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雅這個月的月信準時報到,這讓她有些失望,失落。狼軒的話猶在耳邊迴盪。
“給我生個孩子吧。”
月圓之夜,在慕容山莊,她用奇怪的方法給他治奇怪的病。
整整一個月過去了。
這一個月發生太多的事情,驚心動魄的,不可思議的,開心的,悲傷的,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紫衣從外面飛跑過來:“小姐,小姐,不得了了,雲國的國主來了。”
香雅急問道:“那穆老前輩呢?”
紫衣笑道:“聞風而逃啊,這會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想起穆傾凡可能恨不得多生出兩條腿來慌不擇路的奔逃,香雅也忍不住笑了,忽又想起一事兒來:“那一黑一白的人也跟著來了嗎?”
“跟著呢。一左一右,就像兩個保鏢。偏偏那雲國的國主長的不黑不白的,這三個在一塊,滑稽極了,都把我給笑死了。這宮裡的人都要瞧瞧呢。哎,小姐,咱們也去吧。”
香雅心裡想著能見到狼軒,便點點頭。
狼軒和雲國的國主雲霄天正在玉漱閣談事兒。雲霄天執意要帶走穆傾凡。
狼軒的手指敲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擊著。
長久的沉默讓黑白二人心裡都有些發怵。國主雲霄天正襟而坐,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茶,神情是絕對的自信和放鬆,好像狼軒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他滿意似的。
狼軒心中暗暗佩服,怪不得雲國這麼些年能在魔君的強壓下生存,這個雲霄天自有一股子傲氣和清高,但這點子傲氣和清高他還不放在眼裡。
“穆傾凡本是已死的人,你又何必揪著他不放呢。”
雲霄天微微一笑道:“他身上有我一個寵姬的下落,我不帶他走,我只要問他幾句話。”
狼軒腦子裡一閃:“鄭雪柔?”
雲霄天有些驚訝:“沒想到連你這樣的年紀也知道這樣的事兒?不過 既然你知道,那就更好辦了。”
狼軒接著道:“聽說前一段時間你挖了鄭雪柔的墓,只有衣服,沒有人,對嗎?”
雲霄天有些佩服了:“你的訊息倒是靈通。”
狼軒叩擊桌面的手停頓了一下:“鄭雪柔當年重病,穆傾凡診斷為不治之症。有十七年了吧?你這麼著急找穆傾凡,是覺得鄭雪柔還活著?”
雲霄天有些敬佩了,他的心思全然瞞不過眼前的人,他點了點頭:“我愛雪柔,這麼多年我再也沒愛上任何一個女子。我只是想知道雪柔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他的表情很激動,是一種見到心愛之物的狂喜,夾雜著莫名的對愛的狂熱。看不出來雲霄天還是個情痴。
“我會讓你見到穆傾凡,只不過他願說就說,不願說不能逼他。”
雲霄天自是滿口答應。
香雅跟紫衣悄悄的來到玉漱閣,已經有人在觀望了,她們選了個位置站定就見雲霄天從玉漱閣內走出來。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三個人的臉就像一幅由淡到濃的畫。
狼軒緊隨著出來,見到這樣的情景,皺緊了眉頭,沉聲道:“都沒事做了,對嗎?”
宮女太監們被他冰冷的聲音嚇的拔腿就跑,一鬨而散。紫衣拉著香雅跑,香雅回頭想再瞧一眼。
雲霄天也在看著四散而去的宮女太監們,跟香雅的目光交錯。他有些站不穩,嘴裡呢喃。
身後的黑白二人倆忙扶住他:“國主,你沒事兒吧?”
雲霄天搖搖頭,連忙睜大了雙眼看過去,已經沒了人影。
難道是他看錯了?
跑出去好一段路,紫衣才鬆開香雅的手,喘著氣哈哈大笑,她覺得這樣很好玩兒。
好一會,才道:“小姐,你有沒有發現啊,王沒有以前那些殘暴了。這要是擱之前啊,他一定會說把所有人都送進敬事房或者說送進蛇窩或者喂狼狗。”
香雅抬起手,上面血肉模糊,方才不知道勾到什麼地方了,慌亂之中也不覺得,此時才覺得痛。
紫衣驚訝一聲:“小姐,你的手這是怎麼了?”
香雅見她大驚小怪的,忙道:“沒事兒,凝香閣不是有藥嗎?回去你幫我處理一下。”
紫衣見她的手上都是血,想著應該傷的不輕,便道:“不行,還是找李大人看看去。”
說完,也不顧香雅的拒絕,拽著她就走。
李浪不在房間裡,伺候他的小太監說他被王叫去了。
香雅心裡一動,狼軒叫李浪去一定是問月圓之夜的結果的,她忙道:“紫衣,我們也去。”
玉漱閣內,沉默的可怕。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誰也沒有開口的打算。他們彼此太瞭解,都知道對方心裡怎麼想的。
突然,狼軒開口道:“你找到了。”他的語氣非常的肯定。
李浪還未開口,門口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是。”
香雅和紫衣邁進門來。
狼軒幽深的眸子看過去,遇上香雅清澈的雙眼。
狼軒若有所思,疑惑道:“你是至陰女子?”
迎著他的目光,香雅毫不畏懼
:“是。”
李浪低聲埋怨紫衣:“你怎麼能讓小姐過來呢?”
紫衣覺得委屈:“小姐一定要來我攔得住嗎?”
李浪也察覺自己的失態,他太關心香雅,以至於亂了方寸,見紫衣眼裡含了淚珠,忙道:“是我太沖動了。”
狼軒已經走到了香雅面前,一雙手摁在香雅柔弱的肩膀上,她的身量只到他的胸口,身材嬌小,只那麼弱小,但她眼睛裡透著倔強的光芒。
他緩緩的開口:“知道要做什麼嗎?”
香雅點點頭:“不就是一碗血嗎?我給。”
狼軒有些意外:“你不怕死嗎?”
狼軒蒼白的面頰被太陽晒的略略有了顏色,但跟正常人相比還是太白了。她的手慢慢的賺到一起,壓制住心底裡想要撫摸他的渴望。
“我怕死,但是因為我怕你就是放過我嗎?”
狼軒扯了扯嘴角,算作笑意:“你不怕,你的眼睛裡沒有懼色。”他又斂了笑,只是眨眼的功夫,他臉上這樣快速的表情變化只會讓人覺得恐懼。
香雅也笑了:“我怕,只是我怕的東西你沒看出來。”我怕看到你難過,我怕看到你拿自己的生命冒險,我怕以後都見不到你。但如果我的死能讓你開心,那麼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有什麼願望,我都可以替你實現。”心底裡升起一絲愧疚,拿一個生命去換另外一個生命,他有些懷疑到底值不值得。但他要救的人是孟巧珍,他一貫的行事作風不允許他有絲毫懷疑。
香雅臉上的笑意擴大,她大大的眼睛裡泛起一層霧氣。紫衣說的沒錯,狼軒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她想他終於有所改變,她欣慰極了。
“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是。”
“我有兩個願望。”
“說。”
“第一個,我想看你笑。”香雅做著扯扯嘴角的動作,“不是這樣,是這樣。”她把牙齒露出來,眼睛笑的彎彎的,直笑出眼淚來,“開懷大笑。”
李浪拉著紫衣悄悄出去,此刻就讓他們單獨相處吧。他相信狼軒會滿足香雅任何的願望,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
狼軒眼裡閃過詫異,他不禁有些懷疑眼前的女子同情心氾濫,善意氾濫,但他說過的話他一定會做到。
他張開嘴,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他也努力的將眼睛彎著。那樣做作的笑容讓香雅很是不滿。
“比哭還難看。不是那樣,是這樣。”香雅再一次做示範,“如果一個人不會笑,那麼他永遠都不知道快樂是怎麼回事兒。”
狼軒試了好幾次,眼底裡的冰冷和戒備始終都無法褪去,他的笑容沒有透過。
香雅想了想,問道:“你怕癢癢嗎?”
狼軒挑眉。香雅進一步解釋:“就是可以讓你發笑,盡情的笑。”
狼軒不解。香雅伸到他的腋下,咯吱了一下:“有沒有覺得癢癢的?有沒有想笑的感覺?”
狼軒漠然的表情讓香雅有種無法溝通的挫敗感,但她沒有放棄。
“我講一個笑話給你聽吧。一秀才帶書童趕考。途中帽子掉了。書童說:‘帽子落地(第)了。’秀才忙說:‘不準說落地,要說及地。’書童幫秀才把帽子撿起來牢牢系在秀才頭上,然後說:‘這次再也不會及地了。’哈哈……”
香雅捧腹大笑,狼軒表情漠然,他不明白,這很好笑嗎?這世間的事兒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別人說什麼對他半點影響都沒有。只能說那秀才底氣不足,不夠自信。
香雅也笑不出來了,她仔細的研究著狼軒:“你到底怎麼樣才會笑呢?哎,對了,你想想孟巧珍的病好了,你們就可以雙宿雙飛了,這樣你總會偷著笑了吧?”
說完,她笑不出來了。
狼軒臉上的表情複雜,愧疚,放鬆,無助,茫然。
屋子裡一下子沉默下來。
閣外,李浪和紫衣一直關注著裡面的動靜,見香雅無論怎麼逗弄,狼軒也沒能開懷大笑。李浪心裡一動,對著紫衣嘀咕了幾句。
紫衣疑惑,但還是去了。
不一會,紫衣帶著一個婦人過來,婦人抱著一個襁褓,襁褓中的嬰兒粉嫩,咯吱咯吱不停的笑著。
婦人先是不肯進,李浪又加了兩錠銀子,她這才猶猶豫豫的進去了。
香雅和狼軒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狼軒正要呵斥,香雅見到孩子,已經明白了。
她過去逗著那孩子,胖乎乎的小臉,胖乎乎的小手,依依呀呀的吐著水泡。
狼軒情不自禁的走向那孩子,修長的手指想要去觸碰他的面容。那婦人見了有些害怕,想要阻止。
香雅忙道:“沒事,他不會傷害這孩子的。”
狼軒的手指勾住孩子細膩柔軟的小手,那麼小,那麼軟,他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會弄傷了,弄痛了他。心底裡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既忐忑不安又充滿著甜蜜。
“啊,啊。”那孩子不怕生,竟是伸出另外一隻手去抓狼軒。嘴角的口水流出來,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新奇的望著他。
“呵……”軟軟的東西覆上
他的手,狼軒不禁笑了。
香雅一直注視著,他笑了,眼地裡,脣角邊滿滿的都是笑意,沒有冷酷,沒有陰霾,沒有猜忌和防備,他的笑雲淡風輕,似春天的陽光。
只是一瞬,狼軒的神色又黯淡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悲傷的事情。薄薄的嘴脣吐出一個字:“滾。”
香雅咬了下嘴脣,忙和顏悅色的對那婦人說:“謝謝你,你先出去吧。”
那婦人巴不得這一聲,忙不迭的去了。
香雅定定的望著狼軒,開口道:“我的第二個願望就是你要開心快樂的活著。”
狼軒徹底的怔住了,腦袋裡有些懵。在他的記憶中都是背叛陰謀和殺戮,人人為利益而活,人人自危。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用自己的命來換取別人的快樂。
“為什麼?”
“為什麼?”香雅重複著,“因為,因為我……”她想說因為我愛你,可是說出口的卻是,“因為我希望你快樂。”
她知道如果要他快樂,就不能給他造成困惑。
狼軒沉默了許久,這麼多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誰也不相信,但眼前的女子讓他困惑極了,他不相信有這樣的人。
“我可以讓你得父母家人過的好一些。”
“不用。”香雅毫不猶豫道。
她的反應太過激烈,越發加深了狼軒的懷疑。他已經決定要調查她,同時他也做了另外一個決定。
“我不會讓你死。”
香雅一愣。狼軒已經拉開了玉漱閣的門。
“啊。”聽牆根的李浪和紫衣跌了進來。
“狼軒,你們談完了?”
“給她把手上的傷包紮一下。”狼軒說完,徑直去了。
紫衣扮了個鬼臉,爬起來,蹦跳著到了香雅的身邊:“小姐,王他真的變了很多,不是嗎?”
李浪撓撓頭,對啊,這樣的偷聽,要擱以前,肯定會被狼軒咔嚓一下沒命的,今天他居然連呵斥連生氣都沒有?
下一秒,他就驚呼起來:“怎麼傷成這樣?”
香雅手上的血已經凝固了。先用熱水把傷口擦拭了一下,這才露出那道傷口,從大拇指根部一直貫穿到手腕處。
“小姐,你還說沒事,你看看,這麼長的疤呀。”紫衣扳著她的手,佯怒道。
香雅笑道:“現在都不痛了。”
紫衣癟癟嘴:“王笑了一下讓你這麼高興啊?那我天天笑,也不見你表揚我一下。”
香雅拍拍她的肩膀:“紫衣,你有喜歡的人嗎?”
紫衣的眼角瞟了下小心翼翼給香雅處理傷口的李浪,微微紅了臉,嗔道:“小姐,你說什麼呢。”
香雅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藍衣不知在何處,不知是死是活。她死之前,一定要給紫衣安排一個好人家。她的目光在李浪和紫衣身上轉換著。幹嘛要捨近求遠呢?眼前不就正好有一個嗎?但是李浪會願意嗎?
不試怎麼知道呢?
“李大人,你知道我很快就會沒命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紫衣,我想讓……”
李浪搶過話來:“你不會有事兒的。狼軒不是說了嗎,他不會讓你死,那你就不會死。”
紫衣也道:“是啊,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有老天爺保佑,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香雅要把沒說完的話說完:“我想……”
“別動,這傷口不能沾水,要天天換藥,過個兩三天就好了。”李浪截過她的話。
香雅知道,李浪明白她要說什麼,但他卻不讓她說出來,那就表示他不同意。
紫衣倒是沒察覺什麼,一門心思都在香雅身上。
晚上,紫衣把洗澡水準備好,卻沒有離去的打算。
香雅疑惑道:“快去睡吧,洗澡水等明天早上再說。”她習慣一個人洗澡,不讓人服侍。
紫衣笑嘻嘻的望著她:“小姐,讓我伺候你洗澡吧。你看,你的手受傷了,李大人交代過不能碰水的啊。”
這倒是。
紫衣已經上來幫她脫衣服了,她沒覺得不好意思,香雅的面色倒是紅紅的。饒都是女子,可這麼赤身**的在別人面前,還是讓她有些不自在。
“哇,小姐,你的面板好白啊,真細膩。嘻嘻,身材也好。”紫衣讚道。
“啊,小姐,你後腰上有一顆痣哎。”紫衣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不等香雅有什麼反應,她已經把臉湊到那顆痣上面研究去了,那顆痣中間是圓的,像是花蕊,又像一個鎖孔,“好像是一朵花的形狀,是什麼花呢?”
她撓撓頭,一時想不起來。
香雅笑道:“好了你,一顆痣有什麼好研究的。”說著,忙將自己縮進了浴桶內。
紫衣拿起手巾給她擦背。一陣笛聲悠悠的傳來,淡雅中極盡情意,纏綿,夾雜著絲絲痛苦,憤怒,猶豫,忐忑,期盼。
即使你不喜歡我,也沒有必要把別人推給我啊。
即使我不能擁有你,我情願這麼守著你一輩子,不行嗎?
今生有緣無分,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一定在你救我的時候就牢牢的抓住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