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賀煒冰冷的屍體,傅嚴無力地跌坐在地,右手觸地之時摸到一個堅硬的東西,他偏過頭去看,心在一瞬間慌亂不堪。
那是一年前賀煒行成年禮時他親手為他打磨的一柄小金刀,賀煒如今才十九歲,卻死在戰場上,死在他的手裡,而在死前,賀煒一定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恨意。
正是因為曾經以心相交才會恨得如此深入骨髓。
傅嚴伸手摸了摸賀煒的臉龐,雖然他全身上下被鮮血浸染,臉上卻依舊潔淨,賀煒的睫毛很長,笑起來雙頰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傅嚴曾笑他長得像女孩子,但因為習武的原因,渾身又散發出逼人的英氣。
傅嚴一言不發地在賀煒身旁仰面躺下,雙眼空洞麻木地望著漆黑的夜幕,一滴冰冷的**悄然滑過面頰。
烏雲遮住殘月,入夏後的第一場雨猛烈地衝刷戰場,血水灌溉著大地,疾風吹散血腥之氣,卻吹不散死亡的氣息。
天地一片寂靜荒涼,只有狂風暴雨聲。
有那麼一刻,傅嚴覺得自己彷彿已經死去,他開始想,為什麼賀煒死了他還活著,然後他想到了林倩,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他愛這個女人,也恨她。
“真是個瘋狂的男人。”聽完傅嚴的講訴,坐在一旁悠然喝茶的東辰嗤之以鼻,“人的七情六慾太過強烈,越是強烈的愛意越容易滋生仇恨,這才是悲劇的根源。”
說完抬眼望向孟浮生,幽幽道:“然而,越是壓抑,那份渴望越是強烈吧?”
“那是偏私之愛。”孟浮生沒有看東辰,卻清楚地感覺到他投射過來的目光,頭也沒抬地回道,“所以才會輕易被仇恨左右,人之所以區別於禽獸,並不是因為心中有愛,而是能夠剋制一己私慾,若是人人都為了一己之私而為所欲為,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便會紛爭不斷。”
東辰眸光微動,揚了揚脣,沒有辯駁。
“孟兄弟說的極是。”雷恆附言道,“大丈夫當頂天立地,無愧於心!傅嚴,我一直尊你敬你,視你為師友,你,你怎會糊塗至此!”
“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傅嚴自知悔恨已晚,並不為自己辯解什麼,也無從辯解,只是垂頭望著手裡的小金刀,“此事家父並不知情,罪臣懇請王爺體恤一下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莫將此事告知,傅嚴願以死謝罪。”
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是不是已經再世為人,若他還守在忘川,自己又有何面目去見他呢……
小倩已經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孟浮生,拋去了**的愛恨已經變得微不足道,她只想與摯愛之人永生於情畫之中,哪怕只是一場夢境,她也願意沉睡其中不再醒來。
當看著傅嚴用賀煒生前隨身佩戴的那柄小金刀自盡在她的面前時,她竟未能感受到復仇後應有的快感,只覺得胸口的空洞被悲傷填滿。
桃子就靜靜站在門簾後,一言不發,小倩隔著門簾看她最後一眼,對雷恆道:“桃子就拜託王爺了……傅嚴的父親是個明理又重情重義的人,他會認下桃子這個孫女的。”
雷恆鄭重點頭應道:“以後桃子就是我的妹妹,我不會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