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當上大掌櫃後,更加抓緊了對這支桿子的改造。我爺爺說,他當時就想照著水滸裡描寫的英雄好漢那樣,讓這些人身上少些匪氣,多些俠氣。於是,他很快制定出了“十不搶”。
一、喜車、喪車不搶。喜車不搶是覺著老百姓娶個媳婦不容易,不能衝了人家的喜氣,那樣要背一世的罵名;喪車不搶主要是圖個吉利,搶喪車是不是就意味著搶死呀,土匪們還是很忌諱的。
二、郵差不搶。俗話說:“窮教書、苦郵差”,郵差是跑腿的(民國初年的郵差全是兩條腿走),沒有多少錢。而且郵差都為政府管,也為政府送公文,搶了就會驚動官府。不值。
三、擺渡的不搶。這一條很有遠見。因土匪到處流竄難免會遇到河河溝溝,會常常求助於船老大。
四、懸壺濟世的郎中不搶。因為掛彩流血是土匪的常事。山上缺醫少藥,郎中比金元寶還寶貴。
五、耍錢、賭博的不搶。據說,土匪與耍錢賭博的是一家人,所以不搶。
六、挑八股繩的不搶。挑八股繩的多為四種人,一是挑著傢什到處鋦鍋的;二是挑著剃頭挑子剃頭的;三是挑著貨擔賣針頭線腦的;四是賣瓜果梨棗的。不搶這些人是認為這些人謀生不容易,也沒幾個錢(不值得一搶)。不搶他們還可以從他們嘴裡掏點訊息什麼的。
七、大車店不搶。沂蒙山的冬天特別冷,天寒地凍,土匪們外出活動難免要找個落腳的地方。
八、僧侶、道人不搶。搶他們要觸犯天怒。
九、年老的鰥夫、寡婦、孤兒寡母不搶。因這些人太可憐,也窮,沒什麼搶頭。
十、外國人不搶,避免引起外交糾紛,惹怒上邊的官府。就像民國十四年(1925年)在臨城截了洋鬼子火車的孫美瑤、孫美珠二兄弟,就是兩個大傻瓜,到最後惹惱了黎元洪,還不是被砍了頭?除了這十不搶外,還有“三嚴禁”。
一、嚴禁採花盜柳,即嚴禁**婦女。但可以逛窯子,可以有相好的。
二、嚴禁出賣江湖,即被捕後寧死不可出賣同夥。出賣者活埋處死(臨刑前還要用大針把嘴縫上,以示到了陰間也不能亂開口)。
三、嚴禁“吃水”,即不允許私藏搶劫來的任何財物。搶來的東西要先一律上繳,而後論功行賞
就在這個時期,我的大奶奶——我爺爺的第一位女人上山了。她也就是我的親奶奶。但為了敘述上的方便,在前半部分,我還是稱呼她的名字為好。她可不是像傳統小說裡所描寫的什麼壓寨夫人之類,而是充滿了浪漫和傳奇。
她的名字很普通。叫春妮,這在如今的沂蒙山區也是常見的女人名。她是因為被誤抓而上山的。一槍準帶著七八個弟兄原是抓一個小財主的小老婆的。結果陰差陽錯綁了在他們家幫著做針線活的春妮,到了山上,鬆開了麻袋口才知綁錯了。
為了這事,從不失手的一槍準自己扇了自己兩個嘴巴子,並罰自己一天不吃飯。
春妮是家小戶人家的女兒,她家有十二畝山地,一頭耕牛,二頭豬,三隻羊,外加一群雞。實在沒什麼油水。而且這春妮已經許了婆家,婆家雖然開了家磨房,但也闊不到哪裡去。
按規矩,肉票被綁的當天,“貼牆根”(探子,也負責給肉票的家裡送信)就把信和贖金數告訴了肉票的家裡。知趣的人家就忙著準備贖人。
杆子們綁了年輕婦女,尤其是未結婚的大閨女,被稱為“花票”。一般情況下,“花票”被綁的當天,家人或婆家就應在天黑前將人贖回。
家人或婆家不予當晚贖回的,有很多原因,大多是因為窮。一時來不及,但一旦過了夜,也就不想再贖了。尤其是婆家的人,覺得這一過夜,閨女肯定也就讓土匪糟蹋了。婆家不贖,孃家也就無心再贖了。因為贖回來也難以嫁人。有的閨女會很快自尋短見。要麼就嫁到很遠的地方,找個半老頭湊合著過完一輩子。
實際上“花票”一旦過夜,最終被土匪糟蹋的為多數。因為土匪畢竟是土匪。這些女人被糟蹋後,有的放在山上做飯(晚上陪土匪睡覺,土匪則輪流享受),有的乾脆被賣到妓院裡。
不知為什麼,可憐的春妮雪上加霜,孃家和婆家都沒來贖人(以後兩家還上了勁)。第二天一大早,一槍準就帶著幾個土匪來到了“秧子房”。他一闖進門就要脫褲子:“奶奶的,真倒黴,因為你俺都受了罰。俺非……”
春妮早已嚇成了一攤泥:“求求各位大哥,俺還是個黃花閨……閨女。”
“不是黃花閨女俺還不嚐鮮呢……”
“大哥,你們再寬限兩天吧,求您了大哥……”
就在這危急時刻,我爺爺進了屋:“把人放下……”
“大掌櫃的……”眾土匪一見,立刻收了手。
一槍準一臉的苦相:“大掌櫃的,我忒倒黴了。我得從這妮子身上……”
“不行。”我爺爺面色嚴肅地說,“我想……咱是不是也改改規矩,從現在起對於沒贖的花票,不能糟蹋。”
“為麼……”
“不為什麼,這樣太不地道。咱綁花票是為了要贖錢,是為了弟兄們的生計,而不是為了糟蹋女人。那樣的話,咱去搶妓院不行嗎?”
你別說,這幾句話可真夠憋人的。大半天沒人說出話來,這時。一個年齡大點的土匪小聲嘟噥了一句:“不是過了贖期了嗎?”
“花票的贖期只在當天,本身就不合理,也不公平。”我爺爺一字一句地說道:“為什麼男票可以三天、五天、七天,而花票只在當天,甚至不能過夜,這不是逼人太甚嗎?”
那四說話了:“大掌櫃說得有理,也叫有遠見,這樣吧,花票也限三天吧。”
我爺爺說:“至少三天……”
“要是三天還不贖呢?”
我爺爺說:“再說。”
就這樣,從春妮開始,綁花票的規矩就改成了三天的贖期。贖期改了,得趕快通知肉票家裡繼續湊錢呀。那四就讓送信的人專門騎馬下山(我爺爺說,土匪兩件寶,鋼槍、快馬。那時的馬也稀罕。好馬更稀罕。他們這支七八十人的杆子隊伍,才有五匹好馬。日本人入侵以後,他們曾從日軍的手裡偷過一匹好馬)。
第三天上,春妮孃家的人真的上山來了,繳了贖金,把春妮領走了。來的人是春妮的一位老舅。臨走前,我爺爺對他的那位老舅講:“老哥,我可給你說清楚,你外甥女在這山上三天,可是沒受半點欺負。”
那位老舅翻了翻白眼,似乎有點將信將疑。
春妮倒急了:“是這樣的,舅舅,大掌櫃人可好了……”
老舅乜斜了春妮一眼,朝她呸了一口。
我爺爺不願意了,把手一攔:“怎麼的?不相信?連你外甥女的話也不相信?那好,人你別贖了。你自己下山去吧。”
春妮的老舅急眼了,急忙給我爺爺跪下了:“別,別……大掌櫃的,算我不懂事,我這兒給你賠不是了……”
就這樣,春妮事件和平解決。在春妮家所送的贖金裡有一頭大肥豬。管賬的老梁臺,當場讓人把豬殺了(土匪裡邊的能人多得是,可以說各行各業的都有),弟兄們大吃大喝了一頓。
不料,故事還沒完。
第三天上,放哨的弟兄說,山下遠遠的有個大閨女騎驢上山來了。大閨女大白天的往山上來,怕是吃了藥了。一群土匪呼地一下圍上去看熱鬧。
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奶奶——現在,同樣為了敘述的方便,我開始稱“我奶奶”。因為她馬上就要成為我的奶奶,即我爺爺的第一個女人。
我奶奶來到眾土匪面前,正顏正色地道:“俺要見大掌櫃的。”
土匪們不敢怠慢,急忙引她去見我爺爺。我爺爺聽說被放回的花票自己又回來了,也感到十分奇怪。那四還開了句玩笑:“這可真是大閨女上轎——頭一回……”
我奶奶一見到我爺爺,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大掌櫃,俺看你心眼好,你就……就收留俺吧!”
我爺爺急忙扶起她:“咋的了,咋的了,這是咋的了,妹子,別急,慢慢說。”說著,又差人給她倒了碗山泉水。我奶奶一口氣喝完:“俺……回家後,家裡都不信俺的,說……說在山上三四天,還能有個囫圇身子?那些土匪……”
我爺爺一聽,又氣又急:“那你沒跟他們說清嗎?”
“說了,越說人家越不信……”
那四應了一句:“這叫越描越黑。”
我奶奶說著說著,眼淚就流出來了:“家裡人,還……準備把俺嫁給李家崖子的一位50多歲的瞎子……”
一槍準立刻頂上句:“那還不如去死。”
我奶奶一昂頭:“俺去死了,可……可上吊繩斷了……”
“哈哈哈……”眾人一片大笑。
我奶奶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俺……俺想,這怕是閻王爺不收俺。這不,俺就跑出來了。俺尋思著,跑也沒處跑,還不如上山來。俺覺著你們人不錯……”說著,滿眼羞澀地看了我爺爺一眼(按小說家的描寫,應是深情的一瞥)。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我爺爺說,他當時絲毫沒有意識到馬上就要當新郎了。他當時的初步打算是,留她在山上做飯。
我奶奶喁喁了片刻說:“俺想嫁給大掌櫃的!”
“哇……”
“好哇……”眾土匪一陣歡呼。他們為匪多年,還是頭一回碰到這事。
我奶奶的臉已經羞成了一塊大紅布,她低頭撫弄著衣襟:“要是大掌櫃的已……已經有了家室,俺就……就給你做小,俺保證好好伺候您,好好地待俺姐姐,好好地……俺會洗衣、做飯、縫棉襖……俺……”
“你還得會生孩子呀……”一槍準哈哈大笑。
“俺大掌櫃的還是個童男子呢。”老賴疤也跟著湊熱鬧。
“你就當咱老鷹崮的壓寨夫人吧……”
“哈……”
“我奶奶漂亮嗎?”我一直沒有見過我奶奶。她死於1960年春的大飢餓!你們還有什麼傳奇的故事?壓寨夫人應該會武功才行。大了以後,我常常問起爺爺這些話題。
爺爺就會不緊不慢地告訴我:你奶奶不漂亮,也不難看。你奶奶最大的特點就是面板白,頭髮黑,尤其是用日本人的洋香皂一洗,頭髮是真順滑(一如今天的廣告,爺爺強調說)。
我們也沒有什麼傳奇和浪漫。爺爺說,根本不像電影裡、小說裡說的那樣。這些電影和小說胡扯的時候,忘了最根本的一條,舊社會的女人是要纏腳的,纏了腳的女人能幹什麼呢?她走步路都要扭三扭,你還能指望她跋山涉水?飛簷走壁?爺爺說,你奶奶那小腳是從七歲就纏了,纏得那真叫合格,前後沒有六寸長。
我曾好奇地問爺爺:小腳的最大特點是什麼?爺爺不假思索地回答,臭!奇臭無比(你想想,什麼人的腳經得起老長一條布的左纏右纏?纏上以後整天出腳汗,它能不臭嗎?真難為一些現時的中國作家,竟把它寫得浪漫無比、風花雪月)。
不用問,我奶奶也不會用雙槍,更不會彈無虛發了?
狗屁,爺爺說,別說雙槍,單槍她都不會使。連我都不大會用槍。她就會了?(我爺爺當上大掌櫃後,一直用一枝三號左輪,像枝玩具。一次裝5發子彈,子彈像顆小花生米,不過,抗戰時,他曾用這枝小手槍打死過兩個小鬼子。)
告訴你,你奶奶跟了我以後,就像個家庭婦女一樣,整天在山上洗衣做飯,為眾多弟兄服務。衣服一洗一大堆。那時候沒肥皂,就用樹上的皁角,敲碎了來搓衣服。眾土匪都稱她嫂子,都很尊敬她。
你奶奶的另一個任務就是看“花票”,要是再綁了大閨女,晚上就同她睡在一起,好證明我們確實沒有糟蹋“花票”。很快,你奶奶就生了你爸爸。那時,我還不到20歲,一年後,你叔叔降生,兄弟倆前後差了14個月。
人生就是這樣怪,說生一個接一個,說不生,以後就再沒有孩子了。爺爺說,後來跟那四跑了的你二奶奶一直未開懷。再以後的你那位三奶奶——一個忠實的基督徒,天津聖功女子學院的學生,倒是曾為你生過一個又漂亮又可愛的小姑姑,可惜的是長到四歲時,在逃脫鬼子的掃蕩時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