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到濟南的一二年裡,是我最為艱苦的時期,我既要寫東西,又要單獨帶著三四歲的女兒。
這樣的話,老人往濟南跑得就勤了:“我來照顧你嘛,你寫東西是大事。”這是他的惟一理由。
我就勸他別來,年紀大了,應該在家裡靜養。另外,是因為我聽說,人家劉奶奶想跟他散。主要是嫌他在縣城裡待不住,動不動就往老鷹崮跑,他總是捨不得山坡上的那兩間小屋,捨不得他剛剛蓋下的學校,捨不得村裡的鄉親們。
“散就散。我總不能因為她就不要老鷹崮了。”他倒滿不在乎。
終於有一天,他打電話來告訴我:“我跟你劉奶奶散了。”
我一聽,挺著急:“劉奶奶挺好的,您怎麼……那以後誰照顧您呀。”
“我挺好的,不用人照顧。這樣吧,趕明兒我就去濟南住一陣子,也好幫你看下嬌嬌。”
我急忙勸他別來了:“算了吧爺爺,我這兒住的是四樓,您上下多不方便呀。”
“瞧不起我,是不是,嫌我老了,是不是。”他那邊又生氣了,“告訴你,村裡很多八九十歲的老人都能拾糞、趕集、下地幹活。他們行,我為什麼就不能行。反正我明天是去定了。”
第二天,他就真的到了。
他還帶來了老鷹崮上的“爬山虎”,這是一種藤蔓類植物,生命力特強,耐旱。只要種上幾棵,就會爬滿你的陽臺,一派生機勃勃,鬱鬱蔥蔥。
......
在濟南的一些日子裡,他主要幫我忙兩件事:一是幫我看孩子,每天接送孩子來去幼兒園,順便趕趕集買買菜;二是一天到晚地跑那些剛剛開張的婚姻介紹所。幹麼,給我找物件,但後來找著找著就岔了道,他看上了一個前往徵婚的寡婦……要說疼孩子,那可是沒說的。人說“隔輩疼”,他這又隔了一輩,那就更疼。他愛稱我女兒為“小龜孫孫”。
“小龜孫孫,給老爺爺摸摸鬍子。”
我女兒就用她稚嫩的小手摸他的鬍子,摸一會兒不行,還要再摸一會:“叫老爺爺。”
“老衣衣……”女兒咬字不清。
“對,老衣衣……”他也跟著喊,滿臉的幸福。
濟南的夏天是很熱的,但一個夏天下來,女兒居然沒生一個痱子。奧妙何在?一天洗三四個溫水澡。“一出汗就洗,洗去身上的汗漬,再熱不生痱子,信不信?”這是他的經驗。
“這法好是好,就是麻煩。”我說。
“怕麻煩就別要孩子。”他很有點生氣的樣子。
孩子的吃他也很關心。他反對現在的孩子老吃雞蛋肉魚,主張多吃蔬菜和水果。
“吃點菜,好嬌嬌。”無論做什麼飯,他總是忘不了做兩個青菜。
“不好吃,我不吃,偏不吃……”孩子就不想吃。
“吃,吃了講故事。”他寧可用一個故事換幾口青菜。
孩子為了聽故事,只好吃青菜。總算不錯,孩子從小到大(現已上大一)基本不偏食。
孩子的棉衣他也很上心。找誰呢?找當年的那個下放“右派”路琴阿姨。路琴阿姨當然沒說的,棉衣棉褲很快做好了。但經他一檢查,棉褲不行:“這棉褲不科學,七八歲的孩子解系棉褲腰太麻煩,得改一下。”
“孩子們的棉褲都這麼做呀。大冬天的反正不能做成開襠褲吧,都上學的孩子了。”路琴阿姨很是為難。
“開襠褲,開襠褲……”他琢磨起來。
終於有一天,他拿著棉褲又去了路琴阿姨家:“我有法子,還是做成開襠褲。”
“開襠褲?”
“對,棉褲開襠。但外邊的罩褲不開襠,褲帶改成鬆緊的,這不就既美觀又方便了嗎?”
“哎呀呀,老人家,真有您的。”路琴阿姨敬佩得不得了。
沒想到,這個法為很多的家長所接受,紛紛照辦,掀起了小孩棉褲的新革命。
......
幫我找物件的事,他一開始託的是季風叔叔和路琴阿姨(只要我爺爺在濟南,他們常來往,一到一起就談當年的往事,一談就感慨唏噓、淚眼婆娑)。
他託人家就像派任務:“哎,你們倆,操操心,幫我孫子找個物件。這小子挺有出息,從棗莊當人才調來的,有一套三室一廳,是二級作家,噢,就是和大學的副教授同級,除了工資,還有點稿費,人品也好,隨我,不抽菸不喝酒,個子不高不矮,長相不俊不醜。喂,總之吧……你們要上心,找好了我請您們喝喜酒。”
季風叔叔、路琴阿姨還真上心,先後給我找了好幾個,但都讓他給否定了:“不行,這個帶了個男孩,歲數還跟嬌嬌差不多大。大了,怕要欺負我孫女,不行,帶男孩的不行。”
有位女士帶了個女孩,他還是不願意:“不行,這個帶女孩,不行,兩個女孩在一起不好處,小事多,小孩不開心,大人跟著煩……”
有位女士什麼孩沒有,短婚未育,條件應該可以了,但又讓他否定了:“不行,這個長得太差勁了。俺新年大小是個作家,要是領著這樣的出去,人家還不得罵?不行,找媳婦不漂亮不行,哪怕其他條件差些。”
那就找個農村的吧,又年輕,又漂亮,盡著咱挑,但真正談了,他又猶豫了:“還是不行,這農村的沒文化呀,跟我孫子沒共同語言啊,沒有共同語言,這日子能幸福嗎?”
找來找去,大半年過去了,他的作家“龜孫”還是光棍一條,還把兩個老朋友累得不輕。
......
突然有一天,他接孩子回來時手裡拿了一份濟南的廣播電視報:“來來,大作家,我有個新發現,上邊有徵婚廣告,咱去婚姻介紹所吧,人家說了,婚介所是專幹這個的,目標多。”
“這好意思嗎?”當時,婚介是個新興事物。
“那怕什麼的,誰還不找物件了?你不好意思,我去。”很快,他就整理出了我的一些照片、出版過的書、獲獎證書等,蹬蹬蹬,去了婚介所。
下午快吃飯的時候,他興沖沖地回來了:“行,有門,婚介所的王大媽說,像你這樣條件的,在濟南算是搶手貨,好找。”
“花了多少錢?”我聽說婚介都是要收費的。
“她要40,我給了她60。”很大方的樣子。
“為什麼?”
“龜孫,還不是為了讓人家儘快給你找呀?只要能給你找個好物件,就是花600又怎樣。這些錢我還掏得起。”他的資格老,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他的工資已近400元。
儘管多交了20元錢,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找了一陣子,一個理想的都沒有。有時,根本不用我見面,他就給否了:“這個不行,太胖,我孫子不會看上的。”
“不算肥吧,女同志豐滿點好。最好讓你孫子自己過過目。”王大娘幹婚介多年,還是挺有經驗的。
“用不了他過目,我就能代表他。我是他爺爺,他什麼眼光我能不知道?”
得,噎得人家王大媽再也無話可說?
有一次,王大媽笑嘻嘻地給我打了個電話:“小王同志,這不成了大爺找物件了嗎?”
我只好連連向人家致歉:“大媽呀,對不起。我爺爺年紀大了,脾氣有點那個,請多原諒……以後有了合適的,您給我打電話就是。多謝您啦。”
沒想到,王大媽的話一語成真。
這天,熱情的王大媽又給我打了個電話,這次的語氣更喜慶:“哎喲小王同志呀,真賽呀(濟南土話,真有趣的意思),你爺爺在俺這兒找起物件來了。霍,勁頭那個足呀……”
“怎麼回事?大媽,慢慢說。”我什麼結果都想到了,比如講三年之內也找不上個物件。但是,就沒想到這一點。
大媽哈哈一笑說:“他看上了黃河北的一個老姑娘(濟南稱濟陽、禹城一帶為“黃河北”),那女的今年51歲。我倒想問問,你爺爺多大歲數了?”
我心想,老頭子肯定又瞞人家了:“怎麼?他說他多大?”
“他不說,笑嘻嘻地讓人家猜……”
“人家猜他多大?”你說這老爺子。
“人家猜他60多歲。”
得,20多年沒了:“那他怎麼說?”
“他說差不多。”
“啊?”
“怎麼了,小王同志……”
“沒什麼,差不多……”連我也差不多了。
沒幾天他居然把人領家裡來了,說是讓我參謀參謀。這大嬸(不對,叫錯了,應該叫奶奶)還算利落,白白的面板,臉盤也耐看,不胖不瘦,就是略顯憔悴。
他把我拉一旁:“告訴你龜孫,她長得有點像你二奶奶,那個唱京戲的。可惜,她什麼也不會唱。”
“行了,爺爺,人家願意你就不錯。”
“說什麼哪?是她追的我……”
“你沒跟人家說你85了吧?”
他一下急了眼:“誰說我85,爺爺我才61!”
我馬上掩嘴一笑,不作聲了。
很快,他在我的住處附近租了套一室一廳的住房,和那位老姑娘奶奶生活在了一起。他倆是每天吃了早飯到我這兒,在我這兒吃午飯,下午接回我女兒,在一起吃晚飯。吃完晚飯看完新聞聯播,“拔腚打道回府”。就拉著那位奶奶顛顛回他們的家了。
那段日子裡,老人家真是精神煥發,嘴裡哼著鄧麗君的小曲,上四樓不帶歇腳的。他還專門跑了趟泉城路的百貨大樓,花600元買了身藏青色的西裝,繫著櫻桃紅的領帶,皮鞋擦得賊亮亮。整個像南洋歸來的華僑鉅商。
那位老姑娘奶奶也很開心。話雖不多,但一天到晚笑眯眯的,把我的家整理得井井有條,尤其忘不了給幾棵“爬山虎”澆水。也疼我女兒,女兒也貼她,甚至要“跟著奶奶去那個家睡覺”。更可喜的是,她原先的憔悴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面色紅潤,春風萬里。
可惜好景不長,那老姑娘奶奶的孃家突然來了幾個人,趁我爺爺出去買早點的空把人給架走了。毫無疑問,人家一定是打聽到了什麼。
為這事,老頭子等了幾天,甚至還要去黃河北找人家:“奶奶的,我這人就是沒有桃花運。”
“啊,您還沒有桃花運?”我故做驚詫狀。
他悶著頭來了句:“呵,是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