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衷情
一朝穿越玉輕薄,
零落遇高橋。
紛繁世事難明,
入殿盼夕朝。
堪忍淚,守空寮,掩寒綃。
愁心難整,脈亂如絲,唯色相邀。
百花宴,原名天女散花宴,本是皇帝為太后特設的宮宴,廣邀宗親、外戚、重臣和外派大員,及負天下盛名的世家大族的妻室女眷參加。
到這一代的孝慈敏德太后,索性在距皇城三里外的遠靈山,闢了一塊廣闊的風水寶地,依山建了座行宮,名曰:瓊華山莊。
雖然皇家訓示子孫後代戒奢戒華,但為了顯示國力強盛,這座瓊華山莊建成高門嵯峨,雕金龍刻玉鳳,各類亭臺、水榭、樓閣裝飾華麗,工序繁複,精雕妙琢處處體現工匠巧奪天工的大家風範。
最重要的一點是,妻室女眷變成了閤家歡。
如此過了八年。
今年卻變成了只宴請未婚男兒和待字閨中的小姐。
宴會預定在中秋前半個月,即是八月初一舉行。今年由於皇帝抱恙,太后攬愁,是以由皇后執禮。
禮部已廣佈天下。
往常,所有人都會為了這個宴會費盡心思地做準備,皇室貴胄專注能顯示身份的事物,官家子弟著重抒發政見,名流世家公子側重文才。
一向只重美貌的閨閣千金,自吳皇后四年前協助皇上處理朝政,處處顯示女兒家巾幗不讓鬚眉的大氣風範及雷厲風行的治國手腕後,目光似乎遠大了,也想亮出才情,道出見識,以證明自己的獨特之處。
皇詔下來時,所有的一切又變得不一樣了。因為皇后的兒子是個傻子。
皇家多猜忌。低調,樸素成了唯一的選擇。
公子哥兒、千金小姐出門前,阿爹阿孃莫不耳提面命,多看少說。
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直折堪需折。年輕人自有想法,並不是簡單一句話就能約束。
申末,沈千雅簡單用過茶點,強顏歡笑地辭別連元錫,坐上馬車與騎馬的連志彬一起出發。
京城方圓三十里戒嚴,官道沿途更有精兵把守。
小姐只允許帶一個丫環,而男子全部要求騎馬,否則拒絕入莊。
沈千雅當然也在赴宴之列。
自那晚驚嚇過後,沈千雅整個人都變得緊張兮兮的,即使連志彬當著連元錫的面,再三表示那晚只是喝多了,以後絕不敢逾矩。
沈千雅並不是小氣的人,她一再提醒自己應該既往不咎,可是當天的事情就像刻在她腦海似的,揮之不去。
令沈千雅驚訝的是,昨晚連志彬又找她道歉,並且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再三保證他們從今開始就是真兄妹了。
雖是如此,但直到現在,沈千雅跌落谷底似的冰冷的心還是暖不起來,一張脂粉未施的臉,顯得有點蒼白。
“小姐,”舜華見沈千雅經過了十天的調養,還是精神萎靡,很是擔憂。“你一定要放寬心,以後還要多仰丈大少爺呢。”
沈千雅心情低落,耳邊除了軲轆聲,就是馬蹄聲。當她聽見舜華洋溢著朝氣的寬
慰,側過頭,剛好望進舜華那雙還泛著血絲的真誠的大眼裡,似乎不忍心潑她冷水,終是笑了。
舜華突然壓低聲音:“孃家強大,宮人才不敢隨便欺你。”
沈千雅點點頭,掀開簾子一角,輕聲問:“哥,還有多久能到?”
馬上的連志彬聽見她柔和並帶點嬌氣的問話,身體猛地一震,暗深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後,才沉著聲道:“還有一里路,柔兒坐得累了吧?”
“還好。”
連志彬從那掀起的一角,窺見了沈千雅嘴角恬靜的笑意,已沒了平日的戒慎,自然得就像深谷中的一株將開未開的幽蘭般,引人神往與期待。
連志彬募然愣住,直到有個疾馳而過,又倒回來的錦衣公子上前見禮,方回過神來,斂神回禮。
“連賢弟想什麼想得入神?”錦衣公子正是薛璟嶽,“襟四塞之要衝,控五原之都邑”的晉陽布政司長子,比連志彬年長一歲,今年二十有四。少時與連志彬曾拜在同一老師門下學習,兩人頗是志同道合,引為知己。
“薛兄,有首詩寫得好: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連志彬抬眉,意有所指。
薛璟嶽濃眉一挑,已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皇帝很好,卻黃昏已近;而天地將暮,夜色不明,黎明尚遠。暗示假如皇帝昇天,宮闈少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兩人卻不多言,相視一笑,點頭別過。
“小姐”,車廂內,舜華從錦盒裡取出一塊潔白的輕紗,“你及笄還沒滿歲,出閨門時按規矩要戴上面紗。”
沈千雅安靜地由著舜華打點,待面紗戴好後,突然問:“是一直不能脫掉嗎?”
“對。”
“如果被登徒子扯掉怎麼辦?”沈千雅又問。
“酉時中,皇后鳳駕親臨,即使是王爺,也不敢造次。”舜華看著沈千雅,似乎很陶醉。
沈千雅的心似乎踏實了些,她心裡一點都不想因為慕容雁雪這張臉,鬧出什麼禍事。
瓊華山莊雄偉的大門前,有一片用青磚鋪就的廣闊平地,專供馬車停放,另有專人打理的馬廄。就算是皇嗣,也不得僭越。
只有宮廷車輿可以直入瓊華。
馬車停穩,舜華先下了車,待連志彬過來站定,才半掀簾子,把手伸到車門前,手掌心朝上,作好攙扶的姿勢。
沈千雅這才起了身,慢慢騰騰地把手搭在舜華手上,由她帶著才下了車。
慕容雁雪的身子真是柔弱無骨,一舉一動莫不是輕如羽、柔如絲。男人碰到這種美人,除了陶心挖肺呵護備至,別無他法,就像妹喜般。
沈千雅感念很深,也扮成了一個輕愁微攏的樣子。
凡是候以上封爵的女眷,參與宴會時,均可著淡色宮裝,以顯示他們對朝廷作出的非凡貢獻,也表達了皇家對其的恩情與尊重。
左欣原本要沈千雅穿粉色宮裝,舜華卻執著的請求穿那件她親手裁剪的淡青色蜀繡長裙,左欣拗不過,只好隨她一回。
沈千雅這會兒,一身青衣清清素素,身段嫋娜目含羞,長眉稍彎輕顰,不覺連看的人也憂愁起來,
此前連志彬並沒見著沈千雅,這會兒望著她,真想上前輕撫美人眉宇,求她一笑。
“哥,這兒人真多。”沈千雅適時喚了連志彬一聲,就像楊枝甘露,點醒了他的神智。
“柔兒莫慌,隨大哥進去吧。”連志彬心頭一暖,更覺沈千雅可愛而純淨,覺著有個這樣聰慧的妹妹,也是件美事。
沈千雅輕笑,跟在連志彬身側,碎步而行。她身段婀娜輕盈,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會吹走似的。
“連小侯爺,別來無恙啊。”
“潘公子,好久不見。”
才走幾步,就見有人攔在前面搭話,沈千雅也隨連志彬停住腳步,螓首低垂,虛望著青磚鋪就的地面。
長方形的一格格,鋪著令人讚歎的幾何圖形,幾無縫隙。沈千雅感嘆古人手藝精巧,忘形地蹲下,以指腹碰了下青磚。
藏幾塊在她家地下,到時回去……
沈千雅的想法還沒展開,就聽舜華輕咳一聲,忙站起,假裝虛弱地扶著舜華適時伸出的長手。
神清骨瘦、品貌不凡的潘榮也注意到了眼前的佳人。佳人額如螓首光潔,眉攏輕煙,如蒲扇般濃密眼睫灑了一層金光、流動著迷人的光彩,令人驚歎。
卻遮住了一雙眼眸,叫人捉急。
潘榮不由得驚問:“這位佳人是……?”
連志彬早注意到沈千雅有失禮儀的動作了,卻是由著她去。“正是舍妹。”連志彬笑著,側頭看了沈千雅一眼。
金黃色的斜陽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潘榮的影子又比連志彬長上幾許,果真是個玉樹臨風般的貴公子!更是三公之一——御史大夫潘延興的獨子。
沈千雅並沒抬眼看潘榮,只輕輕一福身,左移一小步,怯生生地躲在連志彬身後。
含羞草般的嬌弱美人,最易吸引男人的目光。食色性也,潘榮也不例外,但今天情況特殊,加上沈千雅白紗蒙臉,證明及笄未滿周。潘榮不好多言,只笑著和連志彬一併前行。
“表姐,那人是誰?”
離沈千雅他們約三丈左右,一個穿月牙白長裙,梳著梅花側髻的少女,正是董詠芝。
自潘榮和連志彬三人同行後,董詠芝雙眼一直跳動著一簇顯而易風的火苗。
方芷晴順著董詠芝的視線望去,憑著連志彬和沈千雅腰間的配飾,看出了他們的身份。方芷晴有點不屑地輕啟朱脣,“不過是個被貶侯爺的女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可是潘榮……”
“你閉嘴。”方芷晴冷冷地睨了董詠芝一眼,後者略顯委屈,卻也順從地合上嘴巴。
兩表姐妹走出約半丈,一匹輕騎,擦身而過。方芷晴身邊的大婢女剛想斥責那人,卻被方芷晴攔下,一雙明眸直追著馬上英挺男兒而去,直到輕騎消失在視線範圍,還不能回神。
董詠芝見狀撇撇豐脣,卻是不敢做聲。
沈千雅慢慢走著,卻也感覺到剛才有兩道不友善的目光盯了她一下。沈千雅禁不住好奇,狀作看風景似的,眼神不經意滑過後面,正巧與董詠芝忌諱的目光相碰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