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瑾言含著笑意垂下眼,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繼續打太極:“是朕賜的婚,可是朕沒記錯的話,愛卿對朕的旨意似乎很是反感才是,無奈無暇心悅於你,於是多次懇請朕放過你,朕也就不和你計較,現在你卻來告訴朕,無暇不見了,還反過來要朕將無暇還給你,朕可不能再容忍你了。”
他頓了頓,然後又擺出一副剛剛反應過來的驚愕的語氣道:“你剛才說什麼,你說無暇死了?!”
君子墨低著頭沒有說話,緊緊地攥著的拳頭揭示著他內心情緒的劇烈波動,佈滿血絲的眼睛越瞪越大,憤怒和不甘像是兩團火,在其中碰撞燃燒著。
耳邊“嗡嗡”地響成一片,連夜瑾言說了什麼他都沒有聽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來的,大概是夜瑾言覺得沒意思了所以派人將他丟出來的吧,等他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丟到了宮門外。
他一身狼狽地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面無表情地怔了一會兒,然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向了高高的宮門。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認真地看著這扇門了,第一次,他看清了他以後的路,這一次,他更加堅定他的決心。
他心裡一清二楚,無暇確實是被夜瑾言帶走了,不然以夜瑾言對無暇的寵愛程度,又怎麼可能在聽見無暇不見了的時候還那麼冷靜而淡定地坐在那裡呢,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全都知道。
是啊,他全都知道,也是他帶走了無暇,可是他就是不承認,自己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還有,如果說之前他還以為夜瑾言不知道無暇被他帶去君府,那麼此刻,他徹底明白,夜瑾言大概早就知道了,卻一直沒有去將無暇帶走,因為他要找個機會,讓無暇在君府失去孩子。
他想著想著,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卻冰冷一片,他不想要夜瑾言的孩子,夜瑾言也同樣不要他的孩子,夜瑾言清楚地知道無暇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想要將孩子拿掉,卻又害怕無暇回疏遠他。
所以卑鄙的夜瑾言在無暇被帶到君府之後,一點行動都沒有,接著就利用自己,甚至利用君府裡所有的人,一點點地計劃著,到最後,終於藉著他的手,將無暇的孩子落掉。
夜瑾言,他可一點都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呢,那碗藥是從聆雪手中拿過來的,聆雪是夜瑾言的人,也即使說,夜瑾言從一開始就想致無暇於死地,他雖然不明白是為什麼,可是這並不妨礙君子墨將所有的恨意都傾注到夜瑾言的身上。
即使之前對無暇的寵愛都是假象,即使只是利用無暇,即使不想將無暇肚子裡的孩子留下,他想辦法將孩子流掉就是,為什麼偏要取了無暇的命?!
而且要了她的命之後,連無暇的身體都不願意留給自己!
君子墨閉上了眼睛,眼睛乾澀的連轉動一下都很痛,額頭酸脹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般,搖搖晃晃地走了
幾步,然後身體猛然一僵,緊接著控制不住地噴出了一口血來。
“少爺——”
跟在他身後的君祿連忙過來扶他,可是卻仍然慢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體直直地倒在了地上,血肉之軀重重地砸了了堅硬的青石板道路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可是君子墨卻感覺不到疼痛,雙眸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仰視著清朗的天空。
天,真的很藍呢,藍的那麼好看,他記得她有一條天藍色的裙子,她穿起來,就像這天空一樣好看,淡淡的就像是盛開的藍星花,嬌豔又樸素,帶著寧靜而憂鬱的美麗。
可是他和她,總是聚少離多,他只見到過一次,後來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甚至沒有跟她說過,她穿那條裙子很好看,他也還沒和她說,以後她只能穿給他看。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他甚至都還沒有向她說過一句,我愛你。
他那麼懦弱而膽小,即使在那個時候,即使在她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愛他的時候,仍然沒有認真地開口。
他說:如果我說我愛你,他說:可是我也愛你,可是他偏偏就沒說、沒有看著她的眼睛承諾:無暇,我愛你。
然後他立刻就遭到報應了,他徹底地失去了她。
無暇,你喜歡玉簪,我卻只送了你金簪,你說你喜歡江南,我卻從來沒帶你去過,你說過很多,我卻什麼都沒做到。
那麼多的隱忍,那麼多的情意,那麼多的失望,無暇,你帶著這些離開我,走在黃泉路上會不會恨我,你那麼善良,說不定不會,那麼,就讓我來代替你,恨我自己。
慢慢地闔上眼,蔚藍的天空漸漸地從視野中消失,君子墨的喉中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哽咽,然後徹底地陷入了黑暗。
不提君祿匆忙將暈過去的君子墨帶回君府診治,讓人將君子墨扔出去的夜瑾言卻一臉饒有趣味的神色,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然後道:“擺駕秋華殿。”
呼呼啦啦的一堆人一起往秋華殿走去,君子墨徑自進了無暇的房間,一眼就看見席滿觀正握著她的手,包在雙手之間,君子墨輕哼了一聲,走了過去道:“朕還沒給你們賜婚呢,怎麼,這就開始想著趁機佔無暇的便宜了?”
席滿觀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聞言回過神來,不慌不忙地將無暇的手放回被子裡,這才起身行禮,“參見皇上。”
夜謹言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裝模作樣的。”說完將他推到一邊,自己坐到了無暇的床邊,仔細地看著無暇的臉色,一邊問道:“怎麼樣了?剛才周太醫來過了嗎?”
席滿觀點點頭,“周太醫剛走,說是並無大礙,仔細調養著身子也會慢慢恢復過來。”
夜瑾言蹙了眉頭道:“毒也全解了?”
“都解了。”
“那為什麼到現在還不醒?”
席滿觀沉默了下去,知道夜瑾言疑惑地看過來,這才開
口道:“周太醫說是心病,是無暇自己不願意醒。”
夜瑾言也沉默了下去,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遲早都會有這麼一出的,只是到底將身體裡的毒給解了,”他頓了頓道,“朕不能常來,所以也只能交給你了,多和她說說話,想辦法讓她早點醒過來吧。”
席滿觀點點頭,“我明白。”
兩個人都沉默了下去,共同為無暇擔憂著,氣氛很是凝重而壓抑,席滿觀看似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君子墨那裡,必然會有所察覺的,到時候該如何處理?”
提到這個夜瑾言勾起了脣角,“我過來就是想要和你說這事的,他剛才已經來過了。”
席滿觀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講,夜瑾言瞪了他一眼道:“他來向朕討要無暇的屍身……”
眼看著席滿觀冰冷的視線掃過來,夜瑾言眉梢揚起,笑道:“你沒聽錯,他就是以為無暇死了,我猜大概是因為胎兒被流掉,那種毒也被解了,加上週太醫研究出來的藥,所以還有些餘毒被無暇吐出來,你也是看見她吐出來的黑血的,君子墨大概以為無暇是中毒死了。”
“所以,無暇以後就算是沒有和離那裡不是君家的少夫人了。”
看著他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席滿觀冷聲道:“和離還是必須要的,就算他以為無暇死了,那名分也不要留在無暇的身上。”
夜瑾言卻笑道:“這個恐怕不容易了,”他說著身體往席滿觀那邊側了一點,神祕地壓低了聲音道:“朕方才發現了一件事,咱們一直都以為,君子墨很厭惡無暇,無暇一直是一廂情願,可是今天,朕才知道,君子墨其實也很愛無暇呢,你是沒見到貿貿然地衝進皇宮裡來找朕要人的樣子,嘖嘖,那狼狽的樣子,朕看著心裡怎麼就這麼舒坦呢。”
席滿觀卻冷眼看著他那幸災樂禍的樣子,面無表情道:“皇上怎麼就不擔心,君子墨記恨你毒殺無暇並且將她帶走,然後一怒之下做出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夜瑾言眉梢一挑,然後氣定神閒地說道:“你怎麼就知道,那不是朕的目的呢?”他斜睨了一眼有些恍然的席滿觀,輕笑道:“他要是不怒朕才該擔心呢,朕就是在逼著著他狗急跳牆!”
席滿觀卻扯了扯嘴脣,“皇上好算計。”
夜瑾言知道他是不高興這樣算計無暇,無奈地揉了揉額頭道:“朕一開始確實只是單純地想要在後面推無暇一把的,而且據朕所知,夜瑾言剛開始以為無暇的孩子是……朕的,所以他也想將無暇的孩子給弄掉,誰知道他借的那把刀,也就是東微茗,她不配合,以至於計劃失敗了,可是箭在弦上了,朕也不能在等無暇的胎兒再大了,不然到時候小產的危險就更大,所以才會臨時算計了君子墨。”
“朕直接將聆雪暴露在君子墨的面前,其實確實有故意的心思,但是更多的還是因為,計劃是臨時決定的,朕實在沒時間再作安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