎樣?我是她師弟,不該在她傷心時陪著她麼?我不與你說,是覺得她遲早會與你提及。”
蕭瓏咕噥道:“可是,你揹著我的時候,待十七總是特別溫和讓我覺得你特別喜歡小孩子……你要是真喜歡她又怎樣?大不了將她接回王府,我會好好待她的。可是你這幾日卻總是每日跑到元娘那裡去看她。”
話既然開了頭,索性就全說出來吧。
龍九無聲地笑,蕭瓏沒有抬頭,也就沒有看到他滿臉滄然。
“我對十七的管教毫無章法,可知為何?”他的語聲變得極為緩慢,“我看到她生病或者不開心的時候的樣子,就像是看著當年的我。我恨將我帶來塵世的父母,可我又可憐與我經歷大同小異的十七。我被丟在街頭的時候,四歲。我不該記得,卻一直記得,記得自己站在街頭的感覺,還有淚水。是因此,我鄙棄所有不能善待子女的父母。”
蕭瓏猛然抬起頭來。
龍九對她笑了笑,“我那枚九龍玉璧,關乎我的身世。別人或許是誤信了謠言,而龍落、蒼這種人,則是想要得知我是不是他們的孩子。那天我看著龍落的背影,在想的是她是不是當年將我丟在街頭的人,所以難過。阿潯,若換了你,你能輕易對人說出這些麼?我不能。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如今已不想知道,我的生身父母,是我的恥辱,多年來的恥辱。塵世二十餘載,我是自己活過來的,與他們無關。”
蕭瓏又掉了淚。她能聽出他緩慢語調下隱藏的所有寒心、失望,對著塵世與生俱來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