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無暇的話,席滿琯雖然沒有說話,眼底依然閃過了些微的喜色,然後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還是先去用早膳吧。”
用完早膳之後,席滿琯邀請無暇一起出去走走,“這處別院原本就是靠近風拂泉建造的,從這裡往南走一盞茶的時間就是泉眼,前幾日接連著下雨,今日剛好晴天了,便出去看看吧。”
無暇心中想到陳煙,有種奇怪的愧疚感,沉吟著想要拒絕,那邊聆雪已經開口道:“姑娘還是出去走走吧,在這裡悶了好些日子了,如果不是怕姑娘遇到危險,奴婢早跟著姑娘出去瞧瞧了呢,如今有席將軍在,那可是再好不過了。”
無暇聞言終於還是點點頭。
風拂泉還是開國聖祖皇帝御筆親題的名字,此泉十分奇特,泉眼很不顯眼,湧出的泉水卻形成了一個湖,湖水清澈見底,其中沙石纖毫畢現,最奇特的是,那水時常無風自動,彷彿有風拂過一般,湖水自層層疊疊地來回湧動,風拂之名便由此而來。
無暇早已在遊記之中聽聞過風拂泉的奇觀,只是再如何也沒有親眼見證來的深刻而驚歎。
只見樓閣彩繪,雕樑畫棟之中,那一波碧水,好像是最透徹的琉璃,在金色的陽光之下,顯出了淡淡的翠色,漂亮至極,湖底細密的白色沙石被水浪衝刷,形成了連綿不絕的峰谷。
上層的泉水不停地起伏著,好像是被搖晃著的杯子裡的水,從湖的這邊帶著層層水花撲到湖的那邊,然後衝擊到岸邊,像是被撞疼了一般,又從湖的那邊撲到湖的這邊,來來回回的沒個停歇,像個淘氣的孩子般左右奔跑,捲起了湖底些許沙礫,水色還是那麼透徹,一點都不渾濁。
翻湧的水面波光粼粼,在陽光的照耀下,像是浮著無數的金粉,折射出耀眼而光芒。
無暇失神地看著,幾乎要被這驚心動魄的美景看呆了去。
“姑娘,真的很美呀。”聆雪輕聲地讚歎著,彷彿害怕一個大聲就將泉水給嚇壞了一般。
“是啊……”無暇也低聲呢喃著,一邊不由自主地順著湖邊走著,想要尋個地方看得更加清楚,出了亭子,只見湖邊有幾塊大石凌亂地擺在那裡,別有一番風味。
無暇忍不住踏上離水邊最近的那塊石頭,蹲身伸手想要探入那湖水。
“無暇小心——”席滿琯的怒吼聲猛然響起,無暇還沒反應過來,只感覺到身後有股力量猛然一推,她控制不住地便往水中栽了進去。
千鈞一髮之時,有個身影從湖對面踏波而來,到了無暇身邊的時候伸手猛然一提,等無暇穩住身子的時候,才發現救了她的人竟然是個姑娘。
那姑娘生的很是好看,瓜子臉,一雙鳳眼很是有神,只是膚色卻顯出微微的麥色,打扮的很是英氣,一身利落的勁裝,一見就知道是常年在外走動的江湖人士。
無暇驚魂未定,攥著那位姑娘的手臂還在微微地顫抖,臉說話都不利索:“這位姑娘,多謝你的救命之恩,還請告知尊姓大名……”
那位姑娘卻根本沒看她,一邊扶著她一邊朝另外一個通往樹林的路上看過去,聞言也只是道:“在下蘭澹寧,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姑娘既然沒事了那在下就先離開了。”
說完鬆開手便快速地順著那條路往樹林裡跑了過去。
“哎——”無暇阻止不及,眼睜睜地看著她走掉,身後的席滿琯見她有些悵然的樣子,輕聲安撫道:“江湖女子向來不拘小節,你不必太過在意,若是有緣往後必然會再相見的。”
無暇點點頭,想要抬腳離開,身子卻輕輕一晃,席滿琯立刻伸手扶住她。
“嚇到了吧?咱們回去吧。”
無暇勉強笑了笑,她確實還有點腿軟,剛才那種驚險的感覺真的不想再體會第二次了,她覺得自己的心頭快要跳出嗓子了。
只是她不明白,在她身後推了一把的到底是誰,剛才也沒見身後有什麼人,而且為什麼有人會想要讓她落水呢,又是誰想要她的命?無暇思索著,卻根本找不到答案。
她張張嘴想要問席滿琯,只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想回去告訴夜瑾言,可是一想到夜瑾言那麼多的公事要忙,她想想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的好,反正她也沒什麼事,大不了之後就不要出來便是了。
她在這邊胡思亂想著,卻不知沉默著的席滿琯此時心裡也很是疑惑,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雖然沒有落水,但是衣裳還是被湖水給弄溼了,聆雪一個勁地自責著沒有保護好無暇,無暇無奈之下,只好依著她的意思,回去換了衣裳,又吃了些藥膳壓驚,這才讓聆雪安心了一點。
而席滿琯去肅著臉去見了夜瑾言。
夜瑾言愣是讓他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才宣他進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還有臉來見朕?”
這話說的可是相當重了,席滿琯卻認了下來,“微臣有罪。”
“知道就好,”夜瑾言冷哼了一聲,“不說別的,單說我昨日不讓你見無暇,原本以為你聰明地會將陳煙的事情解決好,誰知道你不但沒解決,反而還讓陳煙跑到無暇那裡去撒野,你這樣朕還怎麼對你放心,更不要說,剛才發生的事情,如果不是那個江湖人士,恐怕現在朕也沒辦法安心在這坐著了吧?”
夜瑾言看著他,略微拉長了聲音:“你說你該當何罪?”
“臣知罪,願戴罪立功。”
夜瑾言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的火氣倒是消退了很多,然後道:“朕給你機會,陳煙那事先不管,剛才無暇差點落水的事情卻一定要徹查!敢在你面前動手的人,必定不會簡單,而且對方是怎麼知道你今日要帶無暇去風拂泉的?不然為什麼能非常巧合地出現在那裡?
而且在推完無暇之後還能迅速地全身而退,很明顯事先早已將四周的地形熟悉了個透,不然根本不會有那麼快的速度,還有那個江湖女子,雖然救了無暇,而且暫時也沒有挾恩圖報,但是這個救命之恩算是欠下了,往後必定要還的,誰知道這是不是故意安排好的一場戲。”
他一邊說著,眼中閃過了冷厲的暗光,語氣也堅硬而凜冽,“若是光明正大地衝著朕來,朕還能高看一眼,但是想要利用無暇,朕一定會讓他們後悔!”
席滿琯靜靜地聽著,聞言沉默了好半晌,然後突然開口道:“臣剛才看到君子墨了。”
“你說什麼?!”
夜瑾言微微吃驚地看向他,身體緊繃起來,微微前傾著,“你確定是他?”
席滿琯略一猶豫,像是在回憶,最後確定地點點頭:“確定是他。”
夜瑾言重新放鬆了身體,往椅背上依靠,沉默著在思索著什麼,好一會兒,夠著脣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眼中卻一片寒冰:“好本事,朕可沒有接到他離京的訊息,他的人居然已經到了朕的身邊了,若是有一日他要逼宮,是不是要等他進了宮朕才會知道?”
“……”這樣的話夜瑾言能當面說出來,席滿琯卻無法做出回答。
好在夜瑾言也沒想要他回答,抬手揉了揉額角,疲倦地嘆了口氣,“先帝仁政,前朝的餘孽到現在都還沒有剿清,朝中又有些臣子倚老賣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偏偏河工之事又迫在眉睫,朕實在是被煩透了,本來想慢慢來,可是如今看來,倒被他們覺得朕太過仁慈了。”
“遠之,你也不能再這麼閒著了,只拿俸祿不做事,朕可容不了。”
席滿琯明白這是有差事要安排給自己了,立刻拱手道:“皇上只管吩咐。”
夜瑾言站起身,微微眯了一下眼,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席滿琯的面前,輕聲吩咐道:“戶部尚書王德誨在隨駕的隊伍之中,此次他掌管修築河堤的銀錢,你挑選幾個人去劫了他家中女眷,以此為條件讓他將原本交給君子墨的東西都交給你。”
席滿琯聞言一怔,沒想到居然是這麼陰暗的事情,只是他疑惑的是,這個王大人,不是年前剛剛放到戶部的官員嗎?
他動了動嘴脣最終還是沒問。
夜瑾言已經繼續說道:“還有工部的那幾個,偷工減料還以為朕不知道麼?等再下雨,你就立刻帶人暗中將剛修築的堤壩毀了。”
“毀了?”席滿琯一驚,“可是下游還有百姓呢。”
夜瑾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都說你的心思都放在兵法之上了,河工之事竟然一點都不懂麼?堤壩原本就是提前修築的,現在還沒到雨水豐沛的季節,水位還很低,就算堤壩毀了也不會有水衝出來的,但是如果這般偷工減料的堤壩還存在著,等到了豐水期,肯定抵不住洪水,那時候下游的百姓才會真的遭殃呢。”
席滿琯立刻明白過來,可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可是既然水位很低,那堤壩總不可能因為這麼點毛毛細雨就毀掉,這樣很明顯就是被刻意毀掉的,工部肯定會知道的。”
夜瑾言冷笑了一聲:“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朕就是在警告他們,如果堤壩毀掉再重建,他們還是再這樣糊弄朕,那朕就不必再留著他們了。”
席滿琯點點頭,“臣這就去準備。”
“去吧,萬事小心。”夜瑾言微微頷首,復又像是想起什麼,又朝走到門口的席滿琯道:“這幾日不要去找無暇了,免得陳煙那邊有什麼動作,她帶過來的護衛可都是陳家的,難免會有動作。”
席滿琯腳步一頓,想說我會護著她的,只是想到今日和她一起出去都險些讓她遇險,只好應了一聲“遵旨”。
夜瑾言見他離開,慢慢地走到窗前,揹著手看向外面復甦的萬物,原本燦爛的陽光慢慢地變暗,太陽被大片的雲彩給遮住了,遠遠的天邊堆積著厚厚的烏雲,正在風的吹動下往這邊飄過來,夜瑾言立在窗邊的身體,繃直得似乎是一把利劍,試圖要劃開所有的積鬱和阻礙。
正應了那四個字
:風雨欲來!
因為有了動手的打算,夜瑾言和席滿琯全都忙碌了起來,無暇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著兩人了,就連每日煲給夜謹言的湯,也是由聆雪代為送去。
因為聆雪也是得了夜瑾言的指示,言語之中滿是警告,最近會不安穩,讓她時刻注意著無暇的安全,無事最好不要讓無暇外出。
於是結果就是,聆雪以無暇受了驚嚇為由,讓無暇靜養。
雖然這個理由讓無暇哭笑不得,只是她也知道聆雪這是在擔心自己,好在她也是能靜得下來的性子,所以平靜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
與她這一方小院安靜的氣氛相比,外面可算是狂風暴雨,形勢詭譎,首當其衝就是去年剛剛上任沒多久的戶部尚書王大人,因為藐視皇權、欺君罔上、貪汙受賄、丟失銀款等十項罪名被判抄家,誅直系三族,旁系三代女子衝入奴籍,男子沒入罪籍,發配邊關。
一門權勢家族頃刻見便落敗了,樹倒猢猻散,王家很快就成為歷史。
而就在旨意下達的當天下午,工部尚書及侍郎求見夜瑾言,先就堤壩倒塌請罪,隨後重新上了摺子,表明各項預算太過鋪張浪費,而且對建造堤壩監管不力,導致發生意外,等等請罪的話一言難蔽,總之就是一句話,我們知道錯了,皇上你大人大量,讓我們戴罪立功吧。
夜瑾言本來也就是想警告他們一下,見他們如此識相,事情高高舉起,也就輕輕放下了,最後在工部裡找了幾個替罪羊,這事情也算是暫時揭過了。
但是夜瑾言這雷霆一擊而引發的效果卻還沒有散去,這邊的訊息早已傳到了京城,無論是隨駕的還是留京的,對夜瑾言突然的這麼一手,全都有些措手不及,心裡也很是慌亂,要知道夜瑾言動王家之前可是一點預兆都沒有,甚至去年,還是他金口玉言將王德誨擢升為戶部尚書的,誰知他說動就動,一下子就把人給滅了。
有這樣的前車之鑑,誰知道夜瑾言下一個會不會動到自己的頭上?
朝中官員誰沒有做過虧心事,夜瑾言如此作為,讓他們覺得有一把劍日夜懸在脖子上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落下來,一般的官員都這麼想了,那就更不要提那幾個倚老賣老的了,畢竟曾經仗著自己是先皇留下的老臣而擺過譜,也曾輕視過這個年輕的帝王,誰知道以前是走了眼,皇上不是貓,他是年輕的虎。
君府之中,前院書房的燈火還亮著,即使此時已經過了子夜,君光文擺擺手,見無精打采的幕僚全都遣退,揉了揉滿是疲倦的眉心,問道:“子墨到哪裡了?”
一直站在牆角的毫無存在感的君壽一拱手道:“一個時辰前來的訊息,卯時便能進京。”
君光文眉頭微蹙,想說什麼,只是在出口之前又改了口:“雖然事情比較急,但是也不應該讓他連夜趕路。”
君壽也沒有辯解,“是,奴才知錯。”
“算了算了。”君光文有些煩躁地擺擺手,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可是如果再不把怒氣給發出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王家啊,好不容易才拉攏過來的,當初費了多大的力氣,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那小兒給滅了,君光文恨得咬牙,更想直接收攏了勢力去逼宮,將他從那皇位上給趕下來。
可是現在還不行,他們這邊的實力還不夠,這樣貿貿然地行動,結果肯定是死路一條,但是就這麼被他削了一塊肉下來還不能反抗,君光文心中的憋屈簡直快要把他給逼瘋。
“老爺,夫人派人給您送夜宵,又問您今晚在哪裡歇下?”外面傳來了通報的聲音,打斷了君光文的思緒,君光文惱怒地一轉身,直接衝門外吼道:“滾!”
門外猛然安靜了下來,君光文猶不解氣,回神又將桌子上的東西全都掃落才緩神。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婦人!
如果不是因為她,那個姬無暇現在怎麼會跟君府離心,又怎麼會單獨隨著夜瑾言南巡?按照姬無暇對子墨的心意,那肯定會帶上子墨,有子墨在,必定會從中斡旋,又怎麼會讓夜瑾言滅了王家?
早說過讓她不要插手子墨和姬無暇的事,偏偏還因為她讓姬無暇的手給廢了,單單是因為這個,夜瑾言雖然沒有降罪於君府,可是君光文知道,他記的清楚著呢,不然又怎麼會總是將姬無暇宣到宮中小住,甚至現在連公主府都已經建好了。
等這次南巡迴來,想必夜瑾言肯定不會再讓姬無暇住在君府了,那麼君府對姬無暇還怎麼掌控?本來還想著利用姬無暇去遲緩夜瑾言的動作,可是現在外面誰不知道君府很不待見姬無暇?
即使現在開始拉攏姬無暇,也已經遲了,只會更加引起懷疑而已,這麼好用的一顆棋子,竟然就被那個無知的夫人給毀了,怎麼能讓君光文不怒。
他已經完全忘了,整個君府包括他,又有誰真正待無暇好過,說君夫人待無暇不好,他君光文又曾經有過什麼好態度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