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 她其實挺可愛的
寧城死了。
新聞報道里,申城富山區,熟悉的舊居民樓,熟悉的地址,寧兮淼再熟悉不過。
她看到新聞的時候,大腦當機了一瞬,眼前白花花的閃過一片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到了。
好一會兒,才胡亂地找到手機,想要打個電話回去。
放在桌子上充電的手機,適時地響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寧兮淼不知為何,心裡一陣緊張。
匆忙接聽,電話那頭,傳來憨厚的男聲,“你好,請問是寧兮淼麼?”
“我,我是。”
“你好,這邊是春城富山區南陽街道民警……”
最後,寧兮淼結束通話了電話,告知了經紀人之後,當天夜裡,買了深夜兩點鐘的機票,直接飛回了申城。
回到申城,第二天清晨,秋霜晨霧,一陣寒涼,空中還飄著細雨。
彼時,寧城已經被推進了太平間。
寧兮淼連他最後一面都看不到。
幾個小時飛機的勞頓,一夜未眠。
她一下飛機,便直奔醫院,此刻容神憔悴,看起來,就像接受不了親人突然去世的打擊一般。
連負責這事兒的民警,都有些於心不忍。
眼前這位,明明是個大明星,但怎麼會讓一個老父親住在那樣老舊的居民房呢?
但此時也不是去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只和寧兮淼解釋,“你父親是一氧化碳中毒,我們檢查過,廚房的煤氣開了,煤氣灶上燒著開水,是開水溢位來時澆滅了火,煤氣洩露導致一氧化碳中毒,當時,房間裡的電視還開著。”
寧兮淼愣愣地聽著,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不過,即便是這樣,警方還是要調檢視看,是否存在他殺或者自殺的可能。
住在這一片舊民居的人,都是老居民了,還住在這裡的,大多數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知道寧城是個賭鬼,還有一個做了大明星的女兒。
原本應該讓人羨慕,但賭鬼這身份,著實不怎麼光彩,尋常也沒有什麼人與他交往,能說的不多,只是大致說了一些寧城幾日的近況,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就是日常出門,回來,也沒見別的什麼人來竄門過。
死者身上沒有其餘傷痕,家中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因為煤氣的氣味大,鄰居連門都沒有進去就報警了。
但這麼大的煤氣味,家裡的人怎麼會聞不到?
在桌上發現了寧城的藥,帶著安眠成分的感冒藥,再在周圍詢問了一遍之後,確認寧城確實在附近的藥房買了感冒藥。
一切順理成章,合情合理。
他感冒了,吃了藥,燒了開水,在外面看電視的時候,因為藥物裡的安眠成分睡著了,火因水熄滅了,煤氣洩露,在通風不好的家裡,不知不覺煤氣中毒。
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是一場意外。
最後,寧兮淼留在申城,處理寧城的後事。
第二天,經紀人也過來幫她了。
寧兮淼說不清自己的情緒,從遺體火化、出殯、下葬,她全程都非常平靜,看起來不悲不喜的,但容神卻憔悴得很。
連經紀人都擔心她的身體狀況,每天盯著她吃藥。
她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沒有什麼親友,連寧城下葬,都只有她一個人在處理。
年紀輕輕的女孩兒,穿著一身黑衣,立在一塊墓碑面前,容神靜默,看著卻無端讓人心疼。
寧兮淼垂頭看著那一塊墓碑,眼眸始終平靜。
從出現在醫院的那一刻,她就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該如何形容。
誠如她所言,這些年,寧城一身賭債,像一條蛆蟲一樣附在她的身上,隨時在吸食她的血。
可毫無疑問的,寧城也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像個變態一樣,一邊恨這個人,一邊又無法心安理得任由寧城自生自滅。
就著那一點曾經的父女溫情,將因果熬到了今日。
寧城的死,並沒有讓她感到一絲絲放鬆,她覺得自己有病,不悲不喜,不憂不傷的,像個沒有了感情的機器人一樣。
除了心裡,有那麼一點空落和迷茫。
經紀人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寧兮淼的肩頭,“回去吧。”
寧兮淼最後再看了一眼墓碑,轉身離開。
還不能立刻離開申城,這邊的事情有些需要處理,兩人回到原先的居民樓時,便發現,樓下站著好幾個中年大漢在徘徊,看到寧兮淼回來,便都齊齊看了過來。
這種陣仗,寧兮淼已經不是第一次見,當下便警惕了起來。
“寧小姐總算回來了。”有人開口。
寧兮淼抿脣不語,俏臉生寒,“你們是誰?”
背後走出一箇中年男人,禿頭,長得一身富貴味,“寧小姐該不會忘了我吧?”
寧兮淼鬆了一口氣,布了寒氣的臉,卻沒有半分輕鬆,“壽爺。”
“喲呵,還記得我就好。”
這是寧城的債主,寧兮淼知道。
經紀人站在背後,看了看眼前的陣仗,又看了看寧兮淼,默默捏緊了手中的手機。
那位壽爺,目光放在寧兮淼的經紀人身上,一瞬,而後便轉移了,“不必緊張,我只是過來提醒寧小姐一句,雖然你父親不在了,但債務可還穩穩當當地記錄在我這呢。”
“我沒有忘記。”寧兮淼道。
對方笑了笑,“沒有忘記就好,聽說前些日子,那誰做了些不厚道的事情,得罪了寧小姐,幾千萬的債務,一下子就消了,人也沒落得什麼好下場,讓我想起來每每感到心裡不安。”
這是威脅,寧兮淼臉色微變,“壽爺,債務的事情,我會如約償還,在您給我的時間內,我不會賴賬。”
對方輕輕笑了一聲,似乎胸有成竹,“那就好,我呢,也不著急,寧小姐有的是本事,這事兒,我相信你,不過呢,還是要有點擔保才好,不然我可不能做了那冤大頭,是不是?”
寧兮淼抿脣不語。
對方使了一個眼色,身後一人走上來,遞給寧兮淼一份檔案。
寧兮淼接過,那位壽爺笑了笑,而後拍了拍寧兮淼的肩頭,離開了。
寧兮淼瞥了一眼肩頭被碰到的部位,眼裡劃過一抹陰霾。
經紀人卻鬆了一口氣,幫忙跟著寧兮淼處理過一些她的家事,自然知道債務的事情,“你沒事吧?”
寧兮淼搖了搖頭,低頭看了一眼檔案袋,而後上樓。
回到家裡,打開了檔案袋,裡邊掉出了一沓資料。
經紀人一看,大驚失色。
不是別的什麼,就是寧兮淼的一些黑料,尤其是關於寧城賭博的一些東西,放出來,也足以傷了寧兮淼在娛樂圈的根基了。
威脅的意味很明顯,就是要告訴寧兮淼,別拿前段時間對付那些人的手段,對待自己,債務的事情,沒完。
經紀人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譏諷一般,“申城臥虎藏龍啊。”
寧兮淼無奈地搖頭,“太高看我了,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之前那些事情,是霍家做的,出面擺平的,還有溫家。
只是期限也就這兩年而已,這兩年,她是要停工了,看來,又得欠債了。
三日之後,處理完了申城的事情,寧兮淼回帝京。
首要的事情,便是去醫院檢查身體。
她這一趟回申城,又是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回到帝京已是十月下旬。
帝京已是深秋,天氣冷得很。
半個月過去了,人設崩塌的事情,早就被網友忘在了腦後,網路上,每一天,都有新的動態在吸引人的眼球,沒有人會將精力永遠放在一件事情上。
醫院裡。
寧兮淼坐在醫生的辦公室,雖然已經多次和醫生聊過自己的病情,但是,還是不死心地問了一遍,“真的一定要切除子宮麼?不能藥物治療然後保留子宮麼?”
醫生嘆了一口氣,早就見多了這種問題。
子宮癌本來多發在絕經期的女性,但是目前已經有非常明顯的年輕化趨勢。
女孩子的生活越來越不規律,且不說那些不堪的生活習慣,就算從來沒有**的女性,也有可能會患上這個病,這主要和雌激素相關,現在的年輕人太拼了,生活不規律,久而久之,就容易出問題。
比如眼前這位,就是從月經失調,激素不平衡開始的。
“這個我已經跟你說過幾次了,子宮癌這個症狀,最好的方法就是手術治療,輔以化學藥物治療,我也知道,很多人,不能接受子宮切除,但沒有比把這個腫瘤徹底才身體裡切除更好的辦法了,全子宮加雙附件切除治癒的概率會更高,不會影響夫妻生活。”
醫生的話,冰冷又無情。
看到寧兮淼神色黯然,醫生語氣緩和了幾分,“你現在還是早期一階段,正是最好治療的治療的時候,如果只是切除病灶,一兩年之內,復發的可能性很大,國內現在的技術手段,還沒有達到在治癒的情況下又保留子宮,姑娘,生命比什麼都重要。”
寧兮淼垂在頭,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我知道了。”
醫生繼續說,“如果可以,下週就來住院吧。”
寧兮淼點頭。
醫生看著女孩容神憔悴的模樣,最後提醒道,“還有,我建議你這兩天如果有時間,去做一個地塞米松抑制試驗和促甲狀腺素釋放激素抑制試驗。”
“是……什麼?”寧兮淼手心一緊,聽到這種專業的名詞,便覺得頭疼。
醫生道,“抑鬱症診斷手段,我看了你這段時間的病情和一些症狀描述,我建議你去檢查一次。”
寧兮淼忽然覺得喉嚨發乾,差點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好……我知道了。”
“你別緊張,只是一個診斷而已,當做是例行的監察。”醫生看她臉色發白,安撫道。
寧兮淼笑了笑,“謝謝,我……今天能去檢查麼?”
“檢查週二和週四才開放,你明天再預約,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如果真的有這方面的干擾,也會影響癌症的治療,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從醫生的辦公室出來是,深秋的天,已經黑了下來。
寧兮淼帶著一個深色口罩,毛線帽遮了大半個頭,神色冰冷冷地出了醫院門診樓。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寧兮淼覺得腦袋一陣嗡嗡的,如置身夢中。
門診樓外,暮色四合,一陣秋風吹來,讓她一陣瑟縮。
寧兮淼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不遠處,深秋的夜色之中。
門診樓的另一邊的空地,站著兩個年輕男女,正在互相打鬧。
女孩伸手去打男生,男生則笑著跳開,給了女孩腦袋一個暴慄。
即便隔著暮色,寧兮淼依然看清了那兩個人,是莫語和周焱。
在申城處理寧城後事的那些日子,周焱也時常發信息過來問候她,從一開始,告訴她,網上已經沒有什麼風浪,她又可以出來浪了,後面把他的粉絲也支援她的微博評論截圖給她,或者問她一起不一起玩遊戲,各種訊息都有。
但其實那段時間寧兮淼幾乎處於一種不怎麼回訊息的狀態,寧城的事情,已經讓她滿心焦慮了。
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墮怠的狀態,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她不回訊息,周焱就繼續敲她,實在她不回了,他就打電話過來,問她忙得連回資訊都沒時間了?
寧兮淼心情不好,敷衍了幾句,只說自己在外地有事,沒空之後,就結束通話了。
此後,周焱就不再給她發訊息,直到如今。
她有時候想起來,想給他發點什麼,像以前那樣開玩笑,或者逗他,但最後也都沒有發出去。
寧兮淼看著不遠處打鬧的男女,眼眸微垂,低頭離開了。
那邊,莫語不經意往寧兮淼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不由得咦了一聲。
周焱問,“怎麼?”
莫語剛想說那個背影有點熟悉,門診大樓裡,陸邵珩便出來了。
莫語見到人,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事情是這樣的,陸醫生今天約女朋友共進晚餐,被女朋友一口拒絕了。
於是陸醫生只能曲線救國,為了一定要約上女朋友,便把自家表弟坑進來了,讓他務必把莫語從新明帶出來,才有了剛才莫語在醫院門口不遠處打周焱的這一幕。
見到人,周焱就笑了,“行了,使命送達,你打擾你們約會,我走了,還有,爺爺叫你們兩有空回去吃飯,拜~”
莫語翻了個白眼。
陸邵珩就樂了,牽了莫語的手,“走吧。”
下班時候,又是即將天黑的時候,有點難等車。
寧兮淼站在出租車候車點等車,路過的一輛輛,不是載滿客的,就是網約車。
她自己在手機是上打滴滴,結果等了幾分鐘也接不到一輛。
沒辦法,下班的高峰期,太艱難了。
寧兮淼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隱藏在帽子和口袋下的臉龐看起來有些失落,不由自主地想起剛才醫院門口看到的一幕。
而後她反應過來了什麼似的,甩甩腦袋,自嘲地笑了笑。
驀然抬頭,眼前劃過一輛車子,半開的窗戶,映出青年熟悉的臉龐。
寧兮淼愣了一下,再看過去時,便只看到車尾了,綠燈亮著,車子拐了一個彎,消失在視線之中。
半分鐘之後,手機響起。
是周焱的來電,寧兮淼意外了一下,接起。
青年清爽的帶著點傲嬌的聲音從手機裡傳過來,“我剛才看到你了,沒停車,你去哪,等車麼,現在打不到車的,前面那段路出了點事故,還堵住了,我送你唄。”
寧兮淼一瞬反應過來,脫口而出,“你不是走了麼?”
“呵!你看到我了啊,哼!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好像上次被結束通話電話的尷尬和不愉快不存在一樣,周焱道,“我剛才送人過來,你過來,我在拐彎這邊等你。”
寧兮淼失笑,結束通話了電話之後,倒真的抬步往拐彎那邊過去了。
車裡,周焱從後視鏡看到寧兮淼走過來的身影,不由得咧嘴一笑,他眼神就是好,管她寧兮淼把自己包得親媽都不認識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寧兮淼剛走到車邊,副駕駛的車門已經被從裡面推開,周焱臉上淌著笑,揚手愉快地打了個招呼,“嗨~”
寧兮淼看到他燦爛的笑臉,不由得揚脣笑了一下,坐進去。
周焱認真地打量她,“你生病了?怎麼在這裡?”
“感冒了。”寧兮淼隨口扯了個不真不假的理由,帶著個口罩說話,語氣也嗡嗡的,聽起來真像感冒了一樣。
周焱也不懷疑,方向盤轉動就上路了,“你去哪兒?”
寧兮淼:“回家吧。”她報了一個地址。
周焱直接上路了,想起前段時間聯絡不上人,聯絡不上就算了,寧兮淼跟自己說話語氣還特別冷漠,便有些記仇,“你前段時間忙什麼呢,給你發信息不回,打你電話說兩句就掛了。”
“都是藝人,你說我忙什麼?”帶著個口罩,寧兮淼微微偏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
周焱瞥了瞥嘴,小聲嘀咕,跟個抱怨的小媳婦似的:“都是藝人,又不是一樣的藝人,誰知道誰在忙什麼?”
“怎麼,你想知道我行蹤,圖的什麼心思?”寧兮淼壞笑一聲,眼眸彎起,露著些狡猾。
她一這樣,周焱就下意識緊張,瞥了對方一眼,“誰想幹嘛!你別汙衊我!”
“哈哈哈……你要不要這麼緊張啊?”寧兮淼忍不住笑起來。
周焱有點挫敗,接下來乾脆自己生悶氣,並不想再理寧兮淼。
寧兮淼也不說話,安安靜靜地靠在椅子上,微微轉頭,還能看到周焱不爽的面龐。
二十出頭的小青年,其實還帶著點少年氣,寧兮淼有時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很蒼老了,但是跟周焱在一起的時候,卻總覺得自己沒有那麼死氣沉沉。
忽然安靜下來的氣氛,對於周焱而言,有些不太適應。
氣悶之中轉頭看了一眼寧兮淼,撞上對方還沒有來得及收回的視線,目光相觸的一剎那,狹窄的車廂內,空氣有那麼一瞬間的升溫。
兩秒之後,各自移開視線。
寧兮淼盯著路上的路燈,幾秒鐘之後,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闔起的眼眸遮住了懊惱神色。
周焱則耳根有些發燙,不知道怎麼的,剛才的氣悶消失不見,脣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車子開到寧兮淼住所的樓下,寧兮淼已經在靠在車上睡著了。
她好像看起來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