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鑾駕就起程了,無暇和席滿琯帶著被留下來的一隊人馬延遲起程,此地離京城也不是很遠,五天之後的中午,一行人終於踏入了京城那高大巍峨的城門。
無暇放下了車窗上的簾子,思索了一會兒對聆雪道:“去和席將軍說一聲,我有話要和他說。”
聆雪應了一聲,撩開簾子出去說了一聲,然後只聽馬蹄“踢踏”一直走到靠近無暇那邊的窗外。
“無暇,喚我何事?”
無暇掀開簾子的一角,輕聲問道:“咱們這是要去哪裡,言哥哥可有交待過什麼?”
席滿琯沉吟了一下道:“你想回君府嗎?”
“我……”無暇咬了咬嘴脣,腦海中千思萬緒飛掠而過,然後搖搖頭道:“我不想,可是總住在宮裡也不好,上次國宴之上,鄭大人不是已經說過了。”
席滿琯笑了笑,黑漆漆的雙眸看著她,試探地問道:“那不如住到我的將軍府吧,府裡很大也沒多少人。”
無暇愣了一下立刻笑道:“遠哥哥別逗我了,雖然……可是再怎麼說我也是有夫之婦,就算我不管自己的名聲,那也不能耽誤著小嫂子進門呀。”
席滿琯的神色一黯,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所以他也只是略微失望之後便放開了,“別擔心,你還有個公主府呢忘了嗎,既然不想回君府也不想進宮,那就去公主府吧。”
無暇眼睛一亮,“遠哥哥不提我都忘記了,就去公主府,只是還需要遠哥哥派人去接一下趙嬤嬤和聽雪。”
“放心吧,我馬上就派人過去。”席滿琯柔和了臉色,眸中滿是寵溺,卻微微移開目光,不讓她看見眼中藏不住的心意。
“謝謝遠哥哥。”解決了一樁心事,無暇明顯輕鬆了下來,朝席滿琯燦爛一笑。
離開了二個多月,京城一如既往的熱鬧,無暇卻微微有些恍惚,甚至感覺有些窒息了起來,即使心裡千百萬次地告訴自己,該放下了,必須要放下了,可是事實上,再次和她同處於一個城裡,她都有種膽怯和慌張。
他已經迎娶了東微茗,想必現在溫香軟玉在懷,根本就將她忘到了九霄雲外去了吧,不,也說不定呢,言哥哥一回來,朝堂之中立刻又要開始緊繃起來,君子墨想必也要偶爾地找她來打聽訊息了吧?
無暇苦澀地翹起了脣角,還真是難過呢,她在他的眼裡,大概也就只有這個作用了,多麼可悲,她唯一的能讓他記住的地方,都是言哥哥所賦予的,而她本身,根本就是個一無所有的廢物。
原本還想著憑自己的心意去虜獲君子墨,如今想來真是可笑之極,她實在是被言哥哥給寵壞了,寵得眼高於頂,不知天高地厚。
“籲——”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車身一晃,將無暇驚的回神,身子一傾差點跌倒,幸好聆雪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外面是怎麼回事?”
聆雪扶著她坐穩,聞言道:“奴婢出去看看。”
還沒等她撩開簾子,只聽外面已經傳來了有人刻意抬高的聲音:“少夫人,少爺得知您今日回京,特意親自前來接你回府。”
無暇眉心一跳,心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是因為驚嚇還是因為激動,她哽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心慌讓她連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這時外面響起了席滿琯的聲音:“大膽,竟敢當街攔住珍琳公主的車駕,該當何罪,還不速速讓開?”
“席將軍此言差矣,公主乃是我的夫人,身為夫君前來接夫人回府,不知何罪之有。”熟悉的聲音,確實不熟悉的音調,不過兩個月沒聽過君子墨的聲音,無暇卻恍惚如同隔了一世,他這麼溫文爾雅的聲音,她似乎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聽到過了吧,現在回想起來,記憶中他留給自己的,全都是夾雜著冰冷和質問的話語。
席滿琯定定地看著他,君子墨也絲毫不讓,兩個男子一冰一暖,一冷一熱,就那麼直直地對視著,之前他們互相稱呼著對方的字,現在卻疏離地稱呼著對方的官職,雖然從前也不見得有多麼真心,可是這一刻,兩人都知道,他們已經撕破了臉皮,十分明確地站到了對立的位置上。
席滿琯慢慢地開口道:“珍琳公主一路奔波,疲乏勞累,需要回公主府歇息,額駙如果想要求見,還請靜待公主宣召。”
這話十分清楚明白地告訴君子墨,公主不是你想見就見的,哪怕你是額駙。而且更重要的是,以前君子墨是少爺,而無暇是少夫人,以君子墨為主,無暇為依附,而現在,無暇是公主,君子墨是額駙,卻是以無暇為主。
畢竟公主的官職乃是一品,而君子墨,前些日子雖然被夜瑾言指派了差事,但是於官職來說,還是迷迷糊糊的說不清楚。
席滿琯的這話,明顯就是在
警告君子墨,警告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君子墨的神色一點都沒變,仍然是那麼溫潤的君子模樣,眼中卻閃過了狠戾和冷厲,轉眼即逝,然後從馬上下來,一邊往無暇的車駕這邊走,一邊拱手道:“公主,微臣求見公主。”
等了一等沒見無暇出聲,已經走到她車駕不遠處的君子墨停了下來,臉上的神色越發柔和,“無暇,我知道你在,你應我一聲可好,兩月不見,你一切可好?”
坐在馬車裡的無暇低著頭沉默著,指甲嵌入了掌心,許久不說話。
她不開口,外面的君子墨也沒有不耐煩,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候著,而周圍一直看著的百姓卻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大都是說君子墨的情深,說無暇的拿嬌。
君子墨都已經親自來迎接她了,卻連一句話都不肯應麼?
聆雪有些擔憂地看了看雕像一樣的無暇,猶豫了一會兒小心地開口道:“姑娘,不如奴婢去打發了他?”
無暇似乎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慢慢地抬起頭,然後突然開口道:“本宮一切都好,多謝額駙掛心,也勞煩額駙親自相迎,只是本宮路途勞累,身體不適,唯恐容貌憔悴驚嚇額駙,故不便相見,請額駙回府,日後本宮自會召見。”
她的聲音淡淡的帶著嘶啞和疲倦,一聽就能聽出來她的虛弱和無力,像是風一樣飄忽著沒有個著落,抓不住又摸不著。
聆雪一側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了面無表情的無暇,臉上滿是意外和喜悅,而外面的席滿琯也是同樣的感覺,恨不得此時就去誇獎她幾句,說的好,就該拿出這樣的氣勢出來。
可是君子墨卻不會這麼想了,這樣淡定自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無暇,對於他來說實在他陌生了,他記憶中的無暇,安靜到毫無存在感,軟弱到對他言聽計從,卑微到他即使光明正大地冷落她,她也不會反抗。
而她現在這個樣子,是在反抗了嗎?出去的這段時間裡,是什麼改變了她,是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席滿琯吧?
君子墨看了一眼幾不可見地勾起脣角的席滿琯,心裡堵的很是難受,他刻意地忽略了心底湧上來的那股恐慌,怒意讓他的心一點點地冰冷,脣邊卻露出了帶著些微邪氣的弧度,很好,真好,小白兔也學會反抗了嗎?不過這樣才更有趣不是嗎?之前那死氣沉沉的樣子,羞辱起來都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呢。
怒火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所有的冷靜全都消失殆盡,君子墨抬腳一步步地走過來,走到無暇的車前停了了下來,然後壓低了聲音道:“你要去公主府?可是我想念你了,我想見到你,怎麼辦呢?”
無暇心裡一跳,即使知道他的話很有可能是假的,可是心跳還是加快了起來,悲哀和甜蜜一起在心中迴旋著,讓無暇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然而君子墨接下來的話卻讓悲哀完全將甜蜜驅逐,“我特意等著你回來才迎娶微茗,就是為了讓她給你敬一杯茶,不管怎麼樣你也是我的結髮妻子,縱然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我也仍然這麼看重你,你還不願意回府嗎?”
無暇臉色煞白,呼吸紊亂起來,顫抖著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可是下一刻,她卻疑惑了起來,她以為自己會心痛,可是為什麼沒有痛呢,真的,一點都不痛呢。
席滿琯驅馬靠了過來,目光毫無波動地看向君子墨,“如果你真的看重她,又怎麼可能會迎娶那個女人,又或者,你又為什麼要這樣勉強她,她不願意,你看不出來嗎?”
君子墨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朝車裡道:“無暇怎麼可能不願意呢,她可是很愛我的啊,無暇你說對不對?”
馬車裡沒有動靜,然後突然傳來了摩擦和碰撞的聲音,緊接著是聆雪的驚叫聲,“將軍,姑娘她不好了——”
席滿琯臉色一變,身體下意識地前傾,手指探過去想要掀起簾子,只是又及時地頓住,變了方向直接一掌將擋住馬車去路的君子墨打到一邊,“回公主府!你拿我牌子去宮裡請周太醫,快去!”
被點名的那個侍衛接過牌子直接縱馬抄近路向皇宮奔去,而隊伍最前面被君府眾人攔住的侍衛,一聽席滿琯的吩咐,立刻出手,長長的鞭子直接將君府的下人捲起來扔到路邊,道路在瞬間被清理了出來,一行人迅速地往公主府奔去。
席滿琯跟在無暇的馬車旁跑了幾步,像是想起什麼一般,拉住韁繩又回過身來到了剛從地上站起來的君子墨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毫不掩飾的殺意,一字一句地吐出冰冷的話來:“如果無暇出了什麼事,我讓你生死兩難!”
然後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先是被打後又被警告,君子墨原本應該很生氣,可是這一刻,他的心神卻已經飄遠了,擔憂和恐慌在他的胸口裡迴盪著,他本
來以為無暇是在找藉口拒絕他罷了,誰知道是真的生病了,而且,大概還不是小病吧,剛才聆雪的那聲呼喚,很明顯帶著驚慌。
他本來是應該感覺到的,她的聲音那麼虛弱,可是他本她反擊的話給激怒了,所以下意識地就忽略了,以致於現在想起來,頭腦裡“嗡嗡”地響著,根本無法冷靜地思考。
她到底出了什麼事了,夜瑾言和席滿琯到底是怎麼照顧她的,那次在風拂泉邊就已經有人想要她的命了,之後他回來了不知道後面的情況,難道後來又出事了嗎?
君子墨站在原地,怔怔地思索著。
“少爺,”君福見君子墨站在那裡也不說話,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現在怎麼辦?”
君子墨回過神來,看著被摔了滿地的下人一瘸一拐唉聲嘆氣地爬起來,漫不經心地說道:“什麼怎麼辦?”
君福見他神色有些冷淡,於是斟酌了一下說道:“那個女人如此不識抬舉,還打傷……”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因為君子墨猛然回頭看向他,視線好像是臘月裡的寒風,看一眼,就足以將他凍結成冰,“奴才……奴才知錯,請少爺……”
“閉嘴,”君子墨冷冷地開口,“回去自己領二十大板!”說完便大步走到自己的馬匹旁邊一躍而上,然後縱馬快速離開。
而此時,席滿琯剛掀開馬車的簾子,眼睛就立刻血紅了起來,因為馬車裡的血色,將他的眼睛映成了如此刺眼的色澤。
無暇已經昏迷了過去,雙臂還虛虛地護著肚子,下身卻血紅一片,淋漓的猩紅將她淺色的衣裳湮溼,顯得十分觸目驚心。
席滿琯深吸了一口,將心底翻滾著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強壓下去,然後俯身將她抱了起來。
周太醫很快就被請了過來,摸了脈之後卻沉默了下去,然後低聲對席滿琯道:“氣急攻心,情緒不穩,有小產跡象,好在不是很嚴重,下官開幾幅藥,只是以後最好不要再這麼大悲大喜了。”
席滿琯微微放下心來,點頭道:“知道了,多謝了。”
周太醫搖搖頭道:“下官還沒有說完,”他沉吟了一下,然後在席滿琯又緊繃起來的神情中繼續道:“下官方才給公主把脈,發現因為公主的情緒波動太過厲害,加上有了身孕身子不好,那種毒活躍的很是厲害,這樣一來,恐怕會提前發作,所以,將軍和皇上還是早作打算的好,那個胎兒經過這麼幾次,恐怕即使不帶毒,產下來也未必能活……”
席滿琯緊緊地攥起拳頭來,好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了,我會向皇上稟報的,你也加緊研製解藥。”
周太醫頓了一下道:“這種毒藥知道的人原本就少,何況不在我大越境內,知道的人就更少了,下官自當盡力,只是恐怕成效不大,將軍與其將希望放在下官的身上,還不如早日找到給公主下毒的凶手,此人能得到如此稀有的毒藥,恐怕不是一般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大炎的人,找到這個凶手,得到解藥的希望還能更大一些。”
席滿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凶手自然會揪出來,只是周太醫能保證凶手就一定會有解藥嗎?”
周太醫一噎,默然無語。
席滿琯也知道周太醫其實是好心,是他遷怒了,只是他實在是忍不住,他實在是怕,偏偏周太醫還在告訴他不要對研製出解藥抱太大的希望,席滿琯閉了閉眼,將焦躁掩蓋下去,擺擺手放軟了語氣道:“你回去吧,解藥務必要抓緊。”
“下官明白。”周太醫自然順著梯子下來了,拱了拱手便退了出來。
提著藥箱剛剛出了公主府的大門,便看見高頭大馬之上,君子墨正朝這邊看過來,見他出來之後,立刻下馬朝他走過來。
周太醫心裡暗暗嘀咕一聲不好,只是已經被君子墨看到,他也不好直接當沒看見掉頭走人,畢竟同朝為官,以後還要相處了,於是站在原地等著他走過來。
“周太醫。”君子墨朝他一拱手,“我也不拐彎抹角,只是想詢問一下公主的情況。”
周太醫回了禮,一邊道:“原本和你說一說也是理所應當,只是皇上早有交待,公主的情況不能外洩,實在對不住了君大人。”
君子墨似乎早已料到這樣的情況一般,寬容地笑笑,含著擔憂道:“皇命難違,我自然明白,只是我實在擔憂公主的身體,周太醫也知道,去年公主因為我受了傷,我只怕是那舊傷又復發了,那我豈不是萬死不能謝罪?”
君子墨這話分明就是在暗示周太醫,公主為了他都廢了一隻手,皇上雖然罰了他,卻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不痛不癢地罰了他,說明他不管在公主跟前還是在皇上面前都是有點分量的,所以周太醫私下裡告訴他公主的情況,並不用顧忌皇上的交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