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語篇 萌動 156．體制，文化，賭博
早晨，東方和苗苗剛吃完飯，市長布萊爾帶著助理希爾前來拜訪了。
客人進屋坐下後，主人殷勤好客地沏上兩杯茶，擺到他們面前。
看著眼前茶杯裡嫋嫋升起的熱汽，布萊爾笑容可掬地開門見山：“我們是為了節約用水的事情前來拜訪，雖然本市自來水是免費的，但大自然給我們的水資源是有限的，最近本市自來水消耗增加幅度很不合理，新增人口以留學生為主，然而人口增幅卻遠遠低於自來水消耗增幅，你們居住的這個街區是留學生居住比較集中的地區，也是自來水消耗增幅最大的地區，我們想就有關節約用水的理念與你們溝通一下。”
苗苗看了一眼東方，問市長先生：“你們能夠確定是留學生們在浪費自來水麼？”
市長助理把話接過去：“女士，我們分析認為也許是因為來自各國的學生在用水理念上有較大差異，但我們並沒有指責就是留學生們在浪費自來水。”
東方在一旁聽著，有些話顯然沒聽懂，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苗苗見狀就開始給他翻譯，聽明白之後，他開口了：“苗，人家說得有道理，咱應該表個態。”
希爾突然用漢語說：“先生，你如果用英語溝通有困難，我可以用漢語。“
苗苗被嚇了一跳，沒想到西爾竟會說漢語！暗自慶幸剛才自己和東方沒用漢語說什麼不禮貌的話。
東方立即很亢奮地說：“好啊，那就用漢語溝通，我真沒想到市長助理先生還能說漢語。”
布萊爾市長向東方解釋：“因為本市的留學生中以華人居多，所以市議會批准市政廳專門增加一個在中國留過學、可以用漢語溝通的市長助理職位，首位任職者就是這個優秀的希爾先生。”
希爾接著說：“下一步我們計劃提請議會批准在警察局等公共部門也增加會說漢語的公務員，更好地為居住在本市的人們服務。”
東方讚歎：“你們的工作態度令人欽佩。”
希爾笑笑：“東方先生，這裡的市長比中國的如何？”
東方也笑笑：“差不多吧，在哪裡當市長都是要管一個城市，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希爾不贊同東方的說法：“我認為不一樣，這裡的市長當的好壞是市民說了算，中國的市長當的好壞是上級領導說了算。”
苗苗插話：“國情不一樣嘛，我認為不能籠統的比較。”
希爾很認真地說：“可市政管理並不籠統，都是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比如說，中國市長的上級不用去坐公交車，不用倒垃圾，市民日常生活的很多事情他都不去做，怎麼會知道市長當的好壞呢？”
苗苗認為希爾的想法很可笑：“怎麼會不知道？他可以聽彙報啊。”
希爾露出微笑：“這就是我在中國留學時研究過的一個問題，能向市長的上級彙報的人，本身就是與市長級別差不多的人，他們也不是市民，也不像市民那樣生活，他又怎麼知道市長當的好壞呢？如果你們能採用西方的民主體制，就不同了，我相信那樣中國的發展還會更快。”
東方又開口了：“希爾先生，我承認你們目前的市長政績考核體制比我們的合理，但你必須弄明白一個道理，就是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都是歷史長河的一部分，都不能脫離歷史和傳統來討論現實，中國傳統觀念是用了數千年形成的，這種中央集權的體制也存在了數千年，中國人民已經適應了這種體制，西方的政治體制雖好，但卻未必能適合中國，當然，我們也知道目前中國的政治體制弊端很多，但照搬你們的體制不是辦法，南美洲的軍政府變成了你們希望的民主政府後，現在很多國家不都亂套了？所以我們要走自己的道路。”
希爾顯然在這方面不是東方的辯論對手，但還意猶未盡，於是換了個話題：“東方先生，其實民主是有很多方式的，比如你們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就是個好的體制，但可惜實際上並不是人民代表，稱其為‘全國政府官員和知名人士代表大會’更為準確，我不明白，你們的執政黨聲稱來自於人民，為何就不敢把人大代表中的黨政官員都換成普通百姓呢？他們怕人民？”
東方的臉沉了下來，有些不悅：“我們有我們的實際情況，我們的執政黨為什麼要怕人民呢？你放心，總有一天，中國的全國人大代表都是來自於各行各業的人民代表，不會再有政府官員混跡其中了。”
希爾見氣氛不妙，聰明地結束了討論，友好地向東方一伸手：“二十分鐘快到了，我們計劃拜訪每個住戶都不超過二十分鐘，謝謝你們的茶。”
東方與他握了握手，臉色不再難看，氣氛緩和下來。
東方剛才跟希爾辯論時，苗苗變成了布萊爾的翻譯，布萊爾對東方很感興趣，臨別時說：“東方先生，希望有機會再跟你溝通，我感覺你是個極為理智而又邏輯清晰的人，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會成為我的出色顧問。”
東方聽完苗苗的翻譯後微微一笑：“市長先生，很感謝您的賞識，可我很快就要回國，也許近期沒有溝通的機會了。”
希爾問：“不回來了？”
苗苗連忙說：“不，他回國處理完事情就回來。”
布萊爾握住東方的手：“Youmustcomebackhere！（你一定要回來！）”
東方顯然聽懂了這句話，遲疑了一下，語氣不算堅定地說：“OK!”
送走兩位客人，苗苗對他們剛才討論的話題還在興頭上，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東方：“你剛才替咱們的體制辯護都是真心話麼？”
東方沒有正面回答：“中國的事情，只能中國人自己說，不許外國人說三道四指手畫腳。”
苗苗若有所思地問：“瓜瓜，你說國內當官兒的向上彙報敢說實話麼？”
東方意味深長地說：“對於有良心的好官員來說，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不求聞達於諸侯，現在有些人寧可故意裝傻也不敢講實話，對於貪官奸臣來說，則是故意欺瞞上級，結黨營私，你看下級要麼故意裝傻，要麼故意欺瞞上級，上級再英明也難以洞察下情。”
苗苗打了個寒顫：“上邊聽到的都是假話？好可怕！”
東方長嘆一口氣：“這倒不是最令人擔心的，所有政黨所有領導人，在歷史中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片段，但現在有一個不好的現象也許會成為文化，也許會隨著歷史長河漂流下去，成為中華民族劣根性的一部分，到那時，想要盪滌掉這些劣根性，就不是幾代人力所能及的了，雖然形成這個文化只需要一代人就足夠。”
苗苗問：“這麼邪乎，你指的是什麼現象？”
東方語氣低沉：“腐敗文化啊，官員的權力沒得到制約，腐敗是自然的，這在哪個國家也是正常現象，可是你沒見到麼？普通老百姓也開始形成腐敗文化的因子了，在國內都知道，停車場收停車費的保安，該收費兩元錢的，顧客不要收費單據就可以只給他一元錢，顯然這一元錢被貪汙了，這個現象在全國很普遍，你說，一個普通的臨時工，社會最底層的人都幹這個，機會更多的人呢？不敢想象啊。”
苗苗不以為然：“僅僅這些也不至於形成什麼腐敗文化吧？你有點兒聳人聽聞。”
東方連連搖頭：“問題不僅僅這些啊，再給你舉個例子，我們曾經給一個大型企業供應電氣裝置，該企業的採購人員和分管領導當然是要給回扣的，但倉庫的保管員，一個普通工人，也必須給，你能想到麼？否則他就會設定各種障礙讓你送來的裝置沒法入庫，在外面風吹日晒雨淋，倉庫保管員還說，‘別人吃肉，窮老百姓喝點湯總可以吧？’”
苗苗開始被東方說服了，覺得有些道理，的確，腐敗文化也許正在形成，她記得英達導演的電視劇《我愛我家》中的圓圓在向爺爺爸爸媽媽募捐時，還給了大人們各百分之十的回扣，照這麼說，從娃娃的角度看，腐敗文化已經形成了。
東方接著說：“一旦形成腐敗文化，成為中華民族劣根性的一部分，聽任腐敗文化滋生和發展的人就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成為中華民族的罪人。”
苗苗覺得這個話題太沉重，不想繼續了，岔開話題問：“瓜瓜，你說馬上就要回國，具體日期定了麼？”
東方點點頭：“我正要跟你商量呢，下週如何？”
“這麼快？”
苗苗儘管知道國內公司需要救兵，救兵如救火，事不宜遲，但她心裡還是感覺有些接受不了，不過她嘴上卻說：“那好吧，我不拖你的後腿。”
東方親了她一下：“親愛的，謝謝你的理解。”
苗苗問：“能告訴我回去打算怎麼搏麼？靠什麼來拯救公司？”
東方低頭思忖了片刻，又抬起頭來：“本不想說的，你身在英國不宜牽連到此事中，不知道更好，你現在可要想清楚，是否做個知情人，你確定想讓我告訴你麼？”
他這樣說，讓苗苗心裡一驚，她猜出東方一定是要做一件冒很大風險的事情，才會這樣說，她毫不遲疑地說：“瓜瓜，你不跟我說，我會擔心死的，你應該告訴我。”
東方長舒一口氣：“好吧，告訴你。”
東方要做的是幫國內某企業進口一種美國產檢測裝置，這種檢測裝置規格超過40個單位的級別，就可用於軍工科研，被美國政府嚴禁出口到中國，東方他們已經策劃好從美國到中轉國家再到目的地購入此裝置的途徑，而且規格是80個單位和120個單位級別的，可算是國內企業急需的東西了，一旦成功，大賺一筆是沒問題的，當然風險也大，他說CIA（中央情報局）和FBI（聯邦調查局）對此事盯得很緊，甚至為了終止此類交易，有關參與交易的關鍵人員曾遭毒手。
聽他說完後，苗苗擔心地問：“瓜瓜，拯救公司應該不遺餘力，但是否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呢？”
東方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不冒風險怎麼能成功？這也算是又一次的資本原始積累吧，列寧說過，原始積累的資本骯髒到每個毛孔都滴著血汙，所以資本當中有骷髏是正常的，人生就是賭博，贏了就是人中王，輸了就是刀下鬼，哪一個成功者不是行走在人生刀鋒上的賭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