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熱在繼續。而且,愈是最後的狂熱,愈是瘋狂,愈沒有理智。
接下來是全縣人民放衛星的日子,全縣上上下下都貼滿了這樣的標語“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不怕產量低,就怕想不高”、“好地畝產過萬,山地畝產半萬”。半萬就是5000斤。
穆蛋最後就毀在這個半萬上!
那天,公社召開大隊幹部會議,由各大隊報產量。縣委周書記也到了,一下車就興沖沖地闖進了會場:“好,城關的條件好,他們決心畝產七萬,這在全縣是最高的。怎麼樣,關家橋的工作歷來都是不錯的呀,大鍊鋼就是好樣的……”
蔣大喇叭一看周志海到了,急忙讓座,接著嗓門更大了:“怎麼樣,同志們,人家城關公社已畝產七萬斤了,咱們條件差點,但畝產五萬斤怎麼樣?”
下邊響起了議論聲,在一起發議論的是東部的一些有好地的大隊,西部的一些大隊,尤其是西南部大多是山地的一些大隊都沒說話的。崮下村是典型的山地,所以穆蛋更是蹲在一邊,一聲不吭。不過他心裡一直在嘀咕:畝產七萬斤,可能嗎?前一陣子還搞過百斤雞、千斤豬呢……終於,東部的一些地好的大隊開始表態了。其中一個大隊報的是畝產八萬斤。“好!”最高興的是縣委周書記,“終於有人放了衛星,畝產八萬,比城關公社的高了一萬斤。”
周書記一高興,蔣大喇叭臉上就有光:“好!周書記已經表揚咱們了,大家要加把勁!下邊該山地的一些大隊表態了。注意要有膽量,有氣派,堅決拋棄頭腦中的右傾保守主義。要像打孟良崮那樣,不管死傷多少人,齊打了乎地往上擁。”他說完最後一句後,有人笑了起來。
山地的條件畢竟差,所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說話的。
蔣大喇叭又急了:“媽個了屁,還是男人不?還是共產黨員不?你瞧你們這熊樣,要在戰場上我早他孃的斃了你們了。說,快說,誰先表態……”
“俺保證畝產6000斤。”一位大隊書記首先表了態。他頭上冒了一頭汗。
還好!蔣大喇叭很滿意:“他孃的,有氣派。”
接著依次報了下去:7000斤、8000斤,最高9000斤。
“穆蛋子,該你們啦。”
穆蛋張張嘴說:“俺村裡地不好,俺……”
蔣書記不耐煩了:“有屁快放。”
“俺看還是來個半萬吧……”
蔣書記眨眨眼,就像看陌生人:“穆蛋子,你奶奶的沒搞錯吧?那可是咱的最低標準。”
“俺……”穆蛋被熊得滿頭大汗,他原來想提百斤雞、千斤豬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再考慮一下,你要保持這標準,可就要拔你的白旗啦。你這個書記也就別幹了。”
一聽說拔白旗,穆蛋有點慌,急忙說:“那容俺回去跟村裡的社員商量一下……”
蔣書記也不想白旗出在自己家裡,便說:“他奶奶的,先這樣吧,明天下午繼續開會。既然大家都放了衛星,交公糧也就不能落後,明天報數字時希望大家個個衝鋒在前。”
那個時候,上上下下開會都是“不放衛星不散會”,有時能熬到下半夜,直到你表態放衛星。
當天晚上,穆蛋回村就把這事跟我爺爺說了,我爺爺覺著事關重大,就連夜召開了大隊部會議。崮下村就有這個好處,首先是雜姓多,形不成氏族勢力。穆家人口是最多的,偏偏穆家又很講道理,從不欺負外姓人。土改時,村村都死了人,獨有崮下村沒死一個人,劃成分也只劃了一個富農,連個地主也沒有。這在整個沂蒙縣都是創了記錄的。
“如今興鞭打快牛,我看這個尖咱不能露。”繞彎到底心眼多,他首先講了話。
“那咱就得被拔白旗,那多丟人。”穆三胖拍拍他那杆蘇式五一式步*說,他是一到天黑就扛*。
穆蛋嘆口氣說:“要不咱先放了衛星再說……”
我爺爺這時說話了:“這事不這麼簡單,歷朝歷代種糧納糧,你報得多了,納得就要多,吹牛沒有不納稅的。”
繞彎接著說:“問題是咱村的山地也產不了6000斤呀,別說6000斤,就是200斤都夠嗆。俺看……”
“如今是大躍進,繞彎哥說話注意點。”劉英說話還是一身的花木蘭味。
“大妹子呀!”繞彎像是動了感情,“咱現在不是關起來說一家話嗎?再大躍進也不能瞎吹,到時把糧食都交上去了,咱喝西北風去?”
我爺爺顯然支援繞彎:“何況今年糧食大部分都爛在了地裡,到時上級再來個高徵收,咱們就只有喝西北風了。”
繞彎一下站了起來:“那我再說幾句實話吧,如今糧食已經出現吃緊,臨朐、沂水的很多食堂已經辦不下去了。昌樂的很多大隊的油坊也不讓辦了,因為沒有原料。根據以往多年的經驗,搞不好從明年春裡就要鬧糧荒。我勸大夥還是小心為好,說大話就要餓肚皮。”
穆蛋接著說:“不放衛星就得拔白旗,我這支書……”
我爺爺看出穆蛋有怨氣,就說:“支書這烏紗帽就這麼重要?你不幹別人就不能幹嗎?”
穆蛋翕動著嘴角說:“三爺爺什麼意思……”
其實,什麼意思大夥都知道。
最後,我爺爺輕輕地嘆了口氣:“為了全村老百姓的肚皮,穆蛋就當回白旗吧,拔就拔了,穆蛋不幹了呢,讓三胖幹。”
穆三胖馬上說:“我怕幹不了。”
我爺爺有點不耐煩了:“你幹不了還有你叔呢,你怕什麼。”
穆蛋就說:“三爺爺說得對,你在臺前,我在幕後,幹好了是你的功,幹壞了是我的錯。”
穆蛋這話一落音,大夥都拍起了巴掌。
穆三胖連連說著謝謝,又拍了拍手中的步*:“那民兵連長呢。”
“你兼著就是,又不打仗。”我爺爺立刻說道,“這樣還可以少個吃閒飯的。”
第二天去公社開會,穆蛋硬著頭皮仍是報了半萬!肯定的,白旗就是崮下村的了。只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蔣書記一聲他奶奶的,竟讓兩個民兵把穆蛋給捆了,押進了公社的禁閉室。那個時候,任何上級都可以隨意地撤職或捆綁下級。
但穆蛋只是讓蔣書記押了一夜,第二天,他就老老實實地放人了。因為我爺爺聽說了這事,馬上套上膠輪大車去了公社,一進公社大院就喊開了:“蔣書記呢?為麼捆我們支書?誰說拔了白旗就得上綁的?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蔣書記一開始是躲進了廁所,一看實在躲不過了,只好提著褲子出來了:“哎呀呀,王老前輩,您怎麼來了……”
剛解放那陣,是講資歷的,解放戰爭的,見了抗戰時期的就敬三分,公社書記見了縣委書記也是敬三分。蔣書記當然知道自己吃了幾兩乾飯,所以他就躲進了廁所。
“哎呀呀,老前輩,我也有苦衷呀……”他急忙將我爺爺讓進了他的辦公室,親自倒上茶,又小聲地說,他總得做做樣子,一是唬唬全公社,二是做給縣裡看。
我爺爺更是老江湖,馬上換了口氣:“也是,你這書記也當得不易。”
於是,一切釋然。
蔣書記說:“我這就放人。您老先把馬車駕到村外老橋的西頭等著,我讓穆支書自己走過去。您老不也得給我個面子不是?”
這當然好說,我爺爺當場喝光一杯茶,立刻讓膠輪車駕到了村外,穆蛋很快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