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澹寧數過一遍之後,稍微猶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把這些給我不會被你家人罵吧?”她一邊說著說著將那兩個銀錠和碎銀子挑出來,想了想又拿出一片金葉子,然後將其他的又重新裝回荷包裡遞給了無暇,“我要這些就夠了。”
無暇見她雖然有些捨不得,不過倒很是坦蕩,眼神清澈並沒有貪婪,於是也沒伸手接,會心一笑道:“你都拿著吧,我一條命可比這些值錢都了,”看她微微蹙起眉頭來,忙又說道:“就算你沒救過我的命,作為朋友,拿出點錢來給你應急也是應該的,難道你沒把我當朋友嗎?”
她這麼一說,蘭澹寧的神色頓時緩和了很多,然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確實是有急用,不過你怎麼看出來的?”
無暇笑了,並沒有回答,“既然是有急用,那你就趕緊去用吧,若是來得及,我還在這裡等你,不過若是來不及也不要緊,那個荷包你留著,往後到了京城來,就去姬府找我。”
“姬府?”蘭澹寧沉吟了一下,不過很快就道:“我還是先去還錢吧,很快就回來,你等著我啊,一定要等著我啊。”
走到門口還掉頭又叮囑了一遍,得到無暇點頭應允,這才放心地開門出去。
等她一出去,無暇才低頭拿了杯子準備倒茶,只聽門外傳來了一聲大吼:“你居然在這裡,給我拿錢來!”
突然起來的吼聲震耳欲聾,似乎整個茶樓都隨著抖了三抖,無暇嚇了一跳,手裡的杯子都掉到了桌子上,搖晃了幾下停住了。
想起剛進來時候那熟悉的吼聲,無暇腦海中隱隱升起了一個猜想,不會,那時候掌櫃在追的人就是蘭澹寧吧,也就是說,蘭澹寧其實就是欠茶樓的銀錢。
正想著,便又聽見蘭澹寧清脆的聲音,帶著張揚的得意,“喊什麼喊,這不是來結賬了嗎?不過看見故友一時激動前去相會,偏偏被你說成了賴賬,你說你這掌櫃到底是怎麼當的,這樣嚇唬客人,往後誰還敢到你家來。”
那個吼人的掌櫃立刻接話,話中的怒氣更甚,“說這話你怎麼也不臉紅,你這是第幾次來打秋風了?”
“……”蘭澹寧似乎沉默了下去。
倒是茶樓裡其他看熱鬧的客人全都鬨笑了起來,其中一個道:“這就奇怪了,按理打了一次秋風,第二次過來總要把上一次的賬給算清吧,怎麼現在都賒了好幾回的賬了李掌櫃的還允許這位姑娘進這茶樓的門,咱們可從來不知道,李掌櫃的是這麼寬容的人啊?”
他這話一說,整個茶樓的人又一次全都鬨笑了起來,這回輪到那個掌櫃的不說話了。
蘭澹寧的聲音隨即又響了起來,“你們都給我閉嘴,不就是四十兩銀子,六娘我又不是還不起。”隨即“啪”的一聲響,明顯是銀錠被拍到桌上的聲音,“李小三,你還要找我十兩,快點拿錢。”
被稱呼為“李小三”的掌櫃臉色沉了下去,大家都以為他是因為這稱呼生氣,誰知道他黑著臉也不動,只瞪著蘭澹寧道:“你這銀子是哪裡來的?”
“你管我。”蘭澹寧不耐煩地衝他吼了一句,“快找錢,煩不煩呢你,我朋友還在等著我呢。”
聽蘭澹寧說自己是她朋友,坐在包廂裡的無暇微微笑了起來,有這樣一個性格的朋友也不是一件壞事吧,爽利的性格自己一向都很是喜愛,而且說起來,她還真的沒什麼朋友呢,京城裡的那些所謂的大家閨秀……
無暇想著,脣角勾起了一絲輕嘲來。
倒了一杯茶低頭正想要喝,這時一股被盯著的感覺讓她毛骨悚然,然而等不到她仔細地去確定,只感覺耳邊傳來了一陣風,無暇身體一側,堪堪躲過那刺過來的雪亮的劍鋒,劍刃上帶著森寒的冷意從她頸邊劃過,瓷白的脖頸上立刻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血線,滲出了猩紅的**來,連帶著鬢邊垂下的一縷髮絲也被斬斷。
好在她躲得快,所以傷的也不是很重,只是無暇也來不及慶幸,那邊落空的劍已經又一次朝她刺了過來,無暇抬手就將手裡的杯子朝來人砸了過去,那黑衣人身形一緩,無暇已經站起來朝門口跑了過去。
黑衣人明顯是知道她的打算的,眼裡閃過一絲興味,也不再急著殺她,反而像是逗弄寵物一樣,佔據著靠近門口的方向,不停地逼著無暇四處閃躲。
無暇一邊閃躲著一邊將手邊能拿到的東西朝他砸了過去,試圖阻擋著他的靠近,心裡卻在焦急地想著辦法,現在能怎麼辦,喊救命嗎?可是外面那麼吵,她即便是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聽見,反而會更加激怒這個黑衣人。
她現在出不去,唯一的希望就只能放在蘭澹寧的身上,只是怎麼讓她知道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無暇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耳朵仔細地聽著外面的聲音,蘭澹寧還在和那個掌櫃爭執著什麼,雖然她說過一會兒就回來
,可是看樣子她暫時是回不來了,而且就算她此時回來,這個黑衣人也完全有能力在蘭澹寧出現之前將她給殺了。
一邊思索著,無暇一邊摸索著砸人的東西,零碎的東西已經扔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比較大的,無暇的手摸上了燭臺。
燭臺?
無暇眼睛猛然一亮,這個包廂裡圍著一圈一共放了好幾個燭臺,照耀的整個包廂裡亮如白晝,無暇一邊移動著腳步,然後將燭臺上的蠟燭取下扔到地上任由其熄滅,一邊將燭臺砸了過去。
原本還在戒備著她會不會放火來個同歸於盡的黑衣人見狀不由地嗤笑一聲,輕視地看了她一眼,繼續漫不經心地逗弄著她,力圖將她的意志全部磨滅。
“你,你是誰?你為什麼要殺我?”無暇喘息地問著,假裝鎮定的聲音裡滿是顫抖。
那黑衣人嗤笑了一聲,像是玩一樣揮動著手裡的長劍,見她死撐著的模樣,終於開了口,略帶著沙啞的聲音沒有回答她的話,反而帶著濃濃的不屑道:“別撐著了,知道你是想拖延時間讓蘭六娘來救你,不過只要她一上來,我絕對能先將你殺了你信麼?”
無暇緊張的手裡全都是汗,同樣自問自話:“反正我都要死了,你讓我死個明白,到底為什麼要殺我,我自來身在深閨,根本沒有得罪過人……”
“嗤——”那黑衣人嗤笑,“可能是你得罪了人,也可能你就只是被殃及的池魚,不過我們不會管,拿錢殺人,需要什麼理由,我這麼說,你死的明白麼?”
說道這裡,他的耳朵動了動,又道:“聽聽,蘭六娘可是已經走了呢,你還是沒別費力氣了。”
無暇仔細一聽,果然聽到樓下蘭澹寧隱約的聲音,越來越遠似乎已經到了茶樓之外:“你不要跟著我,我滾了以後再也不來你這裡了!”
後面還有李掌櫃焦急的聲音:“你別走啊,是我說錯話了,等等我啊……”後面的聲音消逝在了風裡。
無暇的心沉了下去,那股絕望的冷意讓她顫抖得更加厲害。
那個黑衣人似乎很享受這種變態的樂趣一般,又一次道:“別反抗了,我可以給你個全屍。”
屋子裡早已只剩下了一根蠟燭,如果無暇再扔出去,那整個包廂就要黑掉了。
見無暇握著謹慎的那隻燭臺,黑衣人低啞地輕笑,笑聲卻很冰冷,“我勸你最好不要,你以為包廂突然黑了就可以將人引過來?不,那隻會讓你死得更快。”
無暇戒備地看著他,一步步地往後退著,退到了窗戶邊,“那你為什麼現在不殺了我?”
黑衣人輕笑著吐出了讓無暇魂飛魄散的話:“因為我們剛才圍殺你的那兩個‘哥哥’,而我受了點傷,所以現在不想費勁,等你不反抗了我再殺掉你豈不是更加省事?別忘視窗那邊退了,即使你敢跳下去而又沒受傷,你以為你就能跑得掉麼?”
無暇被他言語之中包涵的意思驚得快要無法呼吸:“你們……我哥哥他們……他們……”
“呵,他們啊,”黑衣人拖長了音調,看著無暇死死地盯著他,惡魔一樣的口吻打破了她所有的希望,“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吧。”
“……”無暇只覺得腦海中又什麼突然炸開,整個人都不會思考了一般,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可是又有個聲音從腦海中冒出來,怎麼不可能?
因為每次夜瑾言帶她出來玩,為了不擾了她的興致,所以從來都不會多帶人,明處最多帶一兩個人,暗處的也不會有多少,而這個黑衣人剛才所說的圍殺,很明顯人多勢眾,言哥哥和遠哥哥就那麼幾個人,又如何能突圍?
無暇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如果不是為了帶她出來遊玩,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吧?
呆滯愣神的無暇,沒有看到那黑衣人得逞的目光,揮動著長劍就朝她刺了過來。
“鏗——”
電光火石之間,另外一把劍擋住了長劍的下落,然後看似輕輕一挑,那股力道讓黑衣人狼狽地往後踉蹌了幾步。
“喲,還真受傷啦,嘖嘖,受傷了都還來執行任務,派你來的主子可真是沒人性啊,李小三,人交給你了,在你的店裡客人都不能保證安全,你這掌櫃是怎麼當的,趕緊把人解決了,看著就討厭,裹著這麼一身黑不拉幾的,家裡死人戴孝啊?”
來人正是已經“離開”的蘭澹寧和茶樓掌櫃。
蘭澹寧挑開那黑衣人之後就收了劍,閒閒地站在無暇身邊看著李掌櫃和那黑衣人打架,而正在打鬥的李掌櫃聽到她“噼裡啪啦”的一頓說,額頭上忍不住落下了一排黑線來,戴孝?孝布不都是白色的嗎,什麼時候變成黑色的了?
而黑衣人同樣鬱悶,原本他可以輕輕鬆鬆地捻死無暇的,雖知道就因為他的一時疏忽,落到了現在的境地,更重要的是,他剛才竟然說漏了嘴
,把自己受傷的事情給說了出來,簡直就是自掘墳墓。
更何況這兩人既然能從窗戶進來,那就說明他埋伏在窗下防止姬無暇逃脫的同伴已經被送上路了,也就是說,他只能孤軍奮戰了。
這邊蘭澹寧看了看無神的無暇,猶豫了一下撓撓頭,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她,只好又回頭衝李掌櫃道:“李小三,你能不能快點,就這麼個小毛賊,還是個受傷的小毛賊,你都這麼久解決不了,你還有什麼資格和我齊名?”
李掌櫃氣得要吐血,他在這辛苦打架,她閒在那邊還說風涼話,憋屈之下手上招式更加凌厲,讓那黑衣人頓時有些招架不及,李掌櫃空閒之下還回頭扔出一句:“誰稀罕和你齊名。”
蘭澹寧立刻炸毛,提著劍就衝過去加入戰局,“就你也配和我齊名,給我站開,你殺不死的人我一劍就能給解決了。”
李掌櫃白了她一眼,卻也沒有離開,二對一,那個黑衣人很快就被解決,李掌櫃拖著屍體從視窗走了,蘭澹寧看著一眼無暇,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道:“那個小毛賊說的話也不一定是真的啊,你怎麼這麼笨呢,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
她這句話就好像是給了淹沒在黑暗裡的無暇一盞明燈,無暇飛快地抬起頭,滿眼希翼地看著她:“他說的是假的,對吧?”
蘭澹寧被她雪亮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只是見她滿眼的期待和隱約的害怕,最後還是點點頭,“他是想要殺你的人,說的話怎麼可能是真的?”
無暇動了動嘴,蘭澹寧又怕她問出什麼來,連忙道:“我看你的身手似乎也挺靈活的,想必你哥哥的身手肯定更好吧,所以一定不會有事的。”
無暇想想覺得她說的也對,微微放鬆了一點,身體頓時疲軟,被蘭澹寧及時地扶住,無暇抬頭給了她一個虛弱的微笑。
“這有血,還是另找個地方讓你歇息一下吧?”
無暇搖搖頭:“不了,我要在這裡等哥哥。”
蘭澹寧想了想,只好答應下來,“那我陪你一起等。”
“謝謝你。”無暇的聲音裡還帶著後怕的顫抖,“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出事了?”你不是走了麼?
蘭澹寧當然沒聽出來她想要問的弦外之音,嘟起嘴一邊不服氣一邊又很愧疚道:“其實是李小三發現的啦,本來他是想來看看我的朋友是誰的,然後發現這邊包廂的燈光突然變暗了,越來越暗最後那個小毛賊拿著劍的影子都被映在門上了,他看到了傳音告訴我讓我配合,出了門之後我才知道的。”
無暇笑了笑:“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謝謝你。”
“不用啦,”蘭澹寧無所謂地擺擺手,“不過你是怎麼做到的,讓那小毛賊的影子映到門上的?”
“因為屋裡裡的蠟燭圍城一圈,把人的影子給沖淡了,所以看不到,我故意把蠟燭給熄滅了,然後只留下和那個人相對的那隻,而二樓的走廊本來就比較暗,這個包廂也剛好在走廊的盡頭,那邊沒有燈籠,是最暗的地方,我故意引著那個人往那邊去,然後從裡面一照,明暗對比,影子自然就映在門上了。”
蘭澹寧被她的一番話繞的雲裡霧裡,撓撓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無暇被她看的很是無奈,只是因為擔心夜瑾言和席滿琯,所以也不想再多說,只是沉默地看向了窗外。
熱鬧的水面之上,被大紅的燈籠映照成了一片不祥的血紅色,看的無暇心頭直跳。
一個人影飛快地閃了進來,無暇猛然直起身子,看清來人後又失望地移開了視線。
李掌櫃道:“這位姑娘,還是換個地方歇息一下吧?”
無暇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一地的狼藉,正想要請他寬限一下,那邊蘭澹寧已經叉腰道:“李小三你怎麼回事,客人還沒走你就想要掃地送客啦?”
李掌櫃無奈地抽抽嘴角:“我這不是看這裡太亂了,不想怠慢貴客麼?”
“這還像話,”蘭澹寧嘟囔了一句,隨後道:“先不急,咱們陪她在這等她哥哥,不然還不知道會不會再有什麼不長眼的毛賊來找她麻煩呢。”
她的話音剛落,原本放鬆的李掌櫃突然就警惕地直起了身子,目光往窗外掃過去。
正在此時,窗外飄落進來兩個人影,挾裹著濃濃的血腥味,李掌櫃和蘭澹寧下意識地從兩邊護著無暇,只是這樣的動作卻被來人當成了挾持,當即舉劍指來:“放開她!”
眼看著四個人就要打起來,回過神來的無暇連忙開口喊道:“言哥哥,快停手,他們救了我!”
他們救了我。
這話比什麼都管用,趕過來來的夜瑾言和席滿琯一頓,然後立刻收了架勢,掃了李掌櫃和蘭澹寧一眼,倒是席滿琯微微一思索,看向了蘭澹寧道:“這位女俠可是那日在風拂泉邊救了你的那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