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不得安寧
“安寧終究是前朝行宮而已。舒嘜鎷灞癹”皇后眉眼間飄出一襲冷笑,目光移到了前面不知名的某一處,“到底及不上昔日南越皇宮。”說著,移回一闋目光向著輕幽,說不清是諷刺還是挑釁,又或者,二者皆無。
南越皇宮,真正讓輕幽心思一牽的,不是面前這位皇后舅母對自己似敵非友的態度,而是這四個字裡,一座早已覆滅了的王朝。
就因為她這一句話,讓之後的很多年間,無關私人愛恨,只是兩家王朝之間,讓輕幽對她,不得不終日懸心。
輕幽淡淡瞧她一眼,眸光隨即移開,手裡佯作玩弄那一盞青瓷玩器,面色上卻是少見的巧笑倩兮,“類霄宮終究不安寧,不過人總是這樣的,自己手裡有的總及不上別人手裡的好,類霄御九天,卻是多年長盼安寧,而可笑的是得了安寧和睦的,卻非要爭做那九霄第一家……”她不自覺的笑起來,想起哪一座矗立盛京的千年帝宮,原來算算,自南越建成之時起,到如今,真的已是回首千年過,千百年,原來都不過彈指一揮間,更何況自己幾十年的安活於世呢?“原是……那一座熠華卻好,只是到今日卻都不得皇家安寧,而安寧……卻原來是不想安寧。”
意味深長的一闋話,說罷,兩人之間,有些事情已是心照不宣涓。
輕幽看得出自己的舅舅,那位甘寧皇帝是沒有那份駕馭天下野心的,只是在見過這位舅母之前,她的擔心,也只限於那位來日即將繼位的表哥宇文垂身上,不知對這個天下,他有沒有足夠的野心妄圖號令三國,亦不知道對於那份野心,他又是否擁有如那個人一般駭世的韜略籌謀。可是如今,她覺得為那一座城池,為那一家王朝,為那一個父親用一生守護的家國,自己應該擔心的,遠遠不止素未謀面的那位表哥。
要知道,多少時候,男人總是被女人玩弄在手掌裡的,而有這個能力的女人,不僅僅是那些紅顏禍水們,恰如,竇太后於梁孝王、呂后於漢惠帝。
母親這個角色,實實在在是太重要的存在了刊。
對於每個人,無一例外的如是。
皇后聽罷她的話,嘴角微微一挑,弧度鮮明,秀美之中卻帶著兩分狡猾的意味,緩緩說道:“常聽人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本宮是不懂得這些的,只是素聞榮王妃有驚世才情……”她語氣稍稍停了那麼一瞬,眼角的深意愈加的鮮明無度了,下一句話,更是直逼北夏命脈一般,“更是昔日國母的不二人選,難道也不懂得這一句話?若是安寧甘於安寧,豈不是也等著金陵傳遍玉樹**的一日?”
短短的話,裡面有太多的東西是輕幽想要反駁回去的,只是,她懂得輕重,亦知道哪些東西,只能聽聽,不能入心。
“遙記昔日,宋國開國乾清皇帝本有意將那金陵城為都,卻不知為何只提了那麼一句便再無後話,而後‘永尊金陵,終世不都’更成了開國皇帝的最後一句遺言,可見金陵城之重,能以玉樹後庭之美攏之滿城清歌,看來皇后娘娘卻是很看重這一卻亡國之音呢!”她說的輕巧,實則暗含著層層深意,好不留情,“再者,皇后娘娘出身貴重,又怎會不知女子三從四德?”輕幽容色淡然,仍舊一抹明媚出挑,“所為出嫁從夫,若是輕幽未曾如皇后娘娘一般記錯,宋帝陛下的年號,該是……甘寧不錯,那這甘寧,若非甘於安寧……恕輕幽愚笨,竟不知還能是為何解?”
皇后深深的看著她,眼神裡的深度愈發徒添,只是聰明人也有遇到敵手的時候,而若是當真是聰明人,那麼在這個時候,最聰明的做法定然不是隻懷著一懷憤怒去與其繼續爭辯,合該是恰若如今這位皇后娘娘面對輕幽的做法,避之而不談重點,只隨意的挑出一處措詞中的不周全,她淡淡輕笑,眉目溫和起來,“榮王妃也知出嫁從夫,那為何有時候在這傾剎宮浪費,卻不回汪相府上去,與榮王夫妻一處待著豈不甚好?”
一句話,讓輕幽真正的措手不及。
事後回想起來,恐也就是這一次,讓她明白,自己這一生,無論身在何方,凡是聽到與‘夜栩’這兩個字有關的一切,都逃不掉‘關心則亂’這四個字。
故此,這一生,拼盡全力,她也擺脫不掉那個男人。
“我違得了宋國君命,卻不忍枉費了舅舅的一番心意,”四目相對的交鋒,輕幽眸色溫和無害,說出的話亦是事實而已,這一刻,下意識的,她只想知道夜栩的處境,是否平安,“不怕皇后娘娘笑話,終究輕幽與榮王殿下不似您與甘寧皇帝陛下那樣長久相對,既是小兒女,那自當相信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說出了舅舅,說出了甘寧皇帝,這兩個人本是一個人,可如今還非得特意拆開了來,為的,只是用她的夫君去壓她,再不夠,更添一層皇帝,高過皇后。
皇后嘴角隱隱一瞬抽搐,心裡被輕幽的話說的再說不了其他,思忖片刻道:“榮王妃的意思,看來這傾剎宮一時半刻還安寧不了了?”
她低眉一瞬,眉眼掠過一絲冷笑,手臂交疊落於腿上,輕描淡寫道:“適才,輕幽卻不覺得這傾剎宮中鬧騰。”
其實,原也如此,輕幽想到,你再是忌諱我也罷,我再是警惕你也好,至少在這個時候,你宇文家內憂外患,我在這傾剎宮中,不過是看在親戚情分,既無有意擋了你的去路,你又何必來招惹我?日後事,到底能拖一日是一日。
“好……好!”皇后被她這一句話一咽,端著一身的雍容有度放不得,也只說得兩個好字,片刻起身,輕幽一旁見著,亦隨著站起,再無不恭敬地站在那裡候著,只聽她接著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聽說榮王妃一位榮王誕下一位極可愛的翁主了罷?”她擲出手裡的王牌,但對自己來水,也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呵……但願榮王妃與榮王還有相見之日,還有……一家團聚之日。”
一句恍若警告一般的話,硬生生的砸在輕幽心裡,果真,很是有效。輕幽立在那裡,不言隻字片語,眸光因著她這一句話而驀然收緊,餘光看著她從自己身邊走過。
行至門前,皇后冷冷的最後丟擲一句話來,“奉勸王妃一句,日後既是有的是機會較量,不急於一時來關心我宇文家的家事。”說罷,只聽大門吱呀幾聲下來,滿殿安靜。
周圍沒了旁人的時候,也就是輕幽能夠不用壓抑的時候。
癱坐在炕榻上,手指緊緊的扯著雲緞蠶絲軟墊,心裡只是在不斷的重複著兩個名字。
夜栩,未央。
另一頭,安寧宮外,丞相府裡,有一人,腦子裡也時刻在想著她的名字。
“七哥,你以為你這樣明目張膽的出入臨安城,安寧宮的人都會不知道嗎?”面對夜楓恍若質問一般的語氣,夜栩只是負手而立於窗前,看著外面漸漸陰霾下的天色。
恐是,不期便會有一場雪罷。
夜楓見他不語,眉色又深冷下去一層,“老十四才傳過來的訊息,左右神武、神策,右龍武軍,已然都歸老六旗下,如此便是六軍之中,只剩下左龍武還是謙痕手裡,還在我們手裡,萬事俱備,都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你該回去了。”
自從六軍元帥步天籌捐生之後,夜無殤以六軍重任無人可一力擔之為名,瓜分了六軍下去,從第一年分配六位元帥分領六軍,到如今五軍歸一,盡於肅王夜楨領籌,只剩兵部尚書龍謙痕尚為一軍主帥,實則是將禁衛軍都納入了夜無殤、夜棧一派,而夜栩這邊,一旦發生兵變,只剩那一軍,意味著內宮之中,便再無可用之人。
可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榮王殿下還是義無反顧的要離開王城盛京,義無反顧的來尋那個離開他四年、誤會他四年的女子,義無反顧的,置一國大業於不顧。
夜楓沒有辦法勸服他,故此先行一步,早他一步,本想盡一己之力去勸服那個女人回到他七哥身邊,不想,夜栩的到來,竟會那樣快。
他想,若是他這位七哥能晚來一會子,只要那麼一會兒,下一句話,他和那位七嫂的下一句話,應該就是四年前的真相。
可惜,又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