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純聽著這些話完全摸不著頭腦,看著這個人結結巴巴的樣子恨不得一巴掌將他拍死,可父皇的訊息還不知道,他只好忍住,柔聲對他說:“你說寐婀大人,是與寐婀大人有關嗎?”
“太子殿下英明,第二日寐婀大人離開後,皇帝陛下便昏過去了,而後一直沒有醒來,直到半個月前的一天早上就沒了氣息。”那人嗚嗚哭起來,“太子殿下,其他那些皇子要造反呢!您趕緊回去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景純不甘地看了雲錦淵一眼,當機立斷,“全軍上下,隨本宮趕回皇都。本宮看誰敢造反!”
雲錦淵聽力向來是極好的,在遠處聽到這個訊息,也不由微微蹙眉。不過,東曌皇帝的意外死亡與中州而言卻是一樁難得的好事。
只是不知,那所謂的“寐婀大人”到底是哪裡的人?聽那名字,倒像是女人。
月無雙躺在草地上,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總算安全了。可心裡卻又帶著難以去除的苦澀,這個男人,終究是沒有將她放在心上的。
她當初為什麼會愛上他呢?
他這樣殘酷,這樣無情,他從不曾將她放在心上,可她總是控制不住自己深愛著他的感情。
她似乎從來都是這樣卑微的,無論是在那個無塵之地,還是在中州。無論面對的是主人,還是雲錦淵。
她小時候也是一個孤兒,像月無雙那樣的孤兒。可月無雙比她幸福,因為她至少還有一個名字,至少她還有個念想的家,可她什麼都沒有。
那個地方並不像俗世想象的那樣祥和幸福,那裡於她而言,是痛苦的深淵。如她這樣沒有名字的東西,連作為人的權利都沒有。
她被買賣了很多次,因為她長相併不好看,可她夠狠。她敢和男人打架,那些男孩子都怕她,因為她可以為了一塊發黴的饅頭不要命地和別人打,她用牙齒咬,用指甲撕,用石頭砸,沒有孩子不害怕她這樣瘋狗一樣的打法。
她從小就明白,不要命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資格。
直到有一天她被葉家的一個女子看上。那女子並不受寵,可她聰明。那女子就是看準了她眼中的一抹狠勁兒,所以將她磨練成殺人的石頭。她只是一塊石頭,沒有人瞧得起她。
她心裡清楚得很,其他那些葉家的僕人都瞧不起她,說無論是誰,只要給她一些吃的,要她做什麼她都幹。她感到一股無名的憤怒,恨不得殺了那些人,可她靜下來一想,卻發現那些人一點兒也沒說錯。她當初就是為了一些吃的,才跟了葉家的這個女人嘛!
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當別人最瞧不起你的事情,恰恰都是真的。而連你自己也因此而瞧不起自己。
那個葉家的女人果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成為了葉家的侍守女巫,接受葉家的任務來到東曌。而她也跟著到了中州,卻依舊是她殺人的工具。
那個女人真的很美,很快就進了宮,可宮中的那個男人雖然寵她,卻並沒有被她迷惑。那個男人更在乎的,是這個天下。
那個男人教給她迷惑男人的方法,在她耳邊低聲呢喃甜言蜜語。那個時候的那個女人雖然城府極深,可作為侍守女巫的她是無法接觸男人的,她
似乎被這個男人迷惑了。
那個男人開放著她身體的每一寸面板,讓她變得更加富有魅力,那個女人原本雖然美麗,卻絕沒有現在這樣美麗的,她偷偷想,是不是愛情能讓人變得美麗呢?
一切不得而知。
後來那個女人就被送入了中州,具體什麼緣故她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憑著那個女人的美貌,那位中州的年輕皇帝很快就迷戀上了她。
可是男人的心太過多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漸漸不愛去她的宮裡了。他變得勤政愛民,逐漸被百姓擁戴,他夜間呢喃著一個字,不斷重複,“雅。”
“雅。”
“雅。”
那個女人太生氣了,她開始不斷懷疑自己的美麗,她要她找出那個叫做“雅”的女人,然後殺了她。
在尋找的時候,她遇見了一個女孩兒,她才那樣小,可她已經擁有了普通女人難以匹敵的美貌,那絕不是那個女人那樣的美,那樣沉靜而優雅的美,是絕不容世俗玷汙的。她姓月,她居然姓月,那樣高貴的一個姓氏。
她開始偷偷想,如果她也姓月,如果她也擁有那樣的容貌。她是不是也可以活得快活,她是不是也可以被每一個人愛戴,這樣的想法一旦滋生,就開始像毒一樣蔓延她的身體,這樣的想法如同野草一般瘋長,可那個女孩兒姓月啊!是無數子民的主人,也是她命中註定的主,是不容玷汙不容褻瀆的神靈,是她拼死也必須守護的女王。
她怎麼能對自己的主人,有那樣禁忌的想法?
她終於找到了主人讓她找的那個女人,可主人的命令卻不能實行。因為那個女人叫,“曦雅”。
她的神的女兒,是上天的主宰,是神賜福於天地的恩澤。
她是那樣的美麗,她的笑容就像天邊明亮的星星,她的眼中包涵萬物,她輕輕微笑,整個世界都為之歡喜;她微微蹙眉,整片天空都為之哭泣。
她第一次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她喜歡面前的這個女人,即使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可這樣一位神女,卻還是死去了。她唯一喜歡的一個女人,就這樣死去了。
她似乎猛然間有了頭緒,她親眼看著那個女人殺死神女的全過程,一步一步,她清清楚楚。
於是她買通了幾個流氓,用一模一樣的方法,將那位月姓的神女殺死了。
沒錯,如果已經被玷汙的神女,便也不算是神女吧!那麼這樣的神女,就算死掉也沒關係吧!
她頂替了月的姓氏,從此以後,她便是月無雙。那個女人,再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了吧!
可她實在是太小瞧那個女人了,她終究還是難逃她的手掌心。她以為擁有月姓便擁有自由,可那個女人對她最深的報復就是,讓她頂著神女的姓氏成為中州赫赫有名的妓女。
她終究是卑微而無力的。
就如同一個脆弱的少年那樣無力。
那個女人殺死了一位溫柔的貴妃,卻不放心她敦敏的兒子,於是叫她去解決了那個孩子。
她知道那位貴妃,其實並沒有那個女人貌美,可她卻更喜歡那個貴妃,因為從前那個女人懲罰她不許她吃飯的時候,那
個貴妃偷偷給了她一手帕糕點,又香又甜。
她想,自己應該看一看琉貴妃的兒子。
從前殺人的時候,她總是直截了當,有時候手指一勾,連人也不看,就可以直接將那些人毒死。
那是她第一次為了看一個人而看一個人。
就是這一眼,註定了她一生的沉淪。
那時已是三更,所有房間都熄了燈火,她事先打探清楚,那個小男孩兒一個人住,於是她放心大膽地過去,打算直接看他一眼,然後殺了他便是。
她從那扇高窗跳進去,本以為那男孩兒已經睡了,所以在看見油燈下苦讀兵書的那個男孩兒的時候,她當真嚇了一跳。
那男孩兒卻彷彿沒有發現她,依舊專注地讀著兵書,根本沒有打理她。她心中充滿了不忿,這個臭小子居然敢瞧不起她?
還是說,這個傢伙其實是個傻子?不知道殺手刺客之類的。
她慢慢靠近,卻在快接近他的時候,那個男孩兒抬起了頭,眸子幽黑透亮,彷彿一潭深淵。她根本無法想象,那個眼神如水的女人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兒子。
他的眼睛冰冷而威嚴,她從未見過那位無塵之地的主人,那位尊榮而高貴的神靈,所以以至於在那一瞬間,她幾乎將他錯認為那位神靈,要匍匐跪倒,以最卑微的姿態晉見這個男孩兒。
那雙眼似乎看透了她的一切,將她的卑微,將她的軟弱照得乾乾淨淨,恍若高高在上的神靈看著其下的螻蟻。
她以朝拜神靈的心在望著他,可那個人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再也沒有理會她。
月無雙早已記不得她是如何離開的,那樣的尷尬那樣的不安她全不記得,只是她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失手。敗在了一個瘦小的男孩手中。
那個男孩兒長大後就是中州戰神,她一直都知道他,她靜靜地看著他,在他還不曾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這樣安靜地望了他許多年。
所以他也不知道,當他戴著盔甲騎著戰馬來到她面前,對她說要帶她離開的時候,她是多麼的歡喜。
哪怕他這樣待她,只是因為她叫月無雙,只是因為她頂替了那個女孩兒的名字,可她還是這樣歡喜。忽然間就覺得,當初殺了那個女孩兒的決定是她此生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
思緒到這裡戛然而止,他畢竟還是不屬於她的。可她心裡怨恨,怨恨鹿彌,怨恨這該死的天地,就因為她們出身高貴,她們是上天的女兒,她們就應該得到上蒼的寵愛嗎?
憑什麼她們這些普通女人就算是拼盡全力也不能擁有她們得到的一切,憑什麼她們天生就是高貴的,而她天生就是低賤的!
月無雙噴出一口鮮血,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終於發出不甘的低吼,“雲錦淵,我什麼也不求,只想問你一句話。如果,如果那個女人出身在我們這種環境,如果那個女人不是曦雅的女兒,如果那個女人,如果那個女人只是一個平民的女子,你還會這樣待她嗎?你還會愛她嗎?”
雲錦淵看著這個女人做著最後的掙扎,用她不甘的眼狠狠地看著他,他面無表情,“不知道。”
“不知道?”月無雙瞪大眼睛。這是什麼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