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有文化、有遠見,他建議我爺爺把生意做大。我爺爺很快採納。他們立刻在沂蒙縣城裡開了幾家貨棧,一律以穆陵關開頭,如穆陵關烤煙鋪、穆陵關炭棧、穆陵關棉花貨棧等。為什麼取名“穆陵關”呢?這就是我爺爺的主意了。說到穆陵關就要說到齊長城。
原來,在秦長城之前的200年到400年,山東境內就有一段鮮為人知的古長城——齊長城。齊長城西至濟南、長清一帶;逶迤東延,直至海邊。正好它的中間一段穿過我們老家的沂蒙山區。更巧的是,素有天下第一關的穆陵關就在我們縣境內。
為什麼說它是“天下第一關”呢,因為在《中國歷史地圖集》的“西周時期全圖”上,惟一標出的關隘就是穆陵關,可見它的歷史。齊國著名的宰相管仲就曾說:“齊地南至穆陵。”而穆陵是南北交通要衝和齊長城的中點。我爺爺說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包括解放後的一段時間,站在老鷹崮的崮頂,仍可看到穆陵關關樓的雄姿(1958年大躍進,及至“文革”中的農業學大寨,齊長城遭到嚴重的破壞)。
中國人歷來就講究什麼“八大景”(即每個縣都整出八處名勝古蹟來,不管這古蹟是否有價值)。古老的沂蒙縣自然也有它的八大景。僅從齊長城一線望去,就有穆陵關、烽火臺、點將臺、常將軍廟、石門晚照、孔子周遊列國時留下的行教堂、威震邊關的韓通城等。而在這八大景中,穆陵關最有名,所以我爺爺就取了這個名。
我爺爺他們搞生意如此快當,與當時他們的西南三鄉有了豐富的家底有關。經過幾年的辛勤勞動,老百姓的日子普遍有了提高。那個時候,普通農民穿綢衣,戴禮帽的已不在少數。出門都是騎毛驢,極個別的還有腳踏車。老百姓富了,鄉里自然也很富。有了家底,貨棧自然就辦起來了(先期收購需要大量資金,沒有錢就是空想)。
以烤煙為例,當時,沂蒙及周圍幾個縣推廣美國烤煙已成氣候。一到烤煙收購的季節,周村辛店的幾家外國菸草公司便來當地設立收購點,收購當地農民的烤煙,我爺爺他們的“穆陵關收煙鋪”便以價高,量多(不壓斤兩),付現錢等優勢,獲得了豐富的貨源。當地的農民也樂於把烤煙賣給我爺爺他們。我爺爺他們一旦收集到了一定數量的烤煙,就用一輛僱來的美國道奇大卡車運往青島,賣給當時的大英菸草公司(現在的青島頤中菸草公司的前身,青島足球隊的球衣上的“頤中”二字便是這家公司)。有時也賣給周村的日資南信、米星等幾家菸草公司。我爺爺還順便說,日本人做生意很實在,只要質量高,價錢絕對高(日本的三家菸草公司在1938年統一合併為“華北菸草公司”)。
再就是收購棉花。棉花收上來就只有一個買主了,即青島的九家日本大型棉紡廠。我爺爺說,說良心話,七七事變前,日本的生意人及日本企業大都能禮貌經營,合法經營。他們對中國工人都很客氣,青島棉紡廠的中國工人有幾次要求加薪,日本老闆都同意了。他們也會照章納稅,從不耍滑頭。
位於城西關的炭棧(現沂山賓館處),則主要經營從臨朐五井挖出來的煤。臨朐五井一帶出煤炭是遠在清朝的事。清朝中葉,這兒的煤炭生產即已成氣候,故有五井之稱。但當時的煤礦主只顧採,而顧不上外賣,所以,先以低價買下,再轉手賣出,利益還是相當可觀的,但這需要大批資金,正好我爺爺他們做到了。他們成立了沂蒙縣的第一家炭棧。
季風還建議成立了手工業合作社,專門生產手工藝品和小型的手工業產品。比如用彌邊河上的葦子編成草帽,用紅柳條編成菜籃、禮品籃等。
尤其是他們製作的一種“馬紮”更是傳到了海外。我爺爺將它命名為“季風牌”,並讓他一人獨佔兩成的股份。他們以高工資(當天支付現大洋)招來附近的能工巧匠製作。
該“馬紮”用木質堅、紋理細、色澤紫紅的檀木、柘木、長棗木組成撐梁、撐底,放鍋內蒸餾熟煮,直至木性固定不再變形或乾裂,然後,晾乾加工。撐子用材輕、負荷重,要經得起人體的搖擺晃動。在這裡,卯榫是最關鍵的部位。要上下內外,直衝斜靠。為了確保質量,我們不用通常的陰榫和明榫,專用難度大的“包榫”(也稱插皮),使卯眼和榫頭渾為一體,永不變形和鬆動。撐子的各件榫合後,再用濰縣、周村特鑄的“竹節銅軸”貫連起來,以兩爿撐扎。最後用細白線為經,藍白兩色棉紗合股線為緯,順撐梁兩側孔眼交織成幾何對稱的各種圖案,做成美觀舒適的撐面。當時,這種產品遠銷青島、煙臺(有煙臺人又帶入了韓國)、徐州、天津等地。在1935年舉辦的山東手工業產品展覽會上,老鷹崮展出的撐子獲得特等獎
季風鬼子點多,我爺爺就十分佩服他。但凡他出的主意,我爺爺都採納,為此,縣長王達禮還想來挖牆腳,要把季風調縣府規劃局,統一全縣的發展規劃。我爺爺當然不放,說季先生是鄉村建設研究院派到我這兒的,你要要人,請找梁先生(指梁漱溟)。這麼一說,王達禮就無話可說了。
可他倆畢竟是拜把的兄弟呀,所以,只要縣裡有事我爺爺總是讓季風趕過去幫忙。而季風只要下山,一準的是王達禮的那輛美國中吉普來接他——這是王達禮的專車,是韓復榘為了肯定他的工作而獎勵他的。此事在當時的沂蒙縣傳為美談,人人都知道韓主席獎了王縣長一輛專車。
知道這輛車到沂蒙的第一天拉的是誰吧,我爺爺!王達禮拉上他說,走,老兄,到你修的馬路上兜風去。我爺爺當然高興,欣然上車,不料車沒跑多遠,不行了,趕快停車。怎麼了?奶奶的暈車!我爺爺居然不能聞汽油味(正是這一獨特的原因,斷送了我爺爺以後的為官之路)。
這輛中吉普王達禮一直用到了日軍來侵。他把它變賣給了煙臺的一位商人,籌的錢用來拉起了抗日武裝。這是後話。
王達禮因敬佩季風的人格,還主動戒了酒,並尊稱他為“大學士”。說起來,這又是個小故事。有一次,王達禮把季風接下山,讓他幫著籌劃件事。季風給他出了三個點子,都很好。王達禮十分高興,為表示謝意,便在德順樓宴請季風(不過這次不是臨朐全羊)。酒過三巡,王達禮又熱鬧起來,他非要那位60多歲的跑堂坐在他的首席喝酒,自己去替人家上菜。那老頭哪敢,直是推脫。王達禮見他推脫,反而更上了勁,非要讓老人“當一次縣長”。如此推來讓去,鬧翻了整個酒樓。吃飯的不吃了做飯的不做了,統統地圍了過來看熱鬧。
就在這僵局時分,季風說話了:“王縣長,可否聽我幾句話?”
王達禮愣了愣:“當……當然可以。”但他手裡還端著上菜盤子。
季風不動聲色地說道:“縣長大人一貫親民愛民,沒有官架樸實可親,併為百姓辦實事。此等美談想必不說大家也知曉。”
圍觀的人群一陣鼓掌。
王達禮高興得直晃腦袋,一仰脖子又灌下一口景芝白乾。
季風接著說:“但今天之事,卻有所不妥。這位大爺的工作是跑堂上菜,你不該在他的工作時間打擾他。如果真想請他吃飯,應在他不當班的時候……”
“噓……”人群中一陣噓聲。
話不多,但在理。王達禮的腦瓜有些冷了下來,他放下了手中的菜盤:“對……不起,今天我喝高了。對……不起,我……這兒給這位老哥賠……賠不是……”說著,朝那位老跑堂的深深鞠了一躬。
那位老者也趕忙向他鞠躬。
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掌聲。
人們散去後,王達禮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季先生,不,大學士,你,是第一個敢當面說我不是的人,說得好,說得對,我王某敬佩。我知道,我喝點酒就上勁,不然,大夥不會叫我王鞋底。我想利用今天這次機會正式宣佈,我王某今後戒酒!”
此話一出,舉座譁然。
季風慌了,趕忙站起來說:“別,別……王縣長,少喝一點還是可以的。”
王達禮卻上了勁:“不,不,我想試試看,不喝酒到底行不行。如今,蔣委員長號召開展新生活運動,本縣長也該帶個頭。蔣委員長為當今皇上,卻只喝白開水,我一個小小的縣長為什麼不可以喝白開水?好,就從今天開始,我要試一試。全縣的大小官員都試一試,掀起新生活運動新**。”
從此後,王達禮真的戒了酒,尤其是在宴會上,他一律是以水代酒。在縣府機關中,他也推行戒酒運動。尤其是對於喝醉了誤事、鬧事的官員,一律嚴懲不貸(當然不再是掄鞋底)。以此為發端,沂蒙縣的民風也為之一新,打老婆的少了,打群架的少了,不孝敬父母的少了,老百姓們一個個的都跟著王縣長“文明”起來(王達禮不喝酒的戒律一直到日本鬼子打進來才破戒,因為他喝了酒才能打仗,端著機槍第一個往前衝)。
關於季風,我還想交代幾句。由於他的工作認真出色,梁先生想把他調回到鄉村建設學院的鄉村經濟系做系主任。但就在這時,七七事變爆發了,梁漱溟先生的整個鄉村建設研究系統南遷,季風卻錯過了這一機會。當1938年1月11日日軍佔領沂蒙後,他回了他的金鄉縣老家,並拒絕偽職,在縣城街頭賣烤地瓜為生。抗戰勝利後,當時的國民省政府主席何思源先生籌辦省農業廳下屬的鄉村經濟研究所。何思源是菏澤人,與季風算是同鄉,他很快得知了季風的大名,遂命人持親筆信邀請季風來濟南工作。季風欣然前往,開始了他人生的一個新階段。
至於他解放後如何,以及怎樣戲劇性地被打成了“右派”(因為一個字),以至又回到了沂蒙縣勞動改造,並得到我爺爺的暗中照料,以後我還會詳細告之。
總之,若不是1937年的七七事變,中日兩國兵戎相見,沂蒙的發展是非常可觀的。就這一點而言,他又特別痛恨日本人。可以這麼說,日本的入侵既改變了中國的命運,也改變了他以及同時代的很多人的命運(季風遭貶,王達禮殉國,關慶民則死於黨內的“肅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