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喝了口茶,道:“可不是嘛,據說那位梅夫人送回去的時候屍體還沒冷呢,心口的血從大門口流到了百丈梯,死得可真慘哪!”
鹿彌與雲錦淵目光相對,都似乎發現了什麼。
一盞茶後。
鹿彌站在百丈梯上,面上瞅著陌閒山莊,戳了戳雲錦淵,道:“若論你的武功,可不可以硬闖進去?”
雲錦淵搖著扇子,道:“我一個人自然是可以的,可若帶上你,就不一定了。”
鹿彌試探問:“萬一有那麼個不一定,你覺得結果會怎麼樣呢?”
“沒怎麼。”雲錦淵繼續悠閒搖扇子,“大不了被亂棍打死而已。”
鹿彌呵呵笑了兩聲:“那還是算了吧!”又試探地看著雲錦淵,“要不,你去色誘那個姑娘吧!”
雲錦淵動作一頓:“你說什麼?”
鹿彌伸出食指指到百丈梯上方,道:“只要你把她拐到手,我們一定能進去。”
雲錦淵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站在陌閒山莊大門口的嬌蠻小美女,他看過去的時候那個小美女正用一條紅色的軟骨鞭將一個偷偷摸摸的男人抽到一邊,不由抽了抽嘴角,道:“我自問自己沒那麼大魅力。況且,你作為一個妻子讓自己的夫君去色誘別人,你可真大方。”
鹿彌無奈攤手:“這也是無奈之舉嘛!如果你不去,那就只有我去了。”
雲錦淵望向那個姑娘,又看了看鹿彌,默了半晌,道:“人家估計不好你這一口。”
鹿彌額上青筋直跳:“我的意思是,我去色誘門衛。”
雲錦淵的目光已經移到那兩個猥瑣的守門人身上,沉默了許久,道:“還是我去吧!”
“什麼?”鹿彌震驚,“你去色誘門衛?”
雲錦淵臉黑了一半,扇子一合敲了鹿彌的腦袋一下,道:“我去色誘那姑娘,你瞅準機會溜進去。”
“哦!”這失望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
事實證明,雲錦淵還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應該說是鹿彌和雲錦淵兩個人都低估了他的魅力,所以當鹿彌看見那個母老虎瞬間小鳥依人伏到雲錦淵肩頭的時候,她真有一剎那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當然,也只是那小小的一剎那而已,下一刻她便利落迅速地溜了進去。
低著眉眼跟在一些丫鬟後面,那些丫鬟都目露哀色,絮絮叨叨說著梅夫人生前如何善待丫鬟如何服侍莊主,她們到一方水榭處拐了彎,鹿彌也縮著身子藏到了假山裡。
水榭下亂紅隨水而流,泉畔一樹繁花落紅鳶,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邊跟著一個嬌俏高挑的影子。
因她落腳之地極為隱蔽,那兩人沒有發現她,她卻將他們的表情動作盡收眼底,耳邊風聲夾著低低的笑語之聲,鹿彌的聽覺前所未有的靈敏。
“依依,這陌閒山莊果真梅香四季,你看,上游的早梅已經開始吐蕊了。”熟悉的面容,熟悉的音色,然而臉上卻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眼角眉梢都含著濃濃的溫柔笑意。
這是他在她身邊時從未有過的表情。
那嬌蠻少女羞紅了臉頰,怯怯地低著頭不敢看他,卻突然緊緊的抓住他的衣袖,抬眼是滿滿的
情意,他的笑容讓她連話也說得斷斷續續的:“若、若你喜歡,只管,天天來看就好,我、我,很歡喜。”最後這一句她彷彿是鼓起極大勇氣才說出來,言罷紅霞漫上眼角。
一陣醺風微暖,雲錦淵抬手,接起一朵落花,插入她髮間。那花開得正好,襯得她的臉色格外好看。
鹿彌身體的某個地方彷彿坍塌了軟軟的一塊,她木然看著他,偷偷想,她只不過是想他把那個女孩子騙開而已,現下看來,他演得真是太好,太好了。
鹿彌默默看著女孩兒拉著雲錦淵的衣袖從她前面走過,她沒有出聲。
她為什麼那麼想要叫住他,她不明白,明明是她要他那麼做的。她想,她或許是生病了。
鹿彌站了許久許久,背靠著假山慢慢滑蹲下來,環抱著雙膝,心裡悶悶的。
她心裡還惦記著找到王君,於是混混沌沌地跟著一群管家婆子到處走。突然,一個聲音叫住她:“喂!你是哪裡來的,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鹿彌轉過頭,看見一個形銷立骨的老頭兒,一雙乾癟的眼睛瞪著她,鹿彌打了一個激靈,急中生智道:“前堂人手不夠,我、我是今天剛從外面請的,結果山莊太大,不小心迷了路。”
老頭兒眼珠子在她身上逡巡一圈,陰冷呵斥道:“給我認真幹活,別想偷懶。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下賤丫頭想的是什麼,憑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想爬上貴人的床,我可見得多了。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再敢順便亂跑,小心我將你攆了出去。”
鹿彌忍著屈辱,咬牙低頭:“是,我明白了。”
那老頭兒鄙夷地呸了一聲,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鹿彌順著老頭兒指的方向去了前堂,人群嗚咽地低聲哭泣,卻不知幾分真心幾分假意,棺蓋還沒合上,棺中靜靜躺著的赫然便是天羅地網見到的那個女子。
她換上了華麗的新衣,畫了古典靚麗的妝容,彷彿最為美好的二八年華,可她已然是死了。然而本該守在她身邊的那位陌公子,卻不見蹤影。
鹿彌沒看到陌公子,卻又看到了那兩個人。嬌俏女子拉著他的衣袖,滿臉笑意地嚷著要吃玫瑰糕,雲錦淵捻起一塊,湊到她嘴邊,姿態何其親暱。
鹿彌突然想起他將自己最愛吃的魚糕丸子放入碗裡的情景。原來,他對誰都是可以做到這樣的。
鹿彌突然不想看下去,踉踉蹌蹌撥開人群,輕飄飄走了出去。
然而,她沒有看到的是,雲錦淵將玫瑰糕放到那女子手上,筷子夾起魚糕丸子,放到自己碗裡。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鹿彌依舊沒有見到陌公子,猶豫了半天還是去了雲錦淵住的地方。
她推門而入,還沒看清裡面情景,便連聲道:“雲錦淵,你今天怎麼。”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嬌俏女子疑惑地看著她,對雲錦淵問:“她是誰?”
雲錦淵用一種極為陌生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道:“不相干的人罷了。”
鹿彌這個人平素有兩個優點,第一個就是天生樂觀,心裡憂愁難過藏不了多久便煙消雲散。第二個就是當她遇到十分猝不及防的事情的時候,即使心裡已經懵了,但面上卻絲
毫不露,看起來極為淡定。通俗來說,就是反應慢,對突如其來的事情表現十分遲鈍。
於是她用一種更為陌生的眼神看了雲錦淵一眼,還對嬌俏女子笑了一笑,冷靜道:“抱歉,我走錯門了。”
轉身,邁步,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鹿彌失了魂似的走在大街上,就像一個木偶人,她混混沌沌走進一個茶館,那說書人正講到一個精彩處,呷了口茶,又繼續唾沫橫飛。
講的是一個富家小姐愛上了同城的青梅竹馬的公子,極俗氣的一個故事,然而其中一個情節卻吸引了鹿彌。那小姐是將門之女,極為驕傲,傷了公子的心,那公子心傷之下娶了他人,在婚禮上那小姐看著兩人恩恩愛愛,一口心頭血吐出,那時候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然而一切都無法回頭了。
周圍的聽客嗚咽哭泣,為悲慼的故事痛心。鹿彌沉默著低眉抿茶,突然擱下茶杯,捂住心口,心臟撲通撲通跳動著。
她是不是已經喜歡上那個人了?
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他的臉。
他說:“你只需要呆在我身後就夠了,我只要你呆在我身後,便能安心了,明白嗎?”
他說:“你是在擔心我,我很開心。”
他說:“等我回來。”
鹿彌想,是了,她一定是喜歡上雲錦淵了。
可是他現在已經被她自己親手推給別人了。剛才那個故事鹿彌一點兒也不喜歡,可有一句話即使她不願想,卻也不得不承認。
曾經那麼多的日日夜夜,說不出的話永遠也沒有說出口,還沒有發現的感覺,卻在探詢時已經死去。並非是沒有發現,只是在愛最初出現的時候,已經被否定了。
鹿彌以前並不知道她對他的感情是什麼,可這時候,她明白了,因為這世上再沒比愛更傷人的東西了。可她的愛啊,在發芽的時候,被她忽略了,在綻放的時候,已經沒有人欣賞了。
她心中一直希望的那個人,被她的遲鈍推到了別人的心裡。一直以來,他雖然總是陪著她,可心裡並非是沒有難過的吧。
她要他去陪別的女人的時候,是不是,已經傷害到他了呢?
鹿彌呆坐半晌,捧起茶杯時,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她走進喧囂的大街,來來往往的人群都成為了灰色的背景,她的背影孤獨寂寥,便是與凡生中的三千繁華作對比,也毫無違和感。
笑容天真爛漫的稚童拿著彩色的糖人,從鹿彌的腿邊穿梭而過,鹿彌恍惚想,今天似乎已經是中秋了吧!
多麼喜慶的日子,又是她自己一個人過。
正在出神的她沒有發現,一輛疾馳的馬車呼嘯飛奔過來,等她發現的時候,馬聲嘶鳴,馬蹄已抬到她頭頂,周圍傳來驚駭的呼聲。
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護在懷裡,鹿彌只聽見呼呼風聲,再睜開眼時已經出現在路邊。
雲錦淵將她放下,輕聲嘆息:“走個路也能走神,真是一刻不呆在你身邊都不得安心。”
鹿彌眼眶一紅,鼻子發酸,又生生的憋了回去,繃著臉問:“那個女孩子呢?”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得厲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