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胥望了她一眼便調轉馬頭默不吭聲地走在前頭。
金寶沁雖然不解，卻也示意阿金尾隨其後。
這是這麼多年來，金寶沁第一次見到金成胥，就連新王登基，宮內皇子受封出宮，金成胥都沒親自到場，派出去的人甚至都找不到他。
只是沒想到，再次相見卻是這般冷冰冰的感覺突然之間隔了千重山一樣的遙遠。
是她變了，還是他變了？很明顯，是他變了，變得令她有些難過。
她是真心當他是朋友的，很溫暖的型別。
沒了綺思，沒了欣賞一路風景的心情，坐在馬車內，兩眼空茫地望著窗外，思緒飄得好遠好遠，沒有盡頭也沒有實際。
“娘？”念慈敏銳地察覺到孃親的情緒低落，低低地叫了聲，小臉上滿是擔憂。
金寶沁回神，見念慈如此，有些心疼地抱起來放在腿上，道：“念慈，累了麼？來，娘哄念慈睡睡。”
念慈毫無睡意，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金寶沁，時間長了，金寶沁都覺得不自在了。
“怎麼了，念慈？”
“娘不要不高興了。”念慈小聲說道。
金寶沁愣了下，隨即笑了，揉揉念慈的小腦袋，道：“娘沒有不高興，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小念慈眨眨眼，問道：“是外面那個人麼？”
“不對，”金寶沁在小臉上香了下，故作不高興地道：“不是‘那個人’，外面那個人是念慈的二叔。”頓了下，又加了句，“就是念慈一直想見的那個二叔。”
念慈的眼兒亮了：“二叔？真的是二叔麼？”說著就要起身扒到車外去看，結果就看見一挺拔的背影。
小臉有些失望卻不甘放棄，一手抓著窗櫺，一手朝前面很努力地揮著，喊道：“二叔！二叔！”嚇得金寶沁在後面抱住小人兒的身子，就怕一個顛簸小人兒抓不住車窗給摔下車去。
行在前頭的金成胥愣了下，回頭，然後便看到一張很燦爛的笑臉朝自己砸了過來，太燦爛了，跟個火球似的，差點灼了他的眼。心慌意亂地扭回頭，金成胥暗暗地做了個深呼吸，冰冷的表情有些破裂。
後面馬車裡的念慈扁著小嘴縮回車廂內，自從金寶沁回來，沉默寡言的小人兒越來越像個小鬼，頂多偶爾的不符合年紀地深沉一下。
念慈兩眼波光流轉地道：“娘，二叔，不理念慈。”
金成胥冷漠的態度，金寶沁也看到了，心底嘆了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道：“二叔心裡有事才沒有理念慈呢，不是念慈不好。”
念慈聽得懂，響起自己以前也是這樣，心情不好就不理人也不跟人說話，於是便將心比心很體貼地點頭：“那等二叔心情好的時候，念慈再去拜見二叔。”
金寶沁笑笑：“好。”
晚上，因為沒找到可以夜宿的地方，只好在外露宿，阿金選擇的地方靠溪流，
地勢平坦，幸好南方的天不算太冷，馬車裡備著的被褥足夠禦寒。
這段日子以來為了照顧念慈，金寶沁是盡全力找一片瓦遮風擋雨，有軟軟的枕頭棉被可供休息，這一會的露宿還是頭一次。金寶沁怕小傢伙辛苦，沒想到念慈卻是興奮的難以入睡，翻來滾去活像一尾精力永遠不會衰竭的活蝦，累得金寶沁直嘆氣。
好不容易才將小傢伙哄睡著，抬眼透過馬車雙虎朝外看去，正好瞧見那個一天下來冷漠似冰的氣場身影坐在溪邊，面朝溪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篝火的火光映照他的側面卻融化不了那盈於外的冷漠疏離。
金寶沁很好奇，到底是什麼原因將一個溫潤如玉偶爾有些調皮的男子給冰凍成現在這番模樣？
推開車門，下車，在溪邊坐下，望著潺潺而過的溪流，寂寥了半晌，金寶沁開口問道：“你變化真大。”
金成胥不說話，眼睛一順不順地盯著溪水。
“為什麼不回來？以你的能耐，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們在找你。”
金成胥還是不說話，還是盯著溪水，只是那脣瓣抿得更緊了。不過，金寶沁沒發現。
“怎麼不說話了呢？”金寶沁有些激動，她不喜歡這樣的金成胥！“這次突然出現，我不相信是偶遇。”
終於，金成胥的目光離開溪水，落在她的臉上，冷冷地，沒有表情地，說道：“我母妃是怎麼死的？”
金寶沁愣住了，隨即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只是那一抹笑是淒涼的。眼前這個男子她早就知道他幾乎是無所不能的，只要他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他會找不到答案的事情，更何況他母妃的死因？
“被我逼死的。”五個字訴盡一切，雖然箇中複雜無比，可是終歸就地，德妃的死是在她去見過她之後。
金成胥的目光閃動，掠過一抹痛楚，猛然轉回頭繼續凝視著溪水，不再言語。而這番動作姿態看在金寶沁眼裡更像是他臉看她一眼都不願意。
心抽痛了一下，那痛楚漸漸擴大，蔓延至全身——回不去了麼？真的如此恨她麼？
苦澀堪比黃連，起身正欲走開，一樣東西丟到她跟前，仔細一瞧，是一卷賬冊。金寶沁訝異地撿起，再看向坐在溪邊的金成胥，依然背對著她，可是突然間那苦澀褪去，令她好想哭，快樂的想哭……
那是一本賬冊，但凡識字的人看到頁面上的的兩個大字就知道這一本冊子叫【賬冊】，只是，做什麼丟給她一本賬冊？在快樂勁過去後，捧著一本莫名其妙的賬冊的金寶沁莫名其妙地想著。
然後，她翻開賬冊閱看，先是不解、莫名其妙，然後是凝眉蹙思，再然後臉色變得難看，最後索性坐在篝火邊一夜未眠地看著。
等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篝火早已經熄滅，一看便是很久了，連一縷縷煙霧都沒有，掃視周邊一眼，所有人都整裝待畢或坐或站，就連一身黑衣，明顯也
一夜未眠的金成胥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坐在了篝火身邊，正雙眸幽深地望著金寶沁。
金寶沁笑不出來，動作獎影帝揚了揚手上的賬本：“秦家的賬冊？”這句話隨時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金成胥望著她，沒回答她的話，而是問道：“為什麼要那麼做？”
這句話沒頭沒尾，金寶沁卻是聽清楚聽明白了，沉吟了片刻，道：“母后是中了慢性毒藥而薨逝的，在真州，我與日照差點喪命山賊窩，”眸光坦然地看向金成胥，“這些都不是意外，都是計劃好的。”
到了此時此刻，聽著這番話，金成胥還怎能說他不懂？只是他該說些什麼呢？從當初得知自己的母親被逼迫著服毒自殺後，他一度的恨，被遺忘在心靈角落的負面情緒洶湧而來將他幾乎要淹沒掉！
他的愛情，他退步，誰讓他慢了一步？他此生最在乎的兩名女子，他已經讓出去了一個，為什麼還要奪走他的另一個？不管他對他的母妃有多少無奈，可是畢竟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啊，骨肉血親，在恩麼無奈再怎麼想逃離，終究是他的母妃啊！
為什麼要逼死他母妃？每個難以入眠的夜裡，他都要如此問一遍，久而久之，他成痴了。
成痴了也好，可是悲哀的是他的神智還留有一絲清明，到最後還是無法立地成魔，滿心滿腦的想要問一句：為什麼要那麼做？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心裡是什麼感覺卻難以形容。恨嗎？恨不了。只是一片茫然，那感覺就像踩在虛無中，綿軟得讓人想發狂卻吼不出聲……
他早就知道的不是？生在皇家，哪裡還有什麼對錯之分啊？他的母妃一直想要他更進一步，多年來在後宮明爭暗鬥，而母后是那麼睿智，他很清楚母妃的所作所為，母后都是看在眼裡清楚在心裡的，只是母后不願意去計較的。
他愛母妃但是更尊敬母后，在母妃那裡他只覺得心累，在母后那裡他感受到的卻是真心的猶如母愛一般的情感，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子的。他們三兄弟從小到大擁有的都不差。
母妃，你想用你的死逼迫兒子達成你的心願麼？可是你讓兒子怎麼做呢？現在兒子連恨都無能為力了。別怪兒子連查都不查一下就相信別人的話，母妃，這個別人是寶沁，兒子太瞭解她的為人了，做任何事無愧於心便好，也許當初是恨，可那也只是藉口，藉口終究不是理由，脆弱的不堪一擊。
那些榮華富貴你都擁有了，為什麼還不知足呢？為什麼要毒殺母后？母后那麼的好……
眼淚，慢慢蓄積，然後奪眶而出。
愣住了念慈與憐兒，痛了金寶沁。可是金寶沁卻沒想去要安撫，只是坐在金成胥的對面，看著他眼淚越掉越凶猛。
許久之後，金成胥開口了，說的話除了金寶沁，沒人會懂。
他說：“要是我再自私一點，再狠一點就好了。”語氣輕柔，聽起來如春風拂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