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雅四兩拔千斤地笑著說:“你送我爹去休息,過會且來找我,我們再商量這報酬。”驚惶之色盡褪的小臉蛋,此時又如芙蓉出水般瀲灩,輕易牽動人的目光。
就怕這小算盤,黑衣人不受。
他竟然微點下頭,算是同意。
沈千雅驚喜交集,笑容更暖,為他指路:“這裡出去,右轉,順著老槐樹方向直走一百米,經過小片竹林,左拐……”
黑衣人單手托起連元錫壯實沉重的身軀,毫不費力地離開了沈千雅的院子。片刻後,黑衣人復進入沈千雅閨房。
他本應趁機離開,卻不由自主地接近她。
“你說。”似是急不可耐,要聽聽這報酬。
沈千雅忙碌地收拾著,見他這麼快便返回,連忙問:“你燒了我爹的夜行衣沒?”
似是未料到會有此一問,黑衣人微訝,可還是惜言如金,只道:“燒了。”
“你等等,我把桌子抹乾淨。”
“我來。”
“怎敢勞煩你大駕,你坐著便好。”沈千雅慌忙拿回被他搶去的抹布。
“你手上怎麼有血!”黑衣人厲眼掃過沈千雅潔白的皓腕,聲音驟冷。他不容分說地扯過她的手,溼了桌上的白布,使勁地擦著。
驚見她明眸水氣又泛,他立刻停下,失神地望著她紅了一片的手背,沙聲道:“痛?”
沈千雅乘機將手抽回,頰上微燙,低低地嗔了句:“於禮不合。”那點皮上的小痛倒不礙事。
原來還惦記著這個。黑衣人眸子似笑非笑,示意她坐下,“這麼久沒見,還惦記那人。他有什麼用,危急關頭還不是我幫了你。”他頓了頓,睨著沈千雅,提醒似的繼續說:“這可是救了你爹一命呢。”
他語氣間竟有些爭寵的味兒,最後那句話咬字特別用力,顯然不想沈千雅忘了剛才許諾報酬之事。
連元錫性命無虞,沈千雅此時倒是不急了,冷靜得很。恬淡地眨眨眼睛,她才緩緩抬瞼瞅向黑衣人,笑道:“我才不惦記他,他還真沒用,就連自由也沒的人,一去好久沒個訊息。指不定哪天我死了,他還懞然不知。不過他是那孩子心性,我大概就是他一個小玩伴,即使死了也是關係不大的。”這語氣開始很淡,說到最後似怨非怨,但分明帶著幾許無奈。
“想他了?”
“我才不想他,上次分別時說要喝那甘蜜茶。我都煮了多少趟,浪費了多少山蜂純蜜,就不見他來。他呀,就是想起來時,才記得我這麼個人。有新鮮玩意時,大概就連我是誰,興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還說不想。”
“想什麼,我想我勁森叔叔、我大哥呢。他們去了好久不回。我才不管他,他非池中之物,早晚要騰天而去,我只不過是那芸芸眾生中的一粒沙子,何以飛進他的眼內,惹他一顧。徒傷自身一番心事罷了。他究竟還是年少不懂人事,將來長大或許誰也不需要,更別說一介無用的女子了。”
“你分明是想他了。”黑衣人目光灼灼地凝著沈千雅,語氣不經意間也起了變化。“你還不認。”聲音似呢喃般,幾乎聽不見。
沈千雅本來想借傅凌旭來調戲這個黑衣人,因為每次說起傅凌旭,他情緒都會明顯波動。誰知道說著說著,竟是把埋藏在心底的心事說了出來。早上還想拋下這惱人的男人,奔往天涯呢。
他現在怎麼樣處境,她也不曉得。雖說靳國公關著他必有因由,可失去了自由,還有什麼樂趣。
想著想著,心就酸了,眼也朦了,笑也更澀了。
黑衣人全身緊繃幾無聲息,像是不想打擾她,又像是在斟酌什麼事兒般,平靜無波。
兩人各懷心事,安坐許久,黑衣人才稍為傾身靠近她,輕說:“天將破曉,你且睡去。”
沈千雅輕搖螓首,緊抿著嘴不願說話。因熬夜與憂心,眼底明顯烏了,且略嫌浮腫,教人心疼。
黑衣人道:“我走了。”
沈千雅在他起身時,突然問:“你是殺手嗎?”
遲疑了一下,黑衣人才道:“是。”
“如果有人要你殺他,你告訴我一聲再動手好嗎?”沈千雅偏頭,懇切地定睛注視著他。
“好。”黑衣人深深地凝了她一眼。
他走後,沈千雅才慢慢地站起來,搖晃著爬上床,因太累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舜華,是你嗎?”
卯時初,梳洗完畢的舜華就過來看沈千雅,以為她還睡著就沒叫醒她。誰知道剛出屏風,就聽到沈千雅的聲音。
舜華忙折回,“小姐,是我。”
沈千雅探出身子來,著急地吩咐:“你快到爹爹房中,幫爹爹把衣物收拾整齊,我怕過會有人來訪。”她是驀然驚醒,怕昨夜京城出了什麼大事兒。而連元錫受了傷,今朝又上不了朝,如果被有心人讒上一句,不做足準備豈不引火燒身!
舜華見沈千雅神色凝重,似發生了什麼大事,也沒多問,馬上聽命而去。
沈千雅也是立刻起身梳洗,著了一身素白典雅的衣裙,把長及臀部的秀髮攏到身前,隨意綰了個側髻,在結處別了朵瑪瑙石雕小花。
出了院門,更覺天時陰沉,灰朦朦的一片。本是冬季,暖陽被遮,猶顯陰冷,教人心裡好不舒爽。
沈千雅在寒風中瑟縮了一下,怕在這多事之時自個著了涼更添麻煩,又快步回房取了件白狐披風。把自己裹了個嚴實,她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好心神,慢步去了前廳。
前頭氛圍卻不同尋常,整齊劃一的踏步聲由遠而近,直穿進廳中來。沈千雅腳步放輕,從屏風往外窺了一眼,以錦衣勁裝的晉王傅凌鋒為首,一大隊衛兵直闖進侯府正廳。
衛兵昂首肅立,威風凜凜,擺開陣勢嚴陣以待。
氣勢凌人,如一柄利刃出鞘的傅凌鋒矗立於前。
又匆匆跟進了兩個侯府護衛,其面上掩不住的慌張。
“去把你們侯爺請出來吧。”傅凌鋒臉色比往日更加陰沉,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的般,透著寒氣。
這般大的陣仗,難道爹昨晚刺殺的是個舉足輕重的權貴?沈千雅暗叫不好,沉思一會,抿了抿嘴努力調整自己的狀態,繃緊一張臉。又暗自打量起那些衛兵的衣著,同在傅凌旭府上所見是一樣的,棗衣軟甲
,下盤綴著明黃緞子——御林軍!
“誰鬼鬼祟祟在那兒窺探,立刻出來!”
沈千雅心中駭怕,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手臂卻不小心碰在屏風上,被傅凌鋒察覺了去。
“小女子見過晉王,王爺金安。”沈千雅自知無路可退,也根本不想當縮頭烏龜。為了給連元錫爭取更多的時間,她暗咬銀牙,從從容容地從屏風後走了出去。
傅凌鋒跳躍著野火的厲眸緊盯著沈千雅,卻淡淡地側頭吩咐御林軍衛兵,“你們先行退下,緊守侯府,本王要它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冷淡卻飽含威勢的聲音立刻讓乍見沈千雅時驚愕得難以自恃的衛兵們,回過神來。
對傅凌鋒的命令,莫敢不從!
再也無人敢再多窺那個眉目如畫、神態恬淡的絕色女子一眼,不知道是誰先踏出了第一步,而後落地無聲卻整齊有序的步伐,迅速退出了正廳。
侯府的兩個侍衛,卻佇候原地,胸膛倒是在沈千雅出現的剎那,無比的挺直。
“下去!”傅凌鋒驀地低喝,聲音中是不容置喙的權威。
彼是王爺握生殺大權,此是侍衛聽上命行事,雲泥之別,就是武力也是無法抗衡。兩護衛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地告退。
他們才離開,傅凌鋒已虎步前倨,氣勢迫人地欺近沈千雅,微眯的眼眸閃著詭異的黑暗色息:“為何沒戴面紗?”
聽著他低沉的嗓音中的無法掩飾的怒火,沈千雅暗覺好笑,這是她的事與他何干,便不假辭色地應道:“小女子及笄已然滿周,不必戴也。”
對於她的冷淡傅凌鋒似乎並不在意,稍微收斂氣勢,微彎了腰將身更傾近了些,難得的柔聲道:“你用的什麼香?”
“無用。”沈千雅依然虛望著地面,刻意忽略他突然轉變的態度,只慢慢地往後退開,避免與他過份接近。
“原來如此。”傅凌鋒刀眉一挑,嘴角微勾,勾出了一絲邪氣的笑容,“本王原想著尋個日子,向小姐討教這香是何家所出,也想去買些來用……”
他說話總愛說一半,就停住。
沈千雅哪會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分明又想調戲她了!心中已然惱怒,但她不想與他撕破面皮,緊了嗓音有禮地輕說:“月橘可調。”
“還是天然香氣更教人醉心,本王嚮往已久,想與小姐一續前緣……”他又噙著晦暗不明,教人心裡發毛的笑,向她逼近。臉上更是越發閒適的表情,似乎看著沈千雅漸漸發白的臉色,聽著她趨於急促的呼吸,於他來說是種極致的享受。
“請自重。”徑直往後退的沈千雅突然站住,抬首瞪著傅凌鋒。此人眼中明明透著對她的厭惡,卻說著與厭惡背道而馳的話,真教人心中惡寒。看來比瑞王更懂做戲。
這皇室中人,個個莫不是演戲的高手!
“許人了嗎?”傅凌鋒卻錯開眼睛,緊繃的冷然俊容,浮起了一絲難得的柔軟。好像問出這種問題不是他的本意般,他訝異地眯了眯眼,並沒選擇錯開話題逃避,而是堅定的注視著沈千雅。
彷彿有那麼一瞬間,他對她並不只是利用與厭惡。
(本章完)