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市辦事處的會議室裡煙霧瀰漫。這是大家上班後的第二天。先是大會,正式宣佈了新的人事調整,其中有我的調動,還有海濱市劉光、周海的安排。這已經不是新聞,去年年底所有人都心裡有數。大會之後是小會。這才是重要的。
在海濱市的團隊會議上,所有人全是煙鬼。每個人都像解放戰爭時期的民兵時刻拿著武器一樣煙不離手。任總負責全省,海濱市是省會,最為重要,他要親自掛帥。整個團隊的銷售人員,包括專職兩個,其他固定的配套人員4個,另外支援者無數。
任務說來也簡單。
一年5個億。
爭取6個億。
現代社會,資訊是一切活動的首要條件。在這方面華興做得很好。我都不知道我們怎麼會有如此高度機密的網信資料,但此刻我們的的確確捧著網信全年的投資計劃。
這個計劃中,清楚地表示著有可能屬於我們的田地是幾畝,這裡面可以種很多莊稼。上千萬的專案不下10個。不用爭取屬於我們的有兩個,稍微努力屬於我們的估計有3個,一共5個億。另外還有一個億,是屬於全力爭取才能拿下的。
戰略分析,目標分析,SWOT分析。每一個專案都要列出詳細的優劣勢。一夥人整個下午生產出一堆小山似的菸頭,但是沒有產生結果。任總讓大家回去把自己的部分寫清楚,3天后彙總。
3天后,我給任總寫了一個郵件:
領導,我思考了3天,由於對專業知識的缺乏,無法定出計劃。我唯一的計劃是取得海濱市網信三個主要老總的支援,企發、總工還有建設部。我發覺這個難度很大,其他的不敢多想了。
任總回信是:
小樣。你今年給我節約點。沒有那麼多資源像去年一樣浪費。公司越來越要求整體戰略。公司要用好每個人,發揮每個人的功效。
我很感激任總對我的寬容和支援。後來我看到所有人寫的計劃,其中周海的最全面。我簡直有些佩服,至少我是達不到這樣的。他不愧是老員工。為這事我還高興地和任總討論半天。任總表示認可,但也僅此而已。在海濱市,我雖然是負責人,但並非領導。我對周海最多隻有建議權。我和他工作有分工,但我不能管他什麼。
計劃怎麼寫我不管。客戶,才是我的關鍵。去年的公關活動,幾乎全是在橡城做的。在那裡,今年我們對任何新專案都有很強的競爭力,但是所有的合同已經不屬於我。而在海濱市,更高的挑戰正等著我,我不能有任何怨言。
第一次到海濱市網信公司,是劉光帶我去的。作為銷售,他帶我去見他的客戶就是工作交接。見面不一定在辦公室。比方說他和某個領導關係很好,可以一起去卡拉OK,那麼也會叫上我;又或者他和某個領導可以一起去桑拿,那麼我也跟著去。
經過3天的交接,以我一年銷售經歷的眼光來評判,我感到劉光前期所接觸的層面太低。在橡城,我基本上可以很隨意地在老總和所有副總的辦公室出入,另外還和幾個副總的關係非常好。
而在海濱市,和劉光關係最好的只是個企發副主任。有幾個主任可以約出來吃飯,但是職位很重要的總工程師卻約不到。至於副總,請吃飯這回事連提都不敢提。
海濱市畢竟是個省會。網信所有的部門也都比較正規。就拿進公司來說,首先大門就有武警站崗。登記進了大門以後,具體某棟樓還有經警站崗,也要逐一登記。每次登記前,還必須通知網信內部的相關人員。進了兩個門以後,只能見到主任級別的人物。至於副總以上,還要副總祕書事先通報。
我希望儘快見見老總。劉光同意得很勉強。第4天,我們在老總辦公室門前等了4個小時。進出老總辦公室的人不斷,但就是沒有我們的機會。4個小時後,老總要去開會,我們只能垂頭喪氣地離開。
中午在網信的食堂裡吃了飯。我和劉光在院子中間的花園裡坐著。我不停地抽菸,看著食堂門口出出進進的人,看著高大巨集偉的網信大樓。我在想,這裡面某一個人說不定某天會壞我的事,但某個人某天也會支援我,我們一起去唱歌喝酒……但他們到底是誰呢?
問題很嚴重,我的壓力也自然很大。我能夠在這棟戒備森嚴的大樓裡一年弄出6個億嗎?我不禁又有些懷疑自己。我希望自己有特異功能。這種特異功能就是,只要握一握手,我就能和對方成為朋友。
劉光沒有義務幫我搞定老總。他帶我拜訪完所有的客戶,很快就離開了。其實他同我一樣,華興分配他去一個新的崗位,一個更需要他的地方。我和周海請他吃了頓飯,當做是同事之間很客套的那種送別。
劉光走後,只剩下我和周海。我當然很想知道周海在海濱市的主要客戶關係,但是結果更讓我失望。兩年裡面,能成為他朋友、支援他的人很少,只有幾個工程師、財務以及採購部門的第二主管。
我真搞不明白他們這幫人以前是怎麼工作的,不過我沒有表現出這種情緒來。我常帶著周海去吃飯,我們只聊工作以外的事。通常飯局結束後,他會帶我去酒吧。周海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叫來一群女孩子,看來都是正當職業的。作為朋友,周海是個很不錯的人。語言風趣,活躍氣氛。他總有很多讓大家感到開心的事情。
說實話,那種場合,我的笑通常都是苦笑。我怎麼有辦法讓自己開心?6億啊。但是,我喜歡上那裡的瘋狂音樂。音樂響起的時刻,我也瘋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迪吧會那麼吸引人,因為可以發洩,可以隨便扭動身體,可以大聲地吼叫。不過我不明白那些18歲左右的年青人有什麼煩惱。我彷彿從未有過18歲,因此也就沒有18歲的煩惱。
玩歸玩,煩惱歸煩惱,工作還是要很理智地對待。透過接觸與分析,我漸漸明白,要想在海濱市網信有所作為,必須取得至少3個重要人物的支援,兩個副總,一個總工。
元宵節還沒有到,春節未完,我更要好好利用這段特殊時間,於是想給幾個重要的領導逐一送去見面禮。這個東西既不能讓人家覺得太像禮物,又要有價值。想來想去還是鋼筆合適。
一直以來,我以為最好的筆就是派克,等到買筆之後才知道,更好的筆叫作“萬保龍”。我按不同的級別購買了不同等級的“萬保龍”。副總的、主任的、工程師的。另外,我也為周海買了一支。我希望他今年和我一起戰鬥,我要帶著他。
海濱市網信主管企發的副總是個女人。女副總叫梁愛莉。說實話,我對女客戶心裡沒底。之前劉光帶我拜訪客戶的時候,她剛好出國,因此沒有見到。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經過3道令人煩躁的登記,我終於可以坐在梁副總的辦公室門口。我要做的工作是繼續耐心等待,因為副總辦公室裡有人。副總祕書首先招待了我。他是一個和我年紀相當的小夥子,人很和藹,一看就是那種異常細心,很女性化的男人。白白靜靜,戴一副金邊眼鏡,在古代就是和崔鶯鶯相好的張生形象。
祕書很隨和地給我倒了茶。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始聊天。我瞭解到,在這裡拜訪領導有許多規矩。假如是網信內部的職員,只要領導辦公室裡沒有其他客人,就可以直接進去。但是外來拜訪者就需要排隊,提前遞名片,經領導同意方能進門。假如排隊的人太多,以內部職工優先。
我注意到祕書的牙齒,猜想他和我一樣是個菸民。等待的氣氛是鬱悶而無聊的。我建議他一起去吸菸室抽支菸,他愉快地同意了。
一個半小時以後,我終於被允許進入了梁總辦公室。
梁總辦公室很大,估計有100多平米。一個漂亮的屏風把辦公室分成兩個區域,一邊是會客區,一邊是辦公區。梁總看著我坐在堡壘陣地般的辦公桌後面一動不動。我猜想她是不想給我太多時間。
“梁總新年好,我是華興公司的新朝。以後海濱市網信和我們公司的溝通,就由我來負責。”我用標準的姿勢再次遞上名片。
“好,大家都新年好。”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隨即放在了一堆名片的墳墓裡。她的眼光從我臉上掠過,彷彿陷到了她電腦的液晶屏裡,看樣子是不準備和我聊天。
房間裡的氣氛很微妙,緊張,尷尬。我的大腦飛快地轉動。我能說什麼呢?我總不能說那6億元的專案,我也不能拿出價值5位數的鋼筆。
“梁總,去年我們公司做過的幾個專案,您看是否滿意?比方說到貨時間,售後服務以及現在的執行狀況。我和我的團隊今年想多加改進。”
“那些業務的事,我管得不是太多,你還是問下面的人吧。”一句話把我打死。
人和人之間沒有共同語言,就好比動物之間沒有共同的氣味,雙方是待不到一起的。我開始冒冷汗。我想再過10秒鐘,要是再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她就會趕我走了。就算她不下逐客令,我也要主動離開。人不能不識趣。否則下次見面就更難了。
我突然注意到她帶了一個看似嶄新的鐲子。“梁總,您這個手鐲真漂亮。是塊好玉呀,很難得見到的。”我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決心。
“哦,是嗎?你懂玉嗎?”她終於肯抬頭看我一眼。
“知道一點。您這個手鐲是塊翡翠。翡翠以翠綠為上品。而玉又根據成色分出好壞。您這手鐲看上去很通透,透明得像玻璃。要是能拿下來看就好了。”我彷彿冬天裡鼓足勇氣起床的人,不能再縮到被窩裡了。
“拿下來太麻煩了。”她還是拒絕了我。
“欣賞翡翠的時候,要看玉里面的白色絲狀物。那些就是玉的血脈。玉要透明,但是不能沒有白色絲狀物。光透明的是和田玉,那是另外一種玉。”我的眼睛在梁總臉上,梁總的眼睛在她的手鐲上。
看來不管什麼女人,都有很強的好奇心和對飾物的愛好。我搜腸刮肚地把自己僅有的那些玉器的知識抖了個精光,心裡又不禁佩服自己的記憶力和急才。以前喜歡亂翻書,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梁總開始饒有興趣地打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