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華一臉崇拜地替沈千雅擦著額角的細汗,“小姐,你真香。”就連汗水都是香的。
沈千雅微微搖頭,大概已經習慣了慕容雁雪天生的清幽之香,並不說什麼,只舉目往繁華處望去。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這是掬月臺給沈千雅的第一感覺。
人群分散在掬月臺四周,正屏神靜氣地望向高臺。
上面左邊一人一琴,右邊一人一蕭。撫琴的相貌堂堂,正是連志彬;吹簫的英俊瀟灑,是那潘榮。
沈千雅凝神聽去,琴聲先起,錚錚而鳴、優優雅雅。只覺置身雲端,聽仙人妙韻。
過了一會兒,琴聲忽而低轉,有蕭聲和進琴韻中。和和緩緩,渾然一體,令人心情頓覺舒暢,掏然欲醉。
一串流敞的抹音過後,琴音忽然高亢,氣走劍勢,簫聲漸低卻回,如絲如縷,在清風中飄灑,卻有蕩氣迴腸,不絕於耳之感。
眾人被那鏘鏘的琴聲一震,似已回神,只驚歎地望向臺上。
又聽琴聲轉向柔和,如溫雅少女的笑聲般婉約動人,簫聲卻玲琅漸高。忽地‘嗚、嗚、嗚“連響九拍,繼而琴音簫聲陡變,便像有五六具瑤琴,七八支蕭同時在奏樂般,琴簫之聲時而高亢激越,時而大氣磅礴,抑揚頓挫間令人血脈賁脹。
正待熱血男兒們心神跳動想要鼓掌之際,琴簫忽地一變,轉向悠揚,琴音作輔玎玎璫璫,簫聲卻取高調,如鳴佩環,又漸漸含蓄低沉。
一陣顫音過後,琴絃似動還無,簫聲卻叵虛若幻、如泣似訴。
又聞錚的一聲急響,琴止簫停。
霎時間,四周寂靜一片,只有餘音嫋嫋,飄至雲宵。
兩行清淚忽地自沈千雅的眼角滑下。
她聽到的是不平,不平則鳴,鳴而不得,且歌且泣。
“好,好。”皇后不知何時,竟端坐在高位,連道了兩聲好。
臺上兩人下來,眾人讓道,拜謝鳳駕。
舜華正暗地裡與連志彬交換眼色,回過頭來一瞧,沈千雅已不知所蹤,猛嚇了一跳,趕忙尋找。
因為皇后鳳駕已至,公子千金們,又低調下來,縱然再想表現自己也不輸人的才華,也是隻敢想不敢動,並沒潘榮膽大。
不知何處響起一聲驚呼,一隻長指指向天上,大家順著那根手指望去——一個弱質纖纖的少女緩步上高臺,輕輕飄動的衣裙如有青煙縈繞,身姿如幻如夢,不似凡人。
正是沈千雅,她鬼使神差地踏上臺階,耳朵正嗡嗡作響,似乎並不是自己想要露面般,眉頭不展。
沈千雅走了一段,停了一會兒,又直往上去。直到兩條腿軟軟綿綿,沈千雅才喘著氣,站在越高卻越窄的掬月臺上。
此時將滿未滿的月兒斜掛在空中。
舉目遠眺,人間似白玉鋪成,素白且澄潔。沈千雅驚歎,在現代,哪能看到如此純粹、空靈的景緻!呼吸間,更覺被這純淨的月華清輝,洗滌了心靈,多日以來的憂鬱竟然一散而盡。
冥冥中有一把聲音傳進心內,沈千雅遂吟誦道:
“掬月臺上登青天,九重霄間喜聽樂。
瓊樓多人傑,座下皆秀娥。
玉階秋色淺,幽蘭寂香掩。
明歲復今年,盈盈謝天恩。”
大概是慕容雁雪在天之靈,暗助沈千雅。這個現代的大女人,過了回詞癮,心情似乎非常好,只見她低眉垂眸,脣畔淺笑。
待有人發現皇后已經回殿休息時,場面突然浮動起來,公子們爭相議論著掬月臺上飄然若仙的妙人,都是讚美驚歎的句子。千金們卻大不相同,或鄙視或敵視或驚疑。
是謂面不相覷,心思各懷。
“嬋娟!”忽地平地一聲驚雷,接著兩聲三聲——“小嬋娟……”
已走到臺階邊的沈千雅,被這“嬋娟”二字驚嚇得有些魂不附體,心律不齊。
蒙著面紗都能一眼認出,莫不是瑞王?!
沈千雅只覺雙腿一軟,身子一晃,眼看就要跌下臺階——
一條人影如疾風般倏地飛身上前,在危急關頭,伸出援手扶住了沈千雅。
沈千雅驚魂未定,怔忡地望著陡峭的臺階,心想如果跌了下去,不死也殘廢。臺下懸著一顆心的人,都鬆了口大氣。
“沒事了。”扶著沈千雅的男子氣宇軒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探究般不肯遺漏一絲一毫的表情。
沈千雅這才意識到這男人的一雙手正扶託著她的左臂,募地一驚,連忙掙脫,退後幾步。
“小嬋娟,慕容老匹夫說你驚悸而忙,我就不相信,回頭我送聘禮過去,二個月後娶你過門。”
此人正是瑞王,有著熊一樣的龐大健碩的身體,站在那兒即給人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沈千雅還沒緩過氣,又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瑞王嚇了一跳,更被他的如雷的聲音震得耳膜生痛,感覺眼前所有的人都多出幾個影子般,頭暈目眩。
“妹妹!”
連志彬及時趕到,扶住了沈千雅,並把她拉到身後,擋住男人無禮且放肆的目光。
“你叫她什麼?什麼妹妹?”
“回瑞王,鄙人連志彬,她正是舍妹。”
“你說什麼!你知道欺君是大罪嗎?”瑞王一聽,一雙眼瞪得比銅鈴還要大,鼻孔噴出來的似乎不是氣,而是火。他孔武有力的左手倏地揪住連志彬衣襟,右手似鷹爪張開,對準連志彬的左手,似乎隨時準備拍斷他和沈千雅的接觸。
“回瑞王,骨肉同胞絕不敢開玩笑。”即使是被氣勢凌人的瑞王傅凌濤,揪提得幾乎離開了地面,連志彬仍然顯得相當沉穩,沒有一絲不敬。
沈千雅卻急了,“王爺,請放開我大哥。”她從連志彬身後,探出一顆小腦袋來。
傅凌濤眼中精光一閃,“那就揭開面紗讓本王鑑別個清楚。”
傅凌濤話音未落,左手已把連志彬扔開,右手大掌則朝沈千雅面部猛地襲去。沈千雅哪見過這麼高壯的漢子,就像摔角臺上的選手一樣……她手足無措,又不想就範,急得雙膝一彎,坐到地上去。
這是很笨的方法,甚至會連逃跑的機會也失去,但瑞王的
魔掌終究沒有得逞。
“皇兄,我朝規定,及茾未滿一年的姑娘不論身份,在外必須紗不離面,皇兄不好廢了規矩吧。”一旁看戲已久的晉王傅凌鋒,出手攔截了傅凌濤。
傅凌鋒表面噙著一抹略顯詭異暗帶嘲諷的笑,而手上的勁一點沒鬆動。
傅凌濤暴怒,他這幾天本來就因為慕容雁雪的死,心情糟到極點,剛才在臺下乍看到沈千雅時,那種驚喜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然而此人非彼人,簡直叫他肺都要氣炸了。
“什麼時候要你多事來管本王!”傅凌濤甩手,一雙噴火的厲眼,瞪著沈千雅:“小嬋娟,化了灰我都認得你,別說半蒙著臉了!”
“……小女子是武平侯幼女,不曾聽過嬋娟之名。”還沒能適應此古時等級森嚴的氛圍的沈千雅,驚怕得泫然欲泣,心底特麼討厭這副小女人的狀態,被人一嚇就要掉眼淚。
恨不得立刻化身現代女漢子,即使不能以暴制暴,也能口舌如簧,罵他一個恬不知恥!
“好!你連千雅,本王要定了!”
傅凌濤盯著沈千雅,一雙豹子般狠厲的眼睛盡是強烈無比的佔有慾,宣佈所有權似的緊盯著沈千雅不放。
“成何體統!”
只是那麼一聲輕盈盈的一句,卻像定海神針似的,把全場的沸騰的人聲,雜亂的心思都壓了下去,四周頓時寂靜無聲。
沈千雅再一次體會到天家威嚴,無人敢逆,真有無上的威風。怪不得有很多後宮女人,為登後位無所不用其極。
連志彬見沈千雅還愣在那兒,連忙扶她起身。
傅凌濤先走一步。在皇后駕前,連志彬不敢再攙扶沈千雅,只好站在前面並示意她在後面跟著,方便照應。
傅凌鋒揚眉,悠然地走在後頭,卻突然加快腳步。走近沈千雅時,微彎下身,用他們兩個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媚弱已經到了令人生恨的地步?”
傅凌鋒的語氣卻不是恨,再輕挑不過了,沈千雅心想他這樣說可能就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所以堅忍地地垂著眼小心走路,絕不理他。
“不知皇后娘娘在此,請恕兒臣無禮。”傅凌鋒恭敬地賠著不是,連志彬一併問安。
傅凌濤眼神頗是輕蔑地瞪了傅凌鋒一眼,冷哼一聲才朝皇后行了個禮,“母后金安。不知母后有沒有聽到,”他故意瞪了連志彬一眼,才又高聲說:“剛才連小姐所吟朗的菩薩蠻。”
“兩位皇兒都免禮吧。”靳宜薇露出了些笑容,聲音卻固化般的冷硬,目光只在轉向沈千雅時,才稍為緩和。“武平侯一門三傑,再添上這小丫頭,可謂一門四傑了。”這裡的三傑指連元錫、連志彬和連勁森。
“謝皇后娘娘誇獎。”
“謝皇后娘娘。”
連家兄妹同時拜謝。
“大道甚明,武平侯教得不錯。還沒許人吧?”
沈千雅感覺一道不容忽視的冷冽目光落在頭上,頭皮有點發麻,“謝皇后讚賞,……”後面的話怎麼回答?雲英未嫁……不對,有了:“臣女待字閨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