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著的女子身體一顫,眼中閃過懼怕,然後垂著頭恭敬地應道:“奴婢遵命。”
“行了,去吧,等你辦好這件事,後面的事我會再吩咐你,還有,另外一顆棋子也該拿出來動一動了,就算不能讓她一下子死了,也可以先折磨折磨她。”女子陰冷地笑著,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是,奴婢明白了。”
“去吧。”
“奴婢告退。”
緊接著,破舊的宅子裡傳來了陰冷的笑聲,在空曠的地方迴盪著,顯得格外毛骨悚然。
而已經走出來的那個自稱奴婢的女子也聽到了笑聲,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緊接著加快了腳步離開,頭上戴著著風兜的帽子因此而往後脫落了一些,露出了她驚駭蒼白的臉,赫然就是東微茗!
東微茗一路躲躲藏藏從一處暗門回到了君府,還沒進自己園子的門,便見到在門口走來走去的貼身丫環夏荷,夏荷原本只是她的二等丫鬟,上次在無暇那裡折損了春花和秋月二人,弄得她一時沒人使喚,加上本來以為年前可以進門,誰知一直到現在君子墨都還沒有迎娶她,她也沒那個權力去公然要人,只好將二等的夏荷給提上來做了一等,好在這夏荷雖然不夠靈活,但是用起來還是可用的。
都怪那個姬無暇,站著茅坑不拉屎就算了,還將她身邊忠心的人都給弄走了,她此時可一點都不記得,本來就是她先挑釁在先的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走過去,蹙著眉頭先訓斥上了,“你在這裡幹什麼,什麼時候能夠穩重一點,這麼毛毛躁躁的我以後還怎麼敢把事情交給你去做?”
夏荷見她走過來,原本急匆匆地跑過來的腳步一頓,先低頭聽了她的訓斥,然後才道:“奴婢知錯,只是少爺已經在廂房裡等了主子近一個時辰了,奴婢只說主子去花園裡賞花,旁的什麼都沒說。”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東微茗一下子驚叫了起來,然後又道:“幸好你什麼都沒說,行了你先下去吧。”
夏荷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東微茗在門口站了一站,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臉上的神色立刻變成了嬌嬌軟軟楚楚可憐的模樣,挪動著步子委屈地走進了屋子裡去。
正坐在椅子上看書的君子墨聽見響動抬眼看了她一眼,卻因為逆著光,並沒有看清楚,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來,“回來了?”
東微茗也沒有急著巴上去,同樣語氣淡淡的,朝他福了一福:“見過少爺,回來了。”
她一反常態的樣子反而讓君子墨好奇了起來,放下手中的書朝她招招手道:“到我這裡來,告訴我這是怎麼了,被誰欺負了不成?”
東微茗身形一頓,然後慢慢地一步步挪過來,挪到他的面前,低著頭輕聲道:“沒人欺負我。”
君子墨仔細地打量了一眼她的神情,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好笑地說道:“你向來是藏不住心思的,想什麼面上一眼就看清楚了,還想瞞著我?說吧,是發生什麼事了?”
東微茗抬眼看了他一樣,極快地又低下頭,“子墨哥哥你就別問了。”
“嗯?”君子墨眯起了眼睛,語氣開始強勢了起來,“快點說,是遇到什麼人說了什麼了?”
“沒有,大小姐她什麼都沒說……”話音還沒落,她猛然間捂住了嘴,然後瞪大了眼睛驚駭地看著君子墨,“不是不是,我誰都沒有遇到,我只是,我只是……”後面的話在君子墨的目光下越來越低,最後細弱蚊蠅,為不可聞。
“子墨哥哥,真的沒事的,我,我沒有放在心上,如果我知道子墨哥哥來看我,我才不會繼續留在那裡,我一定早就回來了。”她說道最後高興了起來,抬頭看向他的眼睛裡跳躍著高興的光點,語氣也活潑了起來。
君子墨心頭的鬱氣也隨著她燦爛的笑意散去了很多,他跟著勾了勾脣角,道:“這幾日事情太多,我確實忽略你了,晚上我再過來陪你用膳可好?”
“當然好,我晚上親自下廚,讓子墨哥哥嚐嚐我的手藝。”
君子墨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後起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東微茗臉上的神情也一點點地沉了下來,然後對門口守著的冬梅道:“那邊安排好了嗎?”
冬梅低著頭道:“主子放心,都安排好了。”
君子墨一隻腳踏進書房,就已經開口對身後的君祿道:“去把今日在花園值守的人帶過來。”
君祿應了一聲,很快就帶了兩個人進了書房。
“奴才見過少爺。”兩人一起想坐在上面的君子墨行禮。
君子墨也不叫起,只是淡淡地看著下面的兩人,然後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今日都有誰去花園賞景了?”
那兩人對視了一樣,然後其中一個道:“辰時夫人曾去花園散
步,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便離開了,正午之前朱姨娘去花園坐了一坐,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回去了。”
然後另一個接著道:“午後東姑娘去花園散步,遇到了同去花園的大小姐,兩位主子在花園稍坐,大小姐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離開,而東姑娘卻是一個時辰之後,也就是方才離開不久。”
“哦?”君子墨聲音淡淡的,似乎很隨意地問道:“大小姐都走了,東姑娘還在哪裡幹什麼了?”
後一個奴才似乎猶豫了一下,只那一下,就感覺到自己頭頂上君子墨那迫人的視線,他連忙將頭更低下去,敬畏地說道:“大小姐走了之後,東姑娘在哭……”
君子墨蹙起了眉頭,回想了一下剛才看見東微茗時她蒼白的臉色和微紅的眼眶,甚至還有臉色微微的紅腫,心裡已經初步認定了事情的發展經過,便又問道:“你可聽見大小姐和東姑娘說了什麼?”
這回那個奴才更加猶豫了起來,很是兩難,如果說沒聽見,那君子墨肯定覺得他說廢物,說不定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再往上爬了,可是如果說聽見了,那就更不得了了,主子說話,他一個下人卻聽見了,他這是想幹嘛?
君子墨見他兩難的樣子,眉梢一跳,心裡一轉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於是先開口讓第一個奴才退下,才轉頭對留下的奴才道:“如實說出來,我不會怪罪你,但是如果敢騙我,你不會想知道你有什麼樣的下場的。”
“是是,”那個奴才戰戰兢兢地應著,背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給浸溼,他眼裡閃過了一絲心虛,但是很快就變成了破釜成舟的堅定,然後垂著頭微微顫抖著說道:“奴才那時正在亭子旁邊修理花草,大概是因為被擋住了,大小姐和東姑娘都沒注意到我,然後,她們開始說話,奴才也不敢貿然舉動,所以就隱約聽見了大小姐的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君子墨,見他臉上的神色喜怒難辨,一副等著他據需說的樣子,他低頭又繼續說了下去:“大小姐說東姑娘行事太過張揚,說她不過是少爺帶回來的一個野丫頭,根本沒資格在君府裡橫行霸道,說她沒名沒分的,其實就是個玩物,就是個替身,等少爺膩了,肯定就會丟掉的,又說府中流傳著少爺想要迎娶東姑娘為平妻的訊息其實是東姑娘自己放出去的,就為了逼迫少爺娶她,說東姑娘仗著和無垢小姐相似的容貌,仗著少爺的寵愛……”
“夠了!”君子墨突然站了起來,低喝一聲打斷了那個奴才的話,前面的他都可以忍,但是最後的“仗著和無垢小姐相似的容貌”根本就是戳到他的心窩裡去,雖然他喜愛的確實是和那張臉,可是這並不代表著誰都可以說出來。
“你下去吧。”君子墨揮揮手讓那奴才下去,卻沒有看見他離開之後眼中閃過的得逞的光彩。
溫暖的午後,天氣已經開始炎熱了起來,穿著薄薄的夾襖都有些燥熱,君子墨扯了扯領口,有些煩躁地蹙起了眉頭。
沒錯,他從來都是將東微茗當成一個替身罷了,當初看見她那張臉,他就毫不猶豫地將她帶了回來,可是替身永遠是替身,他觀賞把玩,卻不會動情,他都從來沒想過將東微茗提成姨娘,頂多就是個通房罷了,更不要說娶她為平妻,否則往後無垢進門的時候該怎麼辦?
他當初一怒之下提出要迎娶東微茗,完全是為了和無暇賭氣,以及後來開始操辦,也同樣是為了激怒無暇,這也是為什麼無暇一離京,他就將婚禮拖延下來的原因,他本就是為了羞辱和激怒無暇,無暇不在,這個婚禮毫無意義。
而現在無暇雖然回來了,那天也用這件事羞辱了她,按理他也確實可以舉辦婚禮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的排斥越來越激烈,激烈得讓他甚至不想再去東微茗,也不想去見姬無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段時間總是很焦躁,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他給忽略了,可是他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真相好像是被籠罩在迷霧之中一樣,這種看不清摸不著的感覺讓他慌張也讓他憤怒,更加讓他感到無力。
他在書房裡轉了幾圈,然後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君祿,去讓人準備,五天後我要迎娶東姑娘為,”他頓了頓,‘平妻’兩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硬生生地從嘴裡擠出了三個字,“側夫人。”
候在門口的君祿聞言詫異了一下,隨後恭敬地應了下來,剛準備回身去準備,又被君子墨出聲給叫住,只聽書房裡沉默了許久,就在君祿以為他不會再出聲的時候,君子墨終於說了話,“命人寫張請柬,你親自送去公主府,請珍琳公主婚禮當日務必前來觀禮!”
君祿做事很有效率,一個時辰之後,那墨跡還沒有乾透的大紅色請柬就已經握在了無暇的手裡,無暇平靜地看了一眼,然後就丟在了一邊。
席滿琯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問道:“若是不想去便不
去就是,反正這張請柬也沒用,無暇只當沒見過便好。”
君子墨這張請柬可謂十分不合理的,自古哪裡有丈夫娶妾卻給髮妻發請柬的道理?請柬都是發給外人的,這一發,分明是推遠了他和無暇的距離,將無暇當成外人來看待了。
無暇平靜無波地撫了撫小腹,心裡微微刺痛,去還要告訴自己,她不在乎,他將她當外人再好不過,她也不想再和他有什麼親密的交集了。
面上淡淡地一笑,沉吟了一下道:“遠哥哥去問一下言哥哥的意思吧。”
席滿琯微微詫異,卻也沒有拒絕,轉身將爐子上溫著的蓮子銀耳羹捧了過來,“再喝點,我一會兒就走了,不盯著你,你肯定不會喝的。”
剛想要拒絕的無暇一愣,然後有些赧然地移開目光,扭了扭衣角還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樣子抬頭道:“遠哥哥,我真的不想喝……”
席滿琯看著她抿著嘴角,一副心虛又假裝堅定的樣子,柔和了臉色,“再喝一碗好不好,明天就不用喝了……”明天該換另外一種湯了。
而關鍵的也不是湯,而是湯裡所加的藥材,是周太醫發現的可以暫時抑制毒藥的藥材,而為了不讓無暇知道真相,席滿琯只好找了其他的湯來做掩飾。
無暇瞪著他,席滿琯也不退讓,眼中甚至慢慢地滲透出笑意來,好一會兒之後,無暇終於敗下陣來,撇開有些酸澀的眼睛,嘟了嘟嘴伸出左手去,“拿來我喝。”
席滿琯手一側躲過了她的手,一副隨口說話的樣子道:“你手不方便,我餵你吧。”
他沒有去看她的眼睛,心裡很是緊張地等待著她的反應,就怕她會拒絕,可是還沒等到她說話,他敏銳地發現她的身體微微一僵,尤其是右手臂,下意識地移動了一下。
席滿琯心裡立刻懊惱了起來,他怎麼就說錯話了,明明知道無暇對於她廢掉的右手很是在意,很是自卑,他卻還說出“你手不方便”這樣的話,根本就是在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呢。
他連忙抬頭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無暇,我……”
“不用說了遠哥哥,”無暇輕輕地笑著,安撫著他,臉色卻有些白,“你說的本來就是實話。”
“無暇,”席滿琯皺起了眉頭,又是無奈又是心痛,“不要這麼說自己,你在遠哥哥心裡永遠是最好的,我剛才那麼說,只是因為想要餵你卻又害怕你拒絕罷了,是遠哥哥說錯了話,你就罰我以後一直餵你,一直做你的右手。”
他認真的語氣讓無暇心中一悸,被他明亮到耀眼的目光看著,她控制不住地側過頭去逃避。
席滿琯有些失望,卻也不氣餒,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氣氛似乎僵滯了一樣,還是席滿琯打破了安靜,“湯快要涼了,別想著逃開,不管怎麼樣今天你必須要喝的,乖,轉過頭來。”
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讓無暇忍不住笑了起來,轉過頭來嗔了他一眼,然後微微低頭,含住了他送到脣邊的調羹。
席滿琯喂完湯之後便離開公主府進宮,無暇也看了一眼被丟在一邊的大紅色描金的請柬,心中複雜難言,百般滋味爭先恐後地湧上了心頭,她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去想他,她現在只等著席滿琯從夜瑾言那裡回來,好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去。
只是沒想到,等到了暮色四合之時,她等到的不止是席滿琯,還有許久都未見的夜瑾言。
自從那一次被陳煙氣得生病之後,她回京以來好些日子,一直都沒有見到過夜瑾言,她不是不想去宮裡,只是一來她身子才剛剛好轉過來,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疼她愛她護她的兄長。
此時見一臉倦色的夜瑾言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來,她怔怔地看著一點點被照亮的臉,淚水猛然間湧出了眼眶。
夜瑾言身子一怔,下意識地就緊走了幾步來到她的面前,然後嘆息了一聲,無奈地將她攬到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語氣中滿是嗔怪,更多的卻是寵溺,“你這個丫頭,那麼久都不來看我就算了,怎麼一見著我還哭上了?”
無暇緊緊地拽著他玄色的常服,一邊抽泣一邊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言哥哥,不要生無暇的氣,無暇知道錯了,真的,言哥哥不要不理無暇了。”
夜瑾言含笑著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道:“哦?那你說說你哪裡錯了?”
“我,我不該在乎那些不在乎我的人,我不該被別人一激就怒,我不該管不該管的事,我不該……”
夜瑾言嘆了口氣,打斷了她的話,“你最不該的,就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看看你,雖然你從小身子有些弱,可是還很康泰,哪裡有過像這樣三天兩頭就生病的情況?縱然如此也就算了,偏偏你還總是逞能,弄得自己渾身是傷,先是外傷,後又是內傷出血,你讓我怎麼說你,我是該打你還是該罵你,你告訴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