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巧巧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當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想要什麼的時候,她就會拿出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來,一定要得到她心中的理想結果來。
雖說,每每夜不能寐時,她也會因為曲力跟曲婉的事情而稍有愧疚,可是,這點愧疚遠沒有重要過她現在的家庭。她也不覺得她的想法有什麼錯,人的心本就是偏的,更何況是一個已經完全陌生的孩子,另一面卻是她悉心養大的孩子與要共度餘生的男人,就是換任何一個人來,也會有跟她一樣的選擇。
所以,她要為了自己的家庭,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而努力,只要曲力能幫上她,她會好好補償他。
坐在去往曲力家的馬車上,方巧巧無數次的設想著與曲力見面時的情景,推演著她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與什麼樣的語言,才能打動曲力,喚醒他對自己這從母愛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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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喬怎麼也不會想到,昨天被她用那種方式趕走的人,竟然會連一天都等不及就又一次出現。她此時正悠閒的跟著曲力練拳呢,在看了昨天姜氏跟方巧巧那潑婦一樣的打架後,她迫切的想要學一套防身的技巧。如果下次她跟什麼女人打起來了,至少不會有被扯掉幾縷長髮或者是毀容的風險吧。
正跟曲力學的高興呢,就聽到院子外面有馬蹄的聲音,“曲大哥,你聽,有聲音。”
“聽到了,是馬車。”曲力給喬喬擦了擦汗說,“這麼早,會是誰?不會是你大哥吧!”
喬喬攤手,“不知道,會不會是方巧巧?”
曲力隨手把帕子丟進水盆裡,指著被敲的“嘭嘭”作響的門說:“猜也沒用,去看看就知道了。”
就算真的是方巧巧,他也不會感覺怎麼樣,在昨天知道了方巧巧曾經的所作所為後,他更確實方巧巧突然找上門,絕對不是偶然。對於有所圖的人,逃避怎麼可能是辦法,就算來人不是方巧巧,他可能還會感覺有些失望。
只是方巧巧到底沒讓他失望,在開啟門,看到來人後,曲力讓到門邊,淡淡的說:“進來吧。”
方巧巧跟柯文誰都沒想到今天進曲力家竟然會這麼容易,想到昨天他們兩個受到的冷水待遇,這巨大的落差之下,他們兩個竟然有些猶豫了。
“怎麼,你們不是來找我的?”見他們兩人竟然不進來,曲力十分乾脆的準備將門合上。
方巧巧見了,忙把手往門上一擋,說:“別,別關,我們進,我們是來找你的。”
一直跟在默不作聲的曲力身後,方巧巧有些忐忑,這跟她預想的見面情景太不一樣。想過曲力可能會憤怒,也期待過曲力會激動,最差的一種情況,也是喬喬繼續擋在門前,不許她進門。可她獨沒有想過,曲力會這麼的平靜,平靜的像是冰凍的水面,讓她從腳底升起陣陣冷意。
“不請我們進屋坐?”當柯文跟在曲力的身後,來到院中葡萄架下的石桌前時,疑惑的問道。
曲力徑直坐下,看著方巧巧跟柯文說:“我不習慣帶陌生人進自己的家,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
喬喬有些佩服的看著方巧巧,若是別的母親在聽到自己的兒子說這麼冷酷的話,肯定都會難受吧,至少也會變下臉色啊。但她的神態完全是一片風平浪靜,一點波瀾都沒有,這心理素質真不是一般。
方巧巧坐在曲力的對面,等了半天不見曲力開口,她輕咳了一聲,說:“老大,娘跟你哥有話要說,你跟喬喬先回避一下。”
“沒有必要,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曲力示意喬喬坐在他的身邊,一幅決不妥協的表情看著方巧巧。
方巧巧無奈,只能示意讓柯文離遠些,她也看出來曲力有些不耐煩,為了不引起曲力更大的反感,她慈愛的看著曲力說:“這麼多年不見,沒想到你長這麼大,仔細看著,你長的還真像我。孩子,對不起,娘讓你吃苦了。”
她說著,眼睛一紅,就落下淚來。“孩子,我知道你現在對我有意見,可你要知道,昨天你聽到的,看到的,都只是那女人的片面之詞。我那時之所以做出那樣的選擇,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難啊。”
“有多難?說來我聽聽,拋棄兩個孩子,與別的男人私奔,這麼狠絕的事情,到底是誰逼你的?”曲力將身子向椅背上靠了過去,雙手抱胸看著方巧巧問道,他以為他會看淡這些事,可當方巧巧又一次提起時,曲力還是沒忍住心頭的不滿,問了出來。
方巧巧正在擦眼淚的手停頓一下,她沒想到曲力會這麼的不客氣,對她的成見會大到如此地步。想來想去,還是要怪姜荷花那個賤人,要不是她在這裡面瞎攪和,她現在怎麼會落入這麼被動的境地。
“孩子,你心裡是不是恨著娘呢?”方巧巧沒有正面回答曲力的問題,而是一臉悽色的看著曲力。那種哀傷的樣子若是不知情的人見了,對比一下曲力的表情,大概會說曲力鐵石心腸了吧。
見曲力不說話,方巧巧只好繼續說,“娘心裡的苦,孃的難為,又能跟誰說,你們誰又知道?”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擠出一絲笑容說:“算了,咱們娘倆好容易見到了,應該高高興興的才是,說那些苦累事幹什麼。”
“好容易見到?”曲力聽方巧巧這麼說,眉尾向上一挑,似笑非笑的看著方巧巧說,“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可我在哪生活你卻應該清楚才是,若是有心,怎麼會才來見我,怎麼會‘好容易見到!’”曲力在重複這幾個字的時候,加重語氣說道。
“我……”方巧巧被噎了一下,這個曲力是像了誰了?怎麼這麼多心眼,嘴巴也比曲三水利害多了。
“我,我也是害怕,我怕我回來,會影響到你們的生活。我一直以為你跟你姐姐生活得很好。我哪知道姜氏跟曲三水,這麼不是東西,能對你們姐弟做出這麼豬狗不如的事情來。可是我回到鎮上後,就再也忍不住對你跟你姐姐的想念,在知道你們過的不好後,我這不就來看你們了嗎?”方巧巧急切的看著曲力解釋說。
“呵呵!”一旁邊的喬喬忍不住笑了出來,方巧巧是不是算的太精明瞭,結果這麼大的漏洞擺在曲力的面前,會以為曲力聽不出來?她難道忘了自己跟她第一見面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方巧巧顯然也在喬喬的笑聲中明白了這一切,她暗罵了自己一句蠢,然後看向喬喬說:“你不用這樣笑,若不是那次跟你見面,我也不會生出來看曲力的心思。我那時也才回鎮上沒多久,我……”
她還想再說,曲力卻突然開口說:“去年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鎮上見過你,你不來認我,我也沒想過要打擾你。本來就想著咱們井水河水兩不相犯,可現在你主動找上門來,說吧,到底是為了什麼?”
“曲力!”方巧巧不可置信的看著曲力,她怎麼都沒想到,曲力竟然在很早之前就見到過她,那麼他為什麼不來認自己,他是真的不想跟自己相認?!現在,她又狗尾續貂的編了剛剛那些謊言……
此刻面無表情的曲力帶給她的不只是難堪,更多的是惱羞成怒。她不認曲力沒問題,因為她是曲力的娘,她是十月懷胎生了他的人,她有這個資格。可曲力,做為兒子,他有什麼權力不認自己這個娘?人說的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方巧巧,這個只許她負人卻不能接受任何人負她的女人,在這個時刻,顯然已經不會再去想,若是曲力心中沒有她這個母親,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認出了她?要知道,她離開的時候,曲力只有五六歲啊!
面對這樣的曲力,方巧巧再也演不下去,她站起身,看著曲力說:“既然如此,我說再多也沒用,我知道你心裡恨我,這也正常。從前的事情,我有苦衷也有錯,所以不願再多提,我不像姜氏那個眼皮子淺的女人,一天只想著過去那些事。
曲力,我是對不住你。可做為生了你的母親,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起誓,不論是你在我肚子裡的那些時候還是我陪你一起成長的那五年,我是真心愛著你,關心著你,付出我的一切想要做一個好母親的。
只是……”她神情微變,有些感慨的說:“只是,我也是個女人,我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你的父親有太多東西不能給我,而他能給我的,卻不能讓我感到幸福。我認為我有追求幸福的權力,可一個人想要得到一些東西就一定要失去一些東西,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兩全的,有舍才能有得。你也不小了,這個道理你也應該明白吧?”
從方巧巧進門到現在,喬喬除了笑的那一下出了聲音外,就一直默默的坐在那裡。聽著方巧巧或巧言令色的辯解或理直氣壯的解釋,都讓喬喬不得不再一次重新整理對方巧巧的認識。
這個女人,腦子夠清醒心也夠狠,有手段有智慧,更重要的是,臉皮夠厚。相比之下,姜氏的手段,似乎就差了那麼一點點。這麼想著,喬喬還有些後怕,如果方巧巧是她嫁給曲力時要面對的婆婆,她能像從姜氏手中那樣從容的全身而退嗎?
曲三水,你這老婆到底是怎麼娶的,一個比一個牛,真是強啊!
方巧巧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大串,本以為她這夠坦誠的話可以換回曲力的一些反應,可讓她無奈的是,曲力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一隻眼睛就那麼直直的盯著她,看得她心越來越亂,原本不覺得怎樣的她,竟然生出一點點心虛的感覺。
曲力嘆了口氣,站起身說:“我不在意你的苦衷,也不想知道你的過往,如果,你來找我真的只是說這些,我們真的沒有必要再談下去。從此以後,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只當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對方就可以了。我不怪你,也不怨你,你走吧。”
“別啊,大哥,我是真有事求你。”柯文雖然站的遠,可因為方巧巧跟曲力誰都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以這兩人的對話他是一字不漏的聽在耳朵裡。
昨天他也想過了,雖說突然間多了一個哥哥有些難接受,可不管怎麼樣他跟這個人擁有同一個母親,拋去生意上的有所求不談,單說這份血親關係,他就得認這個哥。
可現在,娘跟大哥之間的關係搞得這麼僵硬,想緩和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讓曲力認他做弟弟的這個時間他有,可生意那邊的事,卻是等不得了。是死是活的,總要先求上一次,至於後面的事,往後再說吧。
見柯文終於說了實話,曲力反而心裡一鬆,他還真怕方巧巧只是一時興起來找他,想要跟他修復關係。在昨天那件事情過後,他的心裡現在對方巧巧,甚至是姐姐曲婉,都有了很深的芥蒂。他從沒想過,自己這十幾年,竟然會一直生活在一個謊言之中,而這個謊言,還是他最深信的姐姐在臨走時給他編織的。就算是姜氏千錯萬錯,可他最初對姜氏的仇恨,卻是來自於姐姐的每日灌輸。
當喬喬從柯文口中聽說了他們確有目的後,也站在了曲力的身邊。她果然猜的沒錯,這莫名的認親,莫名的親近,確實是因為有所圖。只不過,方巧巧真的覺得她這種行為是好的嗎?無情的拋棄了自己的兒子十幾年,相認的唯一目的竟然也只是因為有所求,反覆的傷害一個孩子,這真的是一個母親能夠作出的事嗎?
“真是好笑,我原還以為你是因為在昨天知道了曲力小時候所受的委屈受的苦,心有愧疚,所以今天才會上門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你竟然是因為有事求到曲大哥這裡,才會再次出現。你這麼厚的臉皮,到底是怎麼磨練出來的,你這樣的人,也配做人母親?
別在我們這裡丟人現眼了,丟棄的兒子就不是兒子了,只有你養在身邊的兒子才是兒子嗎?你這種人,這麼黑的心腸,說你歹毒也不是冤枉了你。我要是你,早跪在曲大哥的跟前苦求他的原諒了,還要日日夜夜因為那個被賣到不知何方、是死是活的女兒而接受良心的譴責。
你說姜氏狠毒,你根本也不比她差多少,都是半斤八兩。在曲大哥這裡,你們兩個都是罪人,百死難贖。快走,快走,我不願再與你多說一個字,根本就是髒了我的口。”曲力罵不了,喬喬替他罵,聽了這麼久,若是再不說出點什麼來,喬喬覺得她就快要憋屈死了。
她快步的走到自家門前,開啟院門,指著方巧巧跟柯文說:“走,你們都走吧,別說曲大哥幫不上你們什麼,就是能幫上,我們也不幫。都給我趕快離開,別髒了我家的院子,滾。”
一直跟在喬喬身邊的大灰在感覺到喬喬的怒火後,也明白這兩個人是主人所不歡迎的,衝著他們兩個狂吠起來。
方巧巧臉色有些難看,被一個小輩罵成這樣,還是她人生第一次。昨天被她潑了一盆水,自己還沒有追究,本想放她一馬,結果今天她竟然還敢再一次對自己不敬。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沒大沒小的對長輩不敬,“曲力,你看看你這媳婦像個什麼樣子,哪家的媳婦敢這麼跟婆婆說話?這種庸俗的女人,你還是趁早休了得好,不然遲早是你人生中的笑柄。”
“你走吧!”曲力看著方巧巧說道:“我媳婦的話就是我的意思,這世上我離得開任何人,也不會離開她半步。還有,我沒想認你,你也沒必要在我這裡充長輩,今天你走出我這個門,以後就不要再出現。若是還有下一次,我想我會去找姜氏,讓她跟你好好談談,昨天時間那麼倉促,想來你們還有很多的話沒說完吧。”
相比於喬喬發洩式的諷刺,曲力所說的姜氏更讓方巧巧頭疼,胳膊上的傷痕還處處可見,耳根後被她抓撓的痕也是赫然在目,火辣辣的疼痛就更不用說。不能再見到姜氏,再見到她,說不定她又會想到什麼從前的事情來讓她難堪,若是姜氏真的失去理智叫了村裡別的人來圍觀,那她的這張臉可就真的不能要了。可這話出自曲力之口,還是讓她覺得不能接受。
“大哥,大哥,您別生氣,別生氣啊。娘她就是這個脾氣,她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裡肯定不是這麼想的。我們求您的事您聽聽,一定能幫得上的,真的大哥。”柯文不想走啊,他的目的還沒有答到,就這麼走了,不就又耽誤一天了嗎?
娘也真是的,明知道現在有求於大哥,就不能說些軟話,大哥心一軟,不就成了嗎?非要拿出這麼高高在上的樣子,當年的事本不是你不對,現在還這樣理直氣壯的,哪個人見了心裡能舒服?別說曲力了,就是他這個旁邊者看了,也覺得她太過份了。
方巧巧正在氣頭上呢,柯文在那邊低聲下氣的請求聽到她的耳朵裡,更是往上拱火,“曲力,你真的不想幫我,幫你弟弟嗎?你柯叔叔說了,只要這個忙你能幫上,往後就把你接到柯家去跟我們一起生活。到時候,我會盡可能的彌補你,讓你脫離這整日種田的日子,從些錦衣玉食,你覺得怎麼樣?”
“柯夫人,我想你有必要明白一件事情,這個世上的人跟事,不是都圍繞著你轉的,你真沒有那麼重要。你的那些條件我也不稀罕,請你馬上離開吧,不然,我可要放狗了。”曲力真的不想再跟方巧巧多廢話一句,這麼長的時間,說了這麼多的話,卻沒能得到她一句真心的道歉,也沒有從她口中聽到關於姐姐的一個字。這樣的自私的女人竟然是他的生母,真要接受起來,實在是不那麼容易。
“大灰,送他們出去。”喬喬見他們還不走,索性對大灰下達了命令。
接到喬喬的命令,訓練有素的大灰猛的就衝了過去,對著方巧巧跟柯文凶狠的叫著,一步一步的逼近還不願離開的方巧巧跟柯文……
鼓勵一下將方巧巧母子趕出家門後,搖著尾巴前來邀功的大灰,喬喬看著若有所思的曲力問:“你想什麼呢?後悔了?”
“沒有,我在想我有什麼是他們這麼費心惦記的,竟然都能說出讓我去柯家生活的話來。”曲力皺了下眉,他不想過這種整天被人惦記的日子,更何況那人還是方巧巧。
喬喬無所謂的笑著說:“管他呢,反正你只要順從自己的心就好,別的都不要想。”時間已經不早了,喬喬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午飯上,方巧巧什麼的,讓她見鬼去吧。
順應自己的心嗎?自己的心……喬喬的話讓曲力愣在那裡,久久不能平靜。
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手中忙著做飯還時不時抬頭,對他露出燦爛笑容的喬喬,曲力清楚的知道,他的心,究竟想要順應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