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有些心灰意冷,從早上的滿懷信心到現在垂頭喪氣,心裡的落差可想而知。
她一直以為,憑藉著自己的琴技、歌聲和舞蹈,總能在青葵園中立足生存,博得青孃的青眼有加,可是如今看來,往常的一切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一旦沒有了庇佑,即使你才高八斗,也只不過是別人眼中的跳樑小醜。最終都逃不脫同一個命運。
直到現在她不得不認命了。
恍恍惚惚中,回到攏月閣。月媽媽、華姑姑、靈兒都在,看到秀兒進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才鬆了口氣,幾個人圍了過來。華姑姑倒了一杯茶遞給秀兒。扶秀兒坐到矮凳上。
秀兒雙手捧著茶杯,好像冷極了的樣子,輕輕喝了一口熱熱的的茶,兩眼注視著前方,又好像什麼也沒有看。月媽媽和華蕊對視了一眼,猜測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秀兒。”華姑姑輕輕喚了一聲,蹲下身子,仰頭看著秀兒的雙眼,滿含期待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青媽媽將你留下責罰你了對嗎?”
秀兒抬頭漠然的看了看眼前幾雙關切的眼睛,心裡酸酸的。也許在這園子中也只有這麼幾個人是最關心自己的,無論自己是富貴還是貧窮,她們都不離不棄。
眼睛眨了眨,一層霧氣升了起來。她強忍著即將湧出了淚花,酸澀得扯了扯嘴角,“沒有,媽媽沒有懲罰我。只是,只是……”她艱難地說著。接客這個詞語她怎麼也說不出。
“只是什麼?”月娘和華蕊同聲追問著,一臉的焦急和緊張。
“只是——”秀兒低下頭,手指使勁捏著手中的茶杯,“只是讓我從花魁賽開始和其他姑娘一樣開始接客。”秀兒小聲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 “為什麼?不是之前說好的嗎?怎麼又變了?”華蕊有些沉不住氣,聲音有些尖利的質問著。
“我明白了。唉!”月媽媽長嘆一聲,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秀兒,你可知道,今天的青煙不是無緣無故地攔住你的!”月娘瞭然而平靜地說著。想想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一切,不是全無原因和聯絡。 “哦,到底怎麼回事?秀兒平時和青煙很少交往,更談不上有什麼過節,怎麼?”華蕊回頭看著月娘。
“你在園中這麼長時間難道還看不明白,你比別人優秀,你比別人受寵,你就會遭人嫉妒,秀兒從來到院子中,吃穿用都是特別照顧,當初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人人心裡都有數,更有青娘在那兒關照著,所以這些人的嫉妒都藏在心裡,誰也看不出來。
可如今情形一變,你沒了靠山,那麼牛鬼蛇神就都跳將出來,抓著你的錯處,甚至雞蛋裡挑骨頭,暗箭明槍都會衝著你齊發。今天青煙就是要把這種情況鬧大,讓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發生了變化,這樣青娘即使是想護著你,可是與整個青葵園的規矩相比,她只會向她們妥協。所以你就得和她們一樣。”
“原來是這樣。我說呢?真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惠,也沒有無緣無故的陷害。一切皆有前因後果。”華蕊
恍然大悟,不住地點著頭。
“我想青煙小姐的背後,定然有什麼人在那兒挑唆。”半天悶聲不吭的靈兒突然插進這麼一句話。
“現在是誰挑唆的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秀兒你怎麼辦?讓你接客你能接受嗎?”月娘擔憂地看著秀兒,雖然平時和秀兒在一起相處的日子不多,可這個孩子的心性她還是瞭解一二的。她怎麼能接受得了呢?
“對啊!”華蕊走到秀兒身邊,“秀兒,你還有你的願望!該怎麼辦?”
屋裡的幾個人一陣沉默,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 秀兒的臉色如死灰一樣頹廢而沮喪。
華蕊焦急地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月娘蹙著眉,臉上的神情一會兒是傷心一會兒是決然,好像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靈兒則暗暗垂淚。
“秀兒,別擔心!我一會兒找青娘去!即使和她鬧翻,也要保住你不跨過這道線。”月娘走到秀兒身後,輕輕地攬過秀兒單薄的肩膀,讓她靠著自己。
“不,媽媽。媽媽的心意秀兒明白,更感激不盡。可這件事我清楚。已經沒有了轉圜的餘地。再說了其實接客也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我……我……”秀兒哽咽著,心中那塊早被封閉的傷痕再次開啟,疼痛讓她苦澀地吐著每一個字,“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說罷,將茶杯往桌上一推,回身抱著月娘的腰身大哭起來。
月娘緊緊抱著懷中顫抖的身子,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秀兒心裡的驚懼不安和疼痛!眼淚順著她白皙的臉頰無聲地落下來。
“如果侍衛盧大人在就好了!也許他可以想想辦法!救小姐一次!”靈兒在旁邊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的說。
“你們兩個今天都要明白,男人是靠不住的!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把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月娘像是觸到了什麼痛處,嚴厲地說。
“是!”靈兒的頭更低了。
因為心裡裝著心事,所以秀兒在剩下的日子裡,雖然每日依舊排練著,可整個人變得更加沉默和內向。常常坐在一個地方發呆,一晃就是幾個時辰而毫無知覺。
華蕊雖然心裡哀嘆,更著急隨著日子的臨近,也沒有什麼完全之策!每日看著秀兒神情恍惚的樣子,心裡像浸滿水的抹布,皺皺的,溼淋淋的!
靈兒在服侍秀兒的時候,更是小心謹慎。生怕一個不注意再給秀兒增添什麼麻煩。
秀兒的事情在次日,漢卿就已聽說,可他只是青雲社的一個合作者,說白了,也只是青雲社的一份子,他沒有權利也沒有能力去說服青娘。他暗暗悵惘,自己如果能夠有足夠的銀子也可以,這樣就可以在花魁賽上挽救下秀兒。可自己只是一介書生,囊中羞澀,無能為力。
宦柔不知怎麼,透過漢卿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毫無顧忌地來青葵園看過秀兒兩次,她極力勸說秀兒逃走。可遭到秀兒的拒絕。最後只能唉聲嘆氣地離開。 在心思各異的每個人的心情變化中,青葵園的有一次花魁賽在
鑼鼓聲和笑鬧聲中大大咧咧地來到了。
秀兒坐在自己的房裡,華蕊和靈兒將新做的紗衣和舞衣重新整理了一下,給秀兒穿戴完畢,靈兒細細地給秀兒梳了一個飛天髻。從額頭到一側的臉頰,用金粉蘸著彩色描摹出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悠長的尾羽在秀兒的臉頰上暈開淡淡的風情,給整張精緻的臉頰增添了妖嬈與嫵媚。
舞衣只是簡簡單單地款式,輕紗隨著秀兒纖細的身子垂蕩著,腰間用一個款款的刺繡腰帶緊緊裹著,隨著秀兒每一步的走動,盪漾的裙裾似是柔軟的白雲飄浮著,更襯得整個身形亭亭玉立。
“小姐真是這園子中最美的姑娘!今天的花魁定然是小姐無疑!”靈兒看著銅鏡中的秀兒,痴痴地說,“如果盧大人在就好了!如果她能成為小姐的恩客就好了。這樣才不可惜了小姐這麼好的容貌!”
“靈兒,別說了。”秀兒顫聲制止,袖中的手裡緊緊握著一方暖玉,一直感到手指的疼痛,她才長出了一口氣,“別說些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是侍衛大人在此,他怎麼會……”秀兒自嘲地看著自己,說不下去,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她摸不清楚,本想拿著這方暖玉去聚賢閣找掌櫃的求助,可想想自己這件事,讓人家怎麼幫忙?自己又從何說起啊!
“秀兒小姐,下一個就是你了。準備一下下樓吧!”青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秀兒的身後,輕聲說。在這樣的日子裡,所有的姑娘都滿懷激動與興奮,可秀兒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情她能感受到,心裡也是百般惋惜和不忍。可自己人微力薄!只能陪著嘆息幾聲。
“青荷姐姐,就準備好了。我馬上下去。”秀兒微微側了側身子,低頭將手中的暖玉收好,隨著青荷往舞臺走去。
淡粉色的帷幕被人徐徐拉開,秀兒一身淡綠色的紗衣抱著琵琶婀娜地走了出來,指尖狀似無意而若有若無地掃過琴絃,一道滑音錚然而起。臺下眾人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往臺上看去。
彷彿是天外飛來的聖女,乾淨得不著一絲人間煙火,淡淡的綠色似是嫋嫋升起的炊煙,輕柔而飄逸。隨著秀兒腳步的移動,似是流水又似是隨風而動的草地盪漾著,每個人的心裡漸漸的柔軟起來。
眾人睜大眼睛看著這個臉上含著淡淡哀愁的煙一樣的女子,再也無法釋懷!片刻之後,仿若黃鶯出谷的聲音響起。人們只覺得心裡的一根弦開始顫動起來,讓人無法不隨著這聲音或歡悅或悲傷或興奮或惆悵!
“堤畔晚風拂柳化輕愁,春水一泓無語解心憂。半江浮光瀲灩度深秋,一世崢嶸只為西窗燭。漫漫征程浮雲遮歸途,霧靄盡,煙華去,心若玉琉璃。
暗夜輕狂醉色染星光,月影溶溶傾瀉荷塘風。一蓑煙雨道盡平生意,半卷珠簾隔斷塵埃事。迢迢河漢遙遙問歸期,知君來,佳期夢,情比蒲葦絲。”
此時的秀兒才真正領悟這首歌曲的真正心境與滄桑。空靈的聲音在琵琶時而跳躍時而委婉的似是傾訴的聲音中,化作千萬道柔柔的堅韌的愁思緊緊抓住了所有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