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的情緒有點不對,夜瑾言目光一動,一邊拿了溫熱的酒壺給無暇斟酒,一邊笑著問席滿琯“遠之也去霞山,大男人一個難道也是去看紅葉的?”
他那一副“別騙我,我不信”的神情讓無暇覺得有些好笑,也好奇地朝席滿琯看了過去,席滿琯在兩人的盯視下不見一點侷促,只是看了一眼無暇,半晌才道:“尋紅葉做書籤。”
什麼?做書籤?
夜瑾言看了一眼無暇,從她的眼裡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然後立刻仰頭笑了起來,“遠之啊遠之,真是看不出來,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子,竟然也有這般小女兒情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哈哈。”
倒是無暇有些驚喜地說道:“席將軍也喜歡用紅葉來做書籤?我也很是喜愛,只是時常壓在書裡便會褪色,不知道席將軍的怎麼樣?”
無暇這話一出,席滿琯的目光便看向了夜瑾言,某種帶著若有若無的示威和得意,夜瑾言笑聲一緩,有些若有所思了起來。
席滿琯已經收回了目光,看向無暇,認真地回答道:“選紅葉的時候不能選嫩葉,越老越好,越老的葉子越是暗紅,放在書裡一段日子,顏色只會越變越深,很是好看。”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無暇為了聽清楚一點,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前傾過去,聞言有些驚訝道:“原來是這樣嗎?可是老的葉子都是快要枯萎的,邊緣都發黃了,難免會顯得難看。”
席滿琯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道:“所以才更加難找,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剛好在那片葉子最完美的時候遇到。”
他的話別有含義,只是無暇有些不理解,想了想沒想通,便也不再多問,之應了一句道:“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席滿琯贊同地點點頭:“我那裡有兩片,若是姬姑娘喜愛,也可以轉送給姑娘。”
他這話說的看似很隨意,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大概只有瞭解他的人才會發現他的手指不自覺地緊握,那是他緊張時候的表現,一直沒有說話的夜瑾言眼尖地發現了,臉上不由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笑意來。
無暇愣了一下,連忙推辭道:“不用了不用了,那也是席將軍千挑萬選才得來的,我怎能奪將軍所愛?”
席滿琯似乎還在思索該如何接下去,夜瑾言已經開口發話:“遠之送你了你就拿著吧,他一個粗人還喜歡什麼紅葉,朕聽著都覺得瘮得慌,剛好你從小就喜歡這些風雅的小玩意,收著把玩也未嘗不可。”
“我……”無暇有些無奈地看著夜瑾言,張口想要推辭。
夜瑾言也沒給她機會,笑道:“朕瞧你雖然喜歡這些,可從小就不會弄,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將樹葉夾在《詩經》裡,後來那樹葉都爛在了書裡,將紙上的字都弄糊了,太傅還將你罵了一頓你可記得了?”
聽夜瑾言說起自己小時候丟臉的事,無暇果然轉移了心思,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席滿琯,見他神色並沒有變化,這才放下心來,嗔怪地瞪了瞪夜瑾言,“還說呢,那葉子是麗嬪娘娘最愛的十八學士,之前被你弄得快枯死了,後來好不容易生出了兩片葉子,又叫你慫恿我去摘了,為此我還被先皇訓斥了呢。”
夜瑾言被揭了底,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然後連忙道:“來來,無暇嚐嚐這花雕,天氣冷,喝點暖身的。”
難得見到夜瑾言窘迫的樣子,無暇抿嘴一笑,也不再調笑他,岔開了話題道:“席將軍看起來和我同齡,為何我從小就不曾聽說過呢,言哥哥說席家乃是將門,可是我也不曾知道,武將之中有姓席的老將軍呀?”
她這麼問其實有些失禮,畢竟這麼貿然地打聽別人的家世,只是在場的一共就三個人,她這麼一問也表明了她沒把席滿琯當外人。
席滿琯自然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只是關於他的家世,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好,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夜瑾言。
夜瑾言會意,朝無暇道:“看來你真的是將遠之忘得一乾二淨了,你不記得小時候在御花園裡玩,不小心掉到水裡,是誰把你救上來的了?那個時候還纏著人家好幾天,人家走了還拽著不肯放,現在救命恩人就在眼前了,你反而不記得了?”
此話一出,驚到的卻是兩個人,無暇和席滿琯同時看向夜瑾言,見他並不是開玩笑的神色,又同時回頭看向了彼此,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震驚,久遠的記憶浮現了上來,無暇動了動嘴脣,喃喃道:“你是,遠哥哥?”
相比她來說,席滿琯很快恢復了平靜的神色,只是籠在袖子裡緊握著的手在訴說著他內心的不平靜,原來竟然是她。
曾經他救起來的那個小姑娘,他對她未嘗沒有好感的,只是見她和夜瑾言的關係那麼近,皇家也並沒有公主,他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是夜瑾言定下的人,後來夜瑾言大婚,他就以為她嫁
給了夜瑾言,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都不願見到皇后的原因,縱然他掐滅了對她的好感,那就不要再見面了,不然徒增悵惘。
只是世事從來都不如人意,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想到,那個小姑娘,原來竟是他悄悄放在心上的人。
兩次初見,兩次都輕而易舉地虜獲他的心。
第一次他輕易地放棄了,第二次,他還要再錯過嗎?
席滿琯點點頭,“是我。”
他的親口承認,讓無暇鼻子一酸,莫名的委屈湧了上來,質問的話也隨之而來:“你答應過的話怎麼不算數,你說過很快就回來的,可是一直都沒有回來!”
“我……”席滿琯想要辯解,卻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求助地看向了夜瑾言。
夜瑾言卻把頭一瞥,暗中朝外做了個手勢,立刻就有人從遠處走過來道:“皇上,皇后求見。”
於是在席滿琯灼灼目光下,罪魁禍首夜瑾言毫不負責地拍拍屁股走人了。
席滿琯無奈地看向了等著他解釋的無暇,“不是我不回來,當時我回到家鄉,原本以為事情能夠很快處理好,誰知道一拖就拖了好幾年,回來之後皇上大婚了,我也不方便再隨意往宮裡走動了。”
他這話勉強能說的通,雖然無暇總覺得哪裡不對,只是想了想覺得他也是迫不得已,便緩了口氣,隨口問道:“你家鄉在哪裡?”
“這個我不方便告訴你,我也不想騙你,所以不要問了好嗎,小荷花?”
熟悉的稱呼,從稚嫩的嗓音到如今沉穩的男音,無暇咬住了嘴脣,淚光一下子就冒了出來,“遠哥哥,我,我好想你。”
席滿琯的身體隨著她的話輕輕一震,胸腔裡的那顆心激動得似乎隨時就要跳出來一樣,他深深地呼吸,出口的聲音都嘶啞了起來,柔和得不可思議:“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以後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
無暇一僵,這才意識到,她的事情席滿琯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之前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無暇有一瞬間的不自在,然後紅著耳根恨恨的轉移話題道:“言哥哥實在太壞了,他明明知道,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們?讓我多傷心了好幾年,我非找他算賬不可!”
席滿琯卻不允許她逃避話題,認真地看著她,讓無暇在他的目光下無所遁逃,“你告訴我,君子墨那裡你打算怎麼辦?我聽說,他要以平妻之禮將那個東微茗迎娶進門?”
無暇早知道這件事遲早會讓世人得知,只是沒想到會傳的這麼快,只是這件事她也無法否認,乖乖地點頭道:“是的。”
席滿琯仔細地看著她的神色,卻並沒有從她臉上發現悲傷難過的情緒,他不由試探地問道:“這件事你同意了?”
無暇依然點頭,很是無所謂得樣子:“是我同意的,準確點來說,還是我提出來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破罐子破摔?”席滿琯皺起了眉頭,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佈滿了擔憂和不贊同。
無暇輕輕地笑了笑道:“她去挑釁我,擾了我的清淨,為的不就是一個名分,反正這個名分註定是要給的,不如早點讓她得到,也好還我一個清淨。”
席滿琯搖搖頭:“你想的太簡單了,你這樣只會讓她的胃口越來越大,野心也越來越大,你可知道,外頭的訊息就是她放出去的,為的就是讓君府在年前迎她進門,而她進門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恐怕就是將你從君少夫人的位置上趕下來,你想要的清淨,根本不可能得到。”
無暇聞言怔住了,思索了一下不得不承認,席滿琯是對的,她當初就應該多拖延一段時間,這樣東微茗縱然會來找她的麻煩,可是因為名分未定,東微茗也不敢太過放肆。
而進門之後,東微茗是平妻,名分上雖然比無暇差一點點,可是加上君夫人的維護和君子墨的寵愛,她絕對可以完勝無暇。
思緒在腦海中轉了一圈,無暇卻突然有些輕鬆下來,微微笑道:“有些事情,長痛不如短痛,早點結束總比拖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解脫要好。”
席滿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原本以為,無暇不會輕易地就放棄對君子墨的感情的,不,事實上,無暇確實不會輕易放棄,而她現在開始放棄了,大概也表明了,君子墨到底傷她有多深了。
他想了想,有千言萬語想要和她說,想告訴她,他對她的情意,想對她說,以後他來照顧她,可是那麼多話,他卻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輕飄飄地擠出一句話:“君子墨不是良人。”
無暇聞言輕輕笑了起來:“這話呀,我都要聽煩啦,我也知道他不是我的良人,遠哥哥換句話來安慰我吧?”
本來是開玩笑的話,席滿琯卻真的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道:“他不要你我要,以後我照顧你。”
無暇怔
了一下,然後迅速紅了眼圈,含淚笑了起來:“就知道遠哥哥最好了,以後就算娶了嫂子,也一樣要對我好,不然我會生氣的。”
從說出話之後就一直緊繃著身體的席滿琯慢慢地放鬆了身體,懸到嗓子的心卻迅速地沉了下去,越沉越深,深到了看不見的地方,冰涼一片。
暗暗地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心口空落落的,席滿琯勉強彎了彎嘴角,最後只吐出兩個字來:“會的。”
自從知道席滿琯就是遠哥哥之後,無暇迅速和席滿琯熟絡了起來,每天見的最多的就是席滿琯,連夜瑾言都要靠後,面對夜瑾言佯怒的抱怨,無暇朝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然後快速地跑出御書房,去和席滿琯匯合。
軟轎出了千秋門,門外已經有馬車在等著,而立在馬車旁邊一身黑衣的男子正是席滿琯,因為聽聞法華寺的臘梅開得很好,加上席滿琯也有意帶著無暇出去散心,便和夜瑾言商量著帶無暇去一趟。
馬車裡鋪著厚厚的褥子,燒得旺旺的火爐將小小的空間裡哄得溫暖如春,無暇趴在小桌子上,下巴放在交握的手上,張口吃下席滿琯遞過來的橘瓣,一邊聽著席滿琯不緊不慢地講著鄰國大炎的風俗習慣。
“大炎的冬日可沒這麼冷,最冷的時候也只要穿一件夾襖就可以了,所以大炎的百姓根本就沒有見過雪,臘梅雖然能成活,但是也只長葉子不開花,不過大炎因為炎熱,卻有另外一種在夏天開房的花,當地百姓稱為火焰花,這種花是火紅色的,看上去像是火在燃燒一樣,可是它的花瓣如果搗爛的外敷,是治療燙傷燒傷最好的藥。”
“還真是無奇不有呢,以後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大炎看一看。”
席滿琯剝著橘子的手一頓,然後意味深長地說道:“會有機會的。”
法華寺身為皇家寺廟,離京城本來就不遠,出了城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已經到了,比雲霞寺還要近上很多。
席滿琯細心地給無暇裹上厚厚的披風,這才撩開了簾子,扶著無暇下車來。
無暇只覺得刺骨的寒風往臉上一撲,徹骨的涼意,只是還沒等到她反應過來,風已經止住了,她睜眼一看,正是席滿琯站在她前面擋著呢,無暇心裡一動,暖意上湧,忍不住就仰頭朝他感激地笑了起來。
“快進去吧,外頭風大。”席滿琯彎了彎嘴角,輕聲地說著,又替她緊了緊披風。
“嗯。”
大雄寶殿一樣的寶相莊嚴,高高的佛像低垂著眼睛,神情帶著淡淡的憐憫和冷漠,俯視著人間的悲歡離合,無暇跪在蒲團上拜了之後,上完香才發現席滿琯一直負手站在旁邊動都沒動。
便有些好奇地問道:“遠哥哥不拜佛嗎?”
席滿琯搖搖頭,看著她,別有深意地說道:“有些事,與其求佛,還不如自己去努力做到。”
無暇卻以為他在暗示她和君子墨的關係,當即若有所地點點頭,“我知道怎麼做的,讓言哥哥擔心了。”
席滿琯的眸中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挫敗,轉瞬即逝,他轉過身道:“上了香,我們去後山賞臘梅吧。”
後山的臘梅果然開的正好,素心臘梅、紅心臘梅、磬口臘梅、小花臘梅、柳葉臘梅、荷花臘梅,各色品種爭奇鬥豔,加上那股怡人的冷香,無暇覺得自己都快要醉倒在這個地方了。
早有跟隨的護衛丫鬟將帶來的茶具擺開,然後直接從樹枝上採了臘梅來煮茶,那芳香隨著熱氣升騰著,惹得無暇期待不已,席滿琯的眼裡也帶著笑意。
兩人正在樹下飲茶,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了嬌滴滴的女子聲音,“不嘛,我就要一枝好不好,這個荷花來沒這麼香,我帶回去放在廂房裡做插瓶……”
“回去我派人去別的地方尋來給你,這寺裡的花不能摘的,乖,外頭這麼冷,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低聲哄著女子的男聲十分耳熟,席滿琯下意識地就看向了無暇,卻見她神色沒有一絲異樣,好像根本就沒聽見一樣。
兩人安靜地喝茶,就等著擾了清淨的人離開,誰知那女子聽了這話,反而又道:“既然不準摘,那咱們就多看一會兒好不好,子墨,好不好嘛?”
沒錯,出聲的這兩個人,就是君子墨和東微茗,君子墨被東微茗纏的有些無奈,只好答應了下來,“那好,只多看一會兒,你身子寒,可不能再凍著。”
“謝謝子墨,子墨最好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從無暇這裡已經可以透過樹枝看見他們的身影,無暇眼中閃過無奈,看來是避不過去了,她垂下了眼睛,安靜地品嚐著茶水的芬芳。
不過幾個月之前,他還帶著她去霞山賞紅葉,他說過的要對她好的話還言猶在耳,可是現在,他卻是帶著另外一個女子在這裡賞臘梅,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是可信的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