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我爺爺他們為“俠匪”的,就是我在前邊提到的國民政府沂蒙縣縣長王達禮。此人是日本留學生,多少有點新派思想,也樂於接受新事物。早年,他還曾在馮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當過連長,說起來與韓復榘還是一個山頭上的(西北軍)。資歷也不差上下。重要的是,這人愛幹實事,外號“王鞋底”。
原來,只要抓到犯人,提到堂前不問三七二十一,上來先抽一鞋底,打得不輕不重,但把犯人唬住了。他還美其名曰:如今是民國了,不是清朝那會棍棒、夾板伺候,那叫刑訊逼供,咱這叫文明執法……
省政府明令禁菸,他是賣的吸的一起抓。他先是貼出告示,限期讓癮君子報到,報到者,由縣府統一提供戒毒治療費用,違期不報到,抓到入監,戒後復吸者,一律收監。復吸三次槍斃!他親自派人到縣城的各大小煙館站崗,來一個逮一個,絕不留情。就是縣城最大的日資煙館“北丸老海館”,他同樣派人去站崗,氣得那位日本老闆悻悻然撤到了青島。在他的堅決打擊下,沂蒙縣的禁毒工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績,吸、販、種的現象基本絕跡。為此,韓復榘通令全省嘉獎。獎品中最顯眼的是20枝步槍,以便王達禮擴編縣保安隊(但抗日甫起,這一大好的禁毒局面就遭到徹底破壞,各方力量,為了籌措軍費復又販、種大煙。因為當時的煙土是公認的二等貨幣,統稱特貨,有時比錢還值錢)。
有一次,他看到一位老大爺拉車上坡十分吃力,便上前幫忙推車。老漢極為感動,便買了兩斤點心去看他。他堅決不收。老漢說:長者賜、不算賄。他這才收下,不料,他掂了掂點心,覺著斤兩不夠。一稱果然少了三兩,他立馬帶人封了點心店。前後一算,將該店坑害“消費者”的黑心錢算出,折400大洋。用這筆錢他建了沂蒙縣的“文昌閣”。
還有他專治舔腚者的奇招,幹得也極得人心。有一次他查出縣財政短了110塊大洋。他知道事情出在那個好賭博的科長身上,可他手下的一位王姓科員偏偏為那位科長做偽證。氣得王達禮七竅生煙。他從外圍入手,終於查清了案子。那位賭博科長和王姓科員都耷拉下了腦袋。王達禮卻不罷休,問那位王姓科員:“你袒護你的上司是什麼行為?”王姓科員是魯南一帶的人,就用了當地一句土話:“舔腚行為。”王達禮說:“那好,我就讓你舔舔腚。”他令那位科長在縣署大堂上脫下褲子,在他的腚上塗滿了辣椒醬,命那位王姓科員一口一口地舔乾淨。此事至今還在當地流傳。據說,此事傳到韓復榘那兒,韓聽了哈哈大笑:“不愧是西北軍出身。著令嘉獎,全省學仿。”
據說,王達禮曾作對聯一副,來描繪自己的施政手段:“一陣風,一陣雨,一陣晴天;一半文,一半武,一半野蠻”,橫批是“難琢難磨”。也別說,那一陣子,在王達禮的鞋底制理下,沂蒙縣出現了空前未有的盛世局面。
我爺爺同王達禮的相識也很別緻,是在王達禮召開的“審石頭”大會上。傳說一個買豆腐的不小心被這個石頭絆了一跤,豆腐傢什全摔碎了,便心痛得蹲在石頭旁號啕大哭。因為這一下斷了他全家的生計。正好,王達禮路過此地,動了惻隱之心。他不動聲色地勸那位豆腐挑子勿哭別燥,本官要在三天後在此審這塊石頭,為你討個公道。縣太爺審石頭的訊息傳出後,人們備感驚訝好奇,石頭如何審得?
第三天,人們紛紛前來看熱鬧,圍了個人山人海。只見王達禮大罵石頭幾聲後,突然對周圍看熱鬧的人說:“……今天這熱鬧不能白看,來者須一人交出一毛錢,權作是賠給這位豆腐兄弟。這一毛錢放在一個人身上不算什麼,但集中起來就救了一家人的命。”此話一出,人們方才明白。
當時,有一個人最後捐的,且一下捐了10塊大洋。王達禮甚是吃驚:“敢問好漢是……”
“在下王漢魁,聽說縣長大人要審石頭,便專程從老鷹崮下來……”此人正是我爺爺,他當時牽著一頭小毛驢。
一聽“王漢魁”、“老鷹崮”幾個字,王達禮的幾個隨從立馬拉了槍栓,王達禮則一揮手:“慢!”
說著,還圍著我爺爺轉了一圈:“呵呵,久聞大名,王先生果然氣度不凡,怎麼就你一人來的?……”
爺爺抖抖韁繩:“還有一頭小毛驢。”王達禮開懷大笑:“英雄本色。”
我爺爺雙拳一抱:“我也是久聞王縣長的鞋底厲害,早想拜訪。”
王達禮抱雙拳還禮:“好,王先生,爽快。走,我請你去德順樓,吃臨朐全羊。”
當下,兩人直奔中心街口的“德順樓”。這臨朐全羊宴應是我們沂蒙山區的一道名菜。該全羊宴源於清代,是在宮廷全羊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沂蒙城有一菜莊,名“德順樓”,烹調羊肉馳名齊魯,當時曾有“青州遊,莫過德順樓”之說。其做法是把羊的軀體和內臟的不同部位,用不同的烹調方法,做出色、形、味、香各異的各種菜餚,並冠之以吉祥如意的名稱。雖系全羊,卻無任何羊的名字。如龍門角、採靈芝、雙風翠等,一隻羊做80多種菜。在製作工藝上,講究刀工精細、調味考究。炸、溜、爆、燒、燉、燜、煨、炒,醇而不膩,具有軟料、清淡、品味適中、脆嫩爽鮮等特點。選用羊身上各個部分做成的“全羊湯”痠麻辣香,清素不羶,用眼、耳、舌、心等做成的明開夜合、迎風扇、迎香草、五福玲瓏、八仙過海等菜餚,質脆而嫩、味美無比,各具特色,而且上菜也挺講究,先涼後熱,先羊頭後羊蹄,中間上素菜。
酒過三巡,兩人也打開了話匣子。王達禮夾起一塊羊肝放在嘴裡:“請問王先生,這全羊宴味道如何?”
“自然不錯。”我爺爺呱嘰著嘴說,“不過,恕我直言,這用料若是用我老鷹崮上養的黑山羊,恐怕味道更鮮。”
王達禮停止了咀嚼:“你的黑山羊想必更好?”
“自不是吹牛,我那黑山羊是吃老鷹崮向陽坡上的嫩草長成,喝三龍潭裡的水,冬天還吃地瓜秧、玉米和豆子。肉自然是肥瘦般配,味道鮮美,尤其是10個月的小羊,更是勝過所有肉宴。雖說是天上龍肉,地下驢肉,我看它比不上我老鷹崮的黑山羊。”
這一說,王達禮還真上了勁:“那好,哪天我專門去一趟你的老鷹崮,嚐嚐你的黑山羊。”
我爺爺開玩笑說:“你可別給我吃光了,山上還要靠它賺錢呢。”
我爺爺說的是實話,當時,濰縣、青島、高密的不少小販都樂於爬老鷹崮同我爺爺他們做生意。不光有黑山羊,還有其他山貨
幾天後,王達禮真的上了山。同我爺爺是單騎下山一樣。王達禮也是單騎上山,也騎了頭小毛驢。以至於站崗的杆子誤認為他是婚後回走丈母孃的新女婿。
王達禮在山上一共呆了兩天。他親自查看了老鷹崮及周圍的十幾個村,看了商賈們走的路線及“收費點”,看了杆子們閒暇時種的地,養的豬,喂的羊,還有一座不太像樣的小學堂(老師是位老學究,外號半車書)。村子裡的老百姓也都安守本分。和睦相處。一片寧靜、祥和的氣氛。
一路上,儘管我爺爺總是先把王達禮介紹給眾人,但人們似乎更敬重我爺爺,一口一個大掌櫃。這使得王達禮更加敬重我爺爺。
在最南端的柳埠寨子(往南就是沂水縣了),站在高達一丈高的圍子牆上(即現在的3米高),王達禮禁不住一陣感慨:“聽說你們在這兒擊潰了劉黑七的進攻?”
我爺爺說:“不但擊潰了,我們還追了他十幾裡地,要不是到了沂水縣界,我還要追他。”
一位隨行的老者顫顫微微地說:“多虧了大掌櫃的平時練成的‘村村聯防’(又名聯莊會,這種聯防組織在抗戰時發揮了重要作用),要不這圍子也守不住。狗日的劉黑七的手下都是些殺人如麻的畜生,一旦破了圍子,必是血流成河……”
要說沂蒙山區的土匪,就不能不說劉黑七。劉黑七(劉桂堂)是魯南費縣人,從小不務正業,為非作歹。以後拉起了土匪,到處殺人放火,**婦女,搶掠財物,無惡不作。沂蒙山的老百姓沒有不恨他們的。七七事變後,他又投靠日本人做了漢奸。後來,他又入了國民黨的新編36師,直到1943年才被我八路軍全部殲滅,劉本人亦被擊斃。
劉黑七仗著人多勢眾,從來不把對手放在眼裡。說實在的,沂蒙山區的其他幾股土匪大都害怕劉黑七,但獨獨在我爺爺這兒,他碰了釘子。
這年的秋天,他手下的一股杆子流竄到了柳埠。同以往一樣,他們先是下了“帖子”,限兩天內,將小麥200石,玉米200石,豬10頭,羊20只……準備齊全云云。
不料,柳埠的弟兄們根本不理這一套,他們迅速啟動了平時的聯防制。寨內的弟兄們和自衛團的壯勞力一律上牆。四門全部架上了機槍、土炮(劉匪沒有想到我爺爺的“火力如此激烈”)。開戰那天,只一個回合,劉匪就死了三個,傷了七人。這幫傢伙打遍沂蒙無對手,沒想到在這兒碰了釘子。那位小頭目又組織再攻,這次倒是打到了圍子城根下,但還是敗了回去。人馬又死傷一批。小頭目急紅了眼,想差人騎快馬回去請劉黑七,搬重兵來血洗柳埠寨子。不料,還沒等他來得及牽馬,柳埠周圍幾個村子的增援人馬就趕到了。圍子裡外來了個裡應外合,劉匪的杆子們一下撒了丫子,200來人的部隊被活捉了150多個,跑回去的僅有17人。我爺爺他們沒像別的土匪火併那樣殺了他們,而是每人狠揍一頓,留下槍枝彈藥,銀元細軟,然後滾蛋。這些放回的土匪回去一說,劉黑七二話沒說,將那小頭目家法處死(據說是拉腸子致死——將肚子開堂,將腸子一段一段地拉出,直至人死掉)。
同時,劉黑七放出話來:“只要王漢魁不死,死也不進老鷹崮!”
此次勝仗以後,再也無人敢犯老鷹崮。柳埠寨的老百姓便想為我爺爺立塊功德碑,上寫:桑祥屏藩。但被我爺爺堅決制止了。
王達禮聽了這段以後,禁不住連連稱讚:“秦峰兄,你簡直就是咱沂蒙縣的半個縣長。有你在,這沂蒙西南三鄉不愁治理不好。”
不久,兩人便換了帖子,結為把兄弟。王達禮還為我爺爺寫了一幅字:為仁者非匪。
多年後,為了考察我爺爺的這段經歷,我查證了大量資料,終於找到了它的理論依據。英國的馬克思主義者、著名的社會史學家霍布斯-鮑姆,就把這種劫富濟貧、伸張正義、頗具俠士的土匪稱為“社會土匪”。他認為:“社會土匪是一些被國君和政府視為罪犯的農民歹徒,但他們存在於農民社會中,被人們奉為英雄、勝利者、復仇者、為正義而戰的鬥士,也許甚至被看作解放的領導人,並且總是受到欽佩和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